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寅末,天光将明。
小福子手捧锦盒已候在安仪殿暖阁外。
盒中一对鱼戏金珠蜜蜡耳坠,满蜜鸡油黄,温润如初阳。
鱼尾衔珠,再坠长长一串珍珠流苏,寓意吉庆有余,正是新年好兆头。
耳坠本身已是精致无比,再加上有皇帝亲口命尚宫局赶制而成,更加是圣眷隆恩的完美呈现。
历来初一诸事皆系国政,唯到初二,皇帝方可“进入”后宫,去见除皇后以外的妃子。
往年此时,闻寻都会去宝华楼小坐片刻,今年却是早在半月前,就挑好了这块蜜蜡准备送给流萤。
小福子喜气盈盈备好一切,全然可以预见流萤收到礼物时的满意模样,岂料闻寻却忽而反口,赌气不去了。
小福子捧着礼盒大气不敢喘,踟蹰半天决定先悄悄退下,却又被一道寒芒目光硬生生钉在原地。
闻寻盯着那礼盒,薄唇抿得紫白,眼神也愈发凶狠。似那盒子里装了什么恶毒之物,晚扼制一秒都会害人至死一样。
“扔了!”
闻寻甩手一指,“有多远扔多远!”
小福子不可置信将头埋得更深,心道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不能扔了,但……
他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任凭脑袋转十圈,也没想出来那位婕妤娘娘又怎么招惹到皇上了。
殊不知,招惹就发生在他进殿前一刻。
昨夜,闻寻又梦见除夕夜宴上那一幕。
梦见流萤一眼不瞧自己,满心满眼尽是别人!
眼尾余光,激情四射,简直比漫天礼花还闪!
梦里闻寻便气得攥碎了酒杯,醒来掌心犹带指甲钳出的血痕。
此刻再见这活灵活现的耳坠,看见的也是流萤和别人“鱼水之欢”!哪儿还有一丁点他自己的影子!
可他越是气恼,脑海里流萤的魅人样子就越是挥之不去。
刺眼,却又实在美丽。
人人都穿的暗纹朝服,偏她腰上系一串银杏便灵动耀眼,全然没有一点死气沉沉。
他果然没有选错。
可她为何不搭配黄玉簪花呢?
她不是最喜欢黄玉吗?
朕送她的黄玉首饰还少吗?
头顶那根乌漆嘛黑的破棍子又是什么?树枝儿?
难看死了,一会儿就给她摘了!
闻寻正在心里骂得起劲,门外忽听有人急急通禀。
说贤妃已查清三皇子落水一事的来龙去脉,请陛下即刻移步慈宁宫,与太后共审。
闻寻闷闷嗯了一声,示意小金子备驾,却见来通禀的小太监犹犹豫豫并未即刻退下,似是还有话未说完。
小福子也觉察到不对,忙拍了小太监后脑一下,责备道,“跑两步就喘成这样,话竟也说不利索,快些都禀了皇上!”
这是跟他身边时间最久的,平日贯懂眼色,今儿怎么莽撞起来?
小太监得了令,才敢出言提醒。
“皇上恕罪,奴才今儿早出去的时候,听到有人闲传,似是在玉瑶池边找到了贺婕妤的东西,且已经交给了贤妃娘娘……”
小太监话没说完,闻寻已霍然起身,辇也不乘,大步流星赶到了慈安宫。
一进正殿,便看见流萤孤零零跪在大殿之上,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已垂到后颈,显示是还未梳洗好便被带了过来。
她被指控蓄意谋害皇嗣。
还有他精心为流萤挑选的银杏红帨,此刻也被当作“证据”,撕扯掉所有了银杏果,光秃秃摊在流萤身侧。
而摘下来的果子,则是十个一组,分堆排开。
一、二、三、四……唯独最后一堆少了三个。
难道河边捡到的就是这些?
呵,这些东西,他宫中要多少有多少。
哪儿算得上什么证物!
闻寻心中有了底气,越过流萤身边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斜了斜下巴看她,想给她一个尽可放心的眼神。
岂料流萤竟像是全然察觉不到一般,眼皮纹丝不抬,只平静从容地望着膝前青砖,似是根本不需要谁的帮助。
清者自清是吧?
好!
很好!
闻寻吃瘪暗哼,心想既如此硬气,那就让她先吃些苦头!
晚点再英雄救美,至少换个感激,而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然他再抬步往里走,眸中不悦却倏地更深。
闻景又来做什么?
怎么有她的地方,他就要出现?
“朕竟不知,越郡王何时也对朕的后宫之事感兴趣了?”
闻寻甩袍坐定太后身侧的红木椅,脸色阴沉,比座上红木漆面还深。
闻景不以为意,适时解释,说自己只是碰巧来为昨日当众求亲的鲁莽而向太后认错。
碰巧而已?
处心积虑!
闻寻一眼看穿他的伪装,准备撵他走。太后却是先摆手打断,警醒闻寻速审明断殿中之事,以正宫闱。
太后对幕后黑手是流萤这一结论仍存疑惑,只将贤妃方才所禀之事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贤妃将打理玉瑶池的奴才轮番审讯,查明三皇子落水的冰窟确是前一夜有人故意凿之,只为捡取水中掉落的几块碎银。”
“碎银?”闻寻蹙眉。
贤妃接过二人的疑惑,笃定答道,“是那奴才眼花,错把银杏当成了银子!”
银杏外衣金黄,若按此论,理应叫【金杏】。
而之所以仍被称为【银杏】,则全是因为其果实浸泡在水里时,表面的蜡层能阻挡住水汽,结出一层薄膜,紧紧包裹住果实,后再从水面上看,便有了银色的光泽。
贤妃继续说道,“他隔着薄冰以为要发财了,凿开下手一捞才知只是几颗破果子,一气之下便对着冰面发泄,又狠凿了几下。”
“然而只过一夜,河面的硕大豁口远不能再冻结实,只冻住面上薄薄一层,这才使彦儿一踩上去便……”
贤妃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可恨。
台下被侍卫死死押着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忘磕头求饶。
“皇上明鉴!娘娘明鉴!奴才不敢有害三皇子的心啊!”
“只是看见钱财昏了头脑,但那东西为何会在冰河水面下,奴才真的不知!奴才冤枉啊!”
小太监被打掉一颗大门牙,说话含糊漏风,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忽而转头,对着同样被罚跪地的流萤,大声哭道,
“婕妤娘娘,您说您好好的除夕夜不在暖屋里待着,跑来河边溜达什么?”
“若不是您身上的东西掉一地,奴才也不能犯下如此大错!呜呜呜,娘娘啊,您可把奴才害死了啊!”
小太监是彻底豁出去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贱命奴才,纵使真的蒙冤受累,也在劫难逃。
但若能再拉个垫背的“主谋”下水,兴许还可搏出一条小命苟活。
于是使尽全身力气,要去扑流萤衣袖。
仿佛这样,流萤便能慌乱、便能心软,便能说句【公道话】,承认全是她的无心之过,与自己没关。
可观流萤呢,往日最是巧利的一张嘴,此刻却紧闭如封,除一句“嫔妾不曾去过”,再无其他辩解。
但那鄙夷推开耍混小太监的一张冷脸,却是实打实告诉众人,她问心无愧。
“冰面下捞起的银杏上,尚还粘着金线挂钩,分明是由你的红帨掉落。”
“你若不曾去过,谁还能在晚宴后换了你的衣裳走那一遭?”
贤妃直指地上那片刺眼的红,咄咄逼人,非要听流萤还能作何解释。
“娘娘所言,确有道理。”
“但这红帨,昨夜真就不在嫔妾身上。”
流萤仔细抚平被发疯太监弄皱的袖口,才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那身衣裳,嫔妾确实只在晚宴时穿了。”
“宴席结束后,同虞婕妤一道结伴而回,她还夸嫔妾腰间红帨好看,说宫中就安仪殿前有几棵银杏树,都叫嫔妾给穿身上了。”
“然走这一路口干舌燥,回去看见桌上有守岁的梅子酒,自然着急润嗓。”
“不想竟太过心急洒了身前领口一片,嫔妾立即就叫婢女连红帨带衣服,一并拿到尚衣局处理了。怕耽搁久了清理不掉,再叫人发现了怪罪不敬。”
流萤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眸光也毫不闪避,看起来诚实极了。
“今早琼英姑姑来传时,正是婢女刚取衣裳回来的后脚。”
“怎么能说是嫔妾大晚上穿着这身衣裳,去湖边乱转呢?”
流萤一五一十说完,才肯撇撇唇角摆出情绪,一副被诬陷得好没道理的委屈样子。
这难道就是她镇定自若的原因?
难道她真跟此事一点关系没有?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就会根生出无数种可能。
贤妃不信流萤真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但偏偏越看她微微斜起的眼尾,就越像是被冤枉够了、也该换她挑事了呢?
贤妃想跳出这种错觉,但流萤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紧接着又道,“但嫔妾也认为娘娘分析得对,红帨上的银杏不可能凭空跑到冰面下去。”
“娘娘心系三皇子,现在传唤尚服局也不晚。”
“或把杏儿也传上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真是她路上走得快,弄掉了红帨上的银杏,导致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纵使只是无心之失,嫔妾也定会给三皇子一个交代。”
贤妃蓦地瞳孔一缩,不仅震怒于流萤的顶撞挑衅,更是骇然于【杏儿】二字出口的瞬间。
那不正是她安插在流萤身边的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