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假公济私

闻寻被气得频频闷哼,怎么也压不下面上青红交接的羞赧。

都以为他要发怒,谁料他竟只是忿忿拽下桌上的垫布,朱笔草草甩下“准行”二字,往流萤怀里一塞,“以后这等小事别再烦我!”

流萤接住垫布,身形却一晃。

她虽是自小在乡土间窜上跳下皮实惯了,但终归不是铁打的血肉,遭此重创,怎可能一个月就痊愈。

现在能够下地走路,已然是人人称羡。

闻寻看她身子一顿,瞬间心软,哪还管什么气不气的,只懊悔是不是自己弄疼她了。

忙一伸手揽扶住她,这才看清她眼底即使上了妆,仍藏不住的疲累。

“不准再这样疯跑。”

语气里火气全无,只剩心疼。

说罢怜惜牵起她手,准备带去更暖和、更舒适的卧室。

心想来都来了,管她到底要干什么,反正是别想走了。

“皇上……”

流萤突然挣了挣手,并不想跟他走。

“皇上折子还没看完吧?国事要紧,嫔妾就先不打扰了……”

她只是想来闹一通要个手谕,回去找向清河麻烦。

好让大家都看见她对向清河不遗余力的厌恶和折辱,看清他们二人势不两立。

流萤就想让宫里人都排挤他、孤立他、看见就要绕道走,害怕跟他扯上关系。

其余的,一概没想。

“不看了,睡觉。”

闻寻没有理会,继续拉她走。

睡觉?

睡觉!

“皇……皇上”流萤慌慌眨眼睛。

“嫔妾……嫔妾身子还没好呢……还……还不能……”

流萤这才开始后悔方才随口找的理由太过了,明明说身体不适应也能立刻叫闻寻出来的,干嘛欠嘴说想他……

敢夜袭安仪殿,阖宫谁还不知她最盛宠骄纵。

说那话纯纯多此一举!

这下倒好,可叫他误会了吧……

她别扭推脱着,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给闻寻看得无语,心道自己在她心里难道就是这么个急不可耐的样子?!

“瞎想什么!”

“我说睡觉!”

“睡觉不懂?!”

流萤脸上赔笑,却笑得比哭难看。

她其实也知道闻寻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事出紧急,她就想到了这么一个说辞。

“皇上,嫔妾想着求了手谕就回去,委实没做过夜的打算,今日的药还没换呢。”

流萤好声好气讨饶,只希望闻寻不要打乱了她的计划。

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闻寻的执拗。

“把贺九仪叫来给瑾婕妤换药!”

闻寻径直对小福子吩咐,没再给流萤一丝胡扯的机会。

他怎舍得让流萤拖着病体再多折腾一趟走回去,就算派轿辇送,闻寻也嫌颠簸。一把打横抱起,直接将人抱回了卧室。

流萤自认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夜无眠。

好不容易熬到闻寻去上朝,她也嗖地起身,简单收拾收拾就要出门。

宫人端进来的银耳粥,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拿上写了字的垫布,头也不回离开。

待闻寻回来,看见他特意吩咐人做的粥一口没动,凝成一坨凉在那儿,脸色阴沉得似有万千乌云蔽日。

“去问问太医她能不能吃李子。”

“能吃就把果园的李子都送去!”

“让她吃个够!”

闻寻不知道一个破李子有什么可吃的,竟能让她惦记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睡到一起了。

那种她在身边安心又满足的感觉,闻寻每天都在想念。

但顾忌流萤身上有伤,担心自己梦中无意碰疼她,闻寻一直没敢在银汉宫过夜。

今天好不容易得机会留下流萤,且还是她过来找自己的,根本是惊喜中的惊喜。

他小心翼翼从后环抱着流萤,本以为很快就能入睡,谁知流萤竟半个时辰翻一次身,一个时辰踢一次被子,时不时还小声哀叹?

从不解到吃味,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比不上一个李子了?

他能依偎着流萤安然入睡,凭何流萤就不能把自己也当作安眠香?

不是说,睡在相爱的人身边最好吗?

难道她不喜欢他的怀抱?

那她喜欢谁的?!

…………

流萤回宫的路上一直喷嚏连连,贺九仪跟在身侧观察好一会儿,觉得不像风寒,便没急着,准备回去后再仔细把脉瞧瞧。

自打流萤受伤,贺九仪就被闻寻安排日日守在银汉宫,无论煎药还是换药,均不再经他人之手。

已然成了流萤的专属御医。

连银汉宫中,都给他腾出了单独备药休息的一间房。当然,是跟小金子他们一起,只在前院。

而太医署那边,也是给贺九仪准备了方便回去过夜的一间屋子,比从前值班时睡的小房宽敞不少。

不仅是因为他如今在流萤跟前得脸,更是闻寻看他侍疾有功,给他晋了一级,成了医监。

虽说流萤的胎最后没能保住,但闻寻还是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唯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他将有关流萤身体的大事小情,一字不落全都告与自己。

贺九仪恭敬应下,从体质到病情条分缕析,却独独把流萤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烂进肚子,不曾透露一句。

与他而言,到底还是酷似妹妹的流萤,更有机会让他恕罪释怀,自然也更能得到他的一颗忠心。

就像流萤要他去宫外搜寻斑蝥草,虽然有违宫规,他却也堪比圣旨般上心。

并且,真的有所发现。

一个常年给贺九仪家医馆送药的老农,说他家后山上就有这种草。

但往往只有下过暴雨后才得见到,比较难遇。故而要再耐心等等。

流萤听了没说什么,只叮嘱不管那个老农拿来的东西对不对,都按他说的价格买下。

【斑蝥草,汁涂面,三日生赤疹如痘,七日痂落,肤复如初……土人借此伪作天痘,以避徭役。】

这是流萤从那本《岭南方物志》上翻到的记载。

之前看到这里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要趁帝后南巡、宫中少人的间隙,用此法伪造天花。

为避传染其他嫔妃,必定会关她进冷宫自生自灭,她便有机会制造不治而亡的假象,蒙混离宫。

但没想到世事无常,竟让她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

不光闻景不肯放过她,更有别个也虎视眈眈想要她性命,险些叫她一尸两命。

这些账不算完,岂能走?

还有那个意外冒出来的向清河……

总而言之,流萤现在是一点都不急着离开了,那斑蝥草,自然也就算不上雪中送炭,顶多是锦上添花了。

“去把向大人传来。”

流萤将昨晚闻寻写了准行二字的垫布交给小金子,让他速找向清河前来对峙。

“倒要问问,我的话,他究竟听是不听?”

和向清河一并被带来的,还有同在城门前干等了一夜的内园使和女官,要求来做个见证,避免有人说流萤刻意给向清河罗织罪名、公报私仇。

三人齐齐下跪,却唯独向清河迟迟等不到喊他平身。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灰剥落的声音,僵持不知多久,流萤才慵懒开口,尾音拖得极长。

“向大人遵纪守法,按规章办事,昨夜拦下本宫要的李子,一点错都没有……是吧?”

向清河喉头微动,几乎是瞬间就想硬刚回是,但想想父亲临走时的嘱咐,还是忍住了。

咬牙低下头去,表示自己有错。

但流萤并不买账。

偏要听他亲口说出来,不然就不算完。

“哑巴了?”

“要不要本宫给你开副药?”

“不过本宫才疏学浅,若不小心开错了……更哑了……向大人可莫要怪我呀。”

“哦,不对。”

“哑都哑了,还何谈怪罪呢,呵呵。”

美人一声笑,明明银铃一般,偏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十足像个魔鬼。似要

草菅人命,叫人听得后脊发凉。

一旁内园使和女官刚撑着膝盖站起来,听见这声音,腿肚子又是一软,险些重新跪下去。

两人僵在半弯半直的姿势里,头垂得极低,祈祷他们看不见流萤,流萤就也看不见他们。

早听闻瑾婕妤不幸小产后,脾气骤变,稍有不顺心就大闹特闹,拿谁都能撒气。哪怕对着皇上,也是皇上迁就退让的多,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他们怕向清河再不识好歹较劲,迟早会牵累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好心】催促起来,“向大人,娘娘问你话呢!”

“快些回了话告退,莫要耽误娘娘休息了!”

向清河斜一眼贪生畏死的二人,满是不屑。

可他也知道再这般僵持下去,自己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甚至可能又要添油加醋参奏到父亲身上一本,终是咽咽唾沫,妥协改了口。

“下官既已知晓娘娘偏爱,又见皇上手谕,今后不会再加以阻拦。”

呵,还是不服。

流萤嗤笑。

这全然是她意料之中的发应。

讥讽道,“不会再加以阻拦……这么说,倒是本宫需得谢谢你了?”

“罢了,本宫也是谦虚好学之人,你既有心教我宫规,我便学上一学。”

“只不过需大人你再用点心,光用嘴说可不行。”

流萤起身推开支摘窗,扬起下巴朝外点了点。

“去亲身示范给我看看。”

“看看若违宫规,是个什么下场!”

今日晴空万里,日光直挺挺砸下来,把院子里每一寸砖石都晃得亮眼。

但只要往窗外一伸手,就知道这表象里的亮堂,全是虚张声势。

实际上北风又硬又冷,卷着寒流呼啸穿堂,刮在脸上生疼,不抵割肉。

向清河跪在院子中央,跟活靶子没两样。

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他能真切感受到,寒气贴着地皮往身上窜,专挑皮肉最薄的地方下狠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流萤始终没有叫停,甚至还命人搬出贵妃椅,摆在门里。

炭盆一烘,斜身一倚,兴趣十足地欣赏院中景、景中人。

足等到日晒西斜,向清河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她才幽幽抱怨一句“真没劲”。

却仍没有放过他。

命人暂抬去小金子屋里,说等他醒了再继续。

她还没有看够。

哦,不。

是还没有学够。

向清河跪了多久,内园使和女官就在旁看了多久,只觉得过去二十年加在一起,都不比今日漫长。

尤其听到流萤恶魔低语一样的那句“还没有学够”,俩人的心都被虐得快不会跳了。

直至全须全尾走出银汉宫,才庆幸终是活过了这一天。

二人对视回望,无力眼里全是对向清河的同情和可怜。

可他们也自顾不暇。

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以后小小声跟大家讲说这惊魂一日,祈望能避则避,不要再有第二个向清河。

他们说冷风刺骨,向清河差点冻死了。

可此刻西厢房里,向清河身上裹的却是最厚的狐裘。

腿边贴的,也是最暖、最热的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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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