顾霁走后的第一天,李梵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睁开眼,望着床顶的帐幔,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梵望着那片空地——那个顾霁站了一夜的地方,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落叶,又厚了一层。
“公主?”秋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醒了吗?”
李梵回过神:“进来吧。”
秋月推门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有些惊讶:“公主今儿起得真早。奴婢还想着让您多睡会儿呢。”
李梵摇摇头:“睡不着了。”
秋月伺候她洗漱完毕,用了早膳,试探着问道:“公主,今日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去花园走走?或者去街上逛逛?将军说了,公主想出府随时可以出,不用禀报。”
李梵想了想:“去给母亲请安吧。”
秋月应了,陪着她往正堂走去。
顾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李梵来了,连忙让人添碗筷。
“公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李梵点点头:“用过了。儿媳来给母亲请安。”
顾老夫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在府里可还习惯?”
李梵垂眸:“一切都好,多谢母亲挂念。”
顾老夫人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起居,忽然叹了口气:“霁儿那孩子,这一去也不知要几天。他从小就这性子,一忙起军务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公主别往心里去。”
李梵摇摇头:“将军有正事要忙,儿媳明白。”
顾老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道:“公主,霁儿他……从小就不大会说话,也不懂得怎么讨人欢心。可他心里是有数的。他既然娶了你,就一定会好好待你。”
这话,她昨日已经说过一遍了。
李梵听在耳中,心中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看着顾老夫人:“母亲,将军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顾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
“他啊……”她轻声道,“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不爱笑,就知道练武。五岁就开始扎马步,七岁就能拉开小弓,十岁的时候,已经能把比他大的孩子打趴下了。”
李梵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
顾老夫人继续道:“他爹走得早,走的时候他才十三岁。从那以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一个人扛着整个顾家军,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跟我说。”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李梵看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人,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吃苦了。
顾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公主,霁儿他不懂得怎么对一个人好,可他一旦认定了,就会掏心掏肺。你多给他些时间,好吗?”
李梵看着她眼中那近乎恳求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儿媳明白。”
从正堂出来,李梵没有回房,而是在将军府里慢慢走着。
秋月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公主,您想去哪儿?”
李梵想了想:“去书房看看。”
秋月愣了一下:“书房?将军的书房?”
李梵点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那里。
只是方才听顾老夫人说起顾霁小时候的事,她忽然很想多了解那个人一些。
将军府的书房在第三进院落,是个独立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亲兵。
见李梵来了,两个亲兵连忙行礼:“见过公主。”
李梵点点头:“我想进去看看。”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有些为难:“这……将军吩咐过,书房重地,闲人不得入内……”
李梵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亲兵被她看得额头冒汗,连忙道:“不过公主自然不是闲人。公主请进。”
李梵微微颔首,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卷轴。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着厚厚的公文和军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李梵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些公文。
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想起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信——也是这样的字迹。
“北地苦寒,皮毛御寒。宫闱寂寞,蝈蝈解闷。薄礼数件,聊表心意。”
那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李梵想象不出来。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随意浏览着上面的书。
有兵书,有史书,有地理志,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典籍。每一本都翻得很旧了,书脊上有着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看来那个人,确实是个爱读书的。
李梵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做工粗糙,和周围那些精致的摆设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木匣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李梵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封,展开来看。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军中一切安好,勿念。近日练武颇有进益,师傅说儿根骨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母亲身体可好?儿托人带去的药材可收到了?天气渐凉,父亲母亲多保重。儿霁拜上。”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小时候写的。
李梵看着这封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那个人,也有这样的时候。
会想家,会担心父母,会用稚嫩的笔迹写信报平安。
她一封一封看下去。
信中的字迹越来越成熟,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父亲大人膝下:儿一切安好,勿念。北境大雪,战事暂歇。母亲安康?儿霁拜上。”
再后来,信没有了。
因为父亲不在了。
李梵将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木匣子里,放回原处。
她站在书架前,望着那个小小的木匣子,久久没有动。
“公主?”秋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在里面吗?”
李梵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秋月迎上来:“公主,您在里面待了好久。奴婢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李梵摇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走出院子,那两个亲兵连忙行礼。
李梵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房。
那个人,每天就是在那里处理军务,写那些简短的公文,看那些厚厚的兵书。
累了的时候,会不会抬头看看墙上的舆图?
困了的时候,会不会趴在书案上小憩?
李梵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间书房里,到处都是那个人的气息。
接下来的两天,李梵过得波澜不惊。
每天早起去给顾老夫人请安,然后在府里随意走走,看看书,发发呆。
顾霁依旧没有回来。
第三天傍晚,李梵正在房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将军回来了!”
她手中的书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门被推开,顾霁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见李梵坐在窗边,她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公主。”
李梵放下书,站起身:“将军回来了。”
顾霁点点头:“嗯,事情处理完了,便赶回来了。”
李梵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中有些红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轻声道:“将军辛苦了。先用膳吧,我让人准备。”
顾霁摇摇头:“不必麻烦了。臣已经用过干粮。”
李梵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那……臣先告退。公主早些歇息。”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将军。”李梵忽然开口。
顾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梵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将军……用过干粮,也要好好歇息。你看起来很累。”
顾霁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多谢公主关心。”
然后,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梵站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秋月在一旁小声道:“公主,将军怎么刚回来就走啊?也不多待一会儿。”
李梵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人,总是来去匆匆,像一阵风。
明明就在眼前,却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第二天一早,李梵醒来时,听说顾霁又去了军营。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个人,就这么不想见到她吗?
新婚之夜,在外面站了一夜。新婚第二天,就去了北境大营。好不容易回来了,只打了个照面,就又去了军营。
她就这么惹人嫌吗?
“公主。”秋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李梵摇摇头:“没事。”
她用了早膳,照例去给顾老夫人请安。
走到正堂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霁儿,你怎么又去军营了?你才刚成亲,应该多陪陪公主才是。”
是顾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责备。
然后是顾霁的声音,淡淡的:“母亲,军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顾老夫人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当娘不知道?大营那边根本没什么要紧事,你就是不想待在府里!”
沉默。
“霁儿。”顾老夫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若是不喜欢这门亲事,当初为什么不拒了?如今娶了人家,又这样冷着她,你让公主怎么想?”
李梵站在门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听下去。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霁的声音响起,很低,很轻,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又是沉默。
李梵屏住呼吸,等着那个答案。
可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等到。
顾霁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说完,脚步声响起,往门口走来。
李梵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装作刚到的样子。
门被推开,顾霁走了出来。
看见李梵,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拱手道:“公主。”
李梵看着她,轻声道:“将军又要出门?”
顾霁点点头:“嗯,去军营。”
李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侧身让开路:“公主请。”
李梵看了她一眼,抬脚走进了正堂。
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回过头,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他,都觉得他离自己那么远?
顾老夫人见她进来,连忙擦干眼泪,强笑道:“公主来了,快坐。”
李梵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轻声道:“母亲,您别难过。将军他……他只是忙。”
顾老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就别替他说话了。娘自己的儿子,娘还不了解吗?他这是在躲着你。”
李梵垂下眼,没有说话。
顾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公主,委屈你了。”
李梵摇摇头:“不委屈。”
她真的不委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人,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让她有些心慌。
傍晚时分,顾霁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走,而是让人来传话,说要陪李梵用晚膳。
李梵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微微一跳。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不自在。
“秋月,我这身衣裳是不是太素了些?”
秋月愣了愣:“不会啊公主,您穿什么都好看。”
李梵抿了抿唇,还是换了一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裙。
晚膳摆在正堂,依旧是满满一桌菜。
顾霁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李梵进来,她站起身,拱手道:“公主。”
李梵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满满一桌菜。
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顾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梵面前的碟子里。
“公主,多吃些。”
李梵看着碟子里那块清蒸鲈鱼,心中微微一暖。
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霁的碟子里。
“将军也多吃些。”
顾霁看着那块红烧肉,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下头,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李梵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高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一顿饭,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可李梵觉得,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尴尬了。
吃完饭,丫鬟们撤下碗筷,奉上茶来。
顾霁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公主。”
李梵看向她:“嗯?”
顾霁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了些:“臣这几日公务繁忙,冷落了公主,是臣的不是。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陪公主。”
李梵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不必自责。公务要紧。”
顾霁摇摇头:“公主是臣的妻,陪公主也是要紧事。”
李梵听着这话,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垂下眼,轻声道:“那……将军说话算话。”
顾霁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说话算话。”
烛光下,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然后,又各自移开。
那一夜,顾霁没有在院子里站一夜。
她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然后回了自己的院子歇息。
李梵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幔,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方才顾霁说的那句话。
“公主是臣的妻,陪公主也是要紧事。”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语气那么郑重。
就像新婚之夜跪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一样。
李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也许,这个人,没有那么难相处。
也许,这门亲事,没有那么糟糕。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李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