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无事生非

眼见进了二月,各宫各处都加紧南巡准备。

有人欣喜收拾,有人眼红着急,注意力都慢慢调回到自己身上,似乎没人再盯着除夕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不放。

毕竟都已有了结果。

三皇子不幸落水一事,最终归为意外。

其一是杏儿返回银汉宫途中,不慎掉落红帨上的银杏到未冻实的冰面上,有两颗恰好滚入冰水中。

其二则是看守玉瑶池的小太监玩忽职守,见钱眼开,误把银杏看错成银两,私凿冰面却无法复原。

这才导致次日来此溜冰的三皇子掉入冰窟。

杏儿在审讯中就自觉粗心酿成大祸,既愧对三皇子,又险些连累主子,狠心咬舌自尽了。

至于看守小太监,私凿冰窟更是大错,当即入狱问斩。连带同班值守的几人,也被杖刑五十,形同废人。

而向若蝶在城门上发狂刺杀流萤一事,则被判定为向若蝶遭受不住三皇子病危的打击,一时急火攻心。

未等事情调查清楚误会了流萤,这才走火入魔犯下错事,并非早有预谋。

简而言之,均是意外引发的变故,皇室才没有杀子争宠、罔顾法纪之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人人心领神会。

或者说,从皇帝不仅没有因向若蝶而迁怒其父亲向煜、甚至还坚持任命向煜义子为监门卫中郎将那一刻起,这些丑闻,就都不可能再是丑闻了。

向煜自觉愧对向清河,将傍身多年的佩剑留给了向清河,并说回到陇西后,会尽快派人送足够的银钱过来,叫他照顾好自己,安心上任。

有了钱,至少能打发掉许多势利小人。

他知道向清河未来留在长安的日子,必不能安稳顺遂。

“父亲,我不怕!”

向清河推回佩剑,果断拒绝。

“今后不能与父亲并肩作战,虽实为遗憾,但只要是为父亲分忧,清河什么都愿意做!”

向煜与他而言,不仅弥补了亲父在生命中缺失的那重要一角,更是带他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给了他一个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挣命出身的机会。

金戈铁马、拜将封侯,那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梦的出路。

当年从人牙子手中侥幸逃脱,辗转一路的颠沛流离,只有清河自己知道。

他永远记得,濒死挣扎之际,是向煜喂他喝了一壶救命的水。

并且不顾旁人劝阻,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孩子带进军营,让他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从那一刻起,他便在心里立誓,此生绝不背叛向煜!

战场上飞面迎来的利箭,他都敢冲将上去挡在向煜身前。

眼下区区折辱,他怎就不能替父受过?

“不就是想让咱们向家蒙羞吗?”

“父亲不必担心,看门守岗这点小事,清河本就不在话下。”

“就算那个瑾婕妤再来羞辱,我也任打任骂,绝不给她可乘之机!”

闻寻本是点名要他去兵部,结果被流萤大闹改了主意,转而换去监门卫一事,向清河已然全部知晓。

但除了闻寻问,要不要换其他儿子这个细节。

不过就算知道,向清河也不会怪罪父亲偏心。

因为进京之前,他就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

此次前来,向煜是替爱女认错领罚的。

随行之人,自然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

大哥本是第一个作声要来,但被向煜强硬拦下。

大哥在军中已是副将,主将不在,副将不可以再离开,否则军心必定涣散。

同理最懂回鹘语的二哥也不能离开,上月截获的敌对密函还没有解读完,正需他领人看。

这样就只剩下三哥和清河,二选一。

眼见三哥犹豫,清河没有再让父亲为难的道理,主动站了出来,权当报恩……

…………

望着城门下向煜渐行渐远的马车,向清河心里五味杂陈。

除了不舍,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能清晰听见心跳咚咚作响,却响得很东一下、西一下。

明明他一点都不害怕未来日子受气难捱,可一想到造成如今局面的那个人、那张脸,他身体里就还是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不,应该叫悸动。

就像虽然看不懂篝火旁的热闹舞蹈,但只要被邀请,就能跟着一起跳。

甚至在被邀请前,就已经被眼前火热吸引住,情不自禁在心里偷偷打起了拍子……

她怎么能跟姐姐长得那样像?

顶着那样一张脸,真是教他恨都恨不起来……

纵使从向清河第一日上任起,银汉宫的人就频频来刁难,他也始终不曾反驳一个不字。

只是忍气吞声,一退再退。

旁人都道他可怜,为替死人赎过,竟活生生沦为了流萤的出气筒。

连同门中人都不敢与他走得太近,生怕碍了流萤的眼,一并遭殃。

向清河便日日在这般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进退无门,诉告无方。

直到那一日,他终是忍不了。

那晚戍时梆子敲响,各处宫门均已落锁戒严,宫外御果园的内园使却火急火燎想要进来,说是来送流萤点名要的酸李子。

“求大人通融通融,昨儿送进宫的果子,婕妤娘娘用了不满意,已经给奴才好一顿说,今儿这李子要是再送不进去,奴才还不得少一层皮啊。”

一旁等着收了李子给银汉宫送去的尚食局女官也在求情,“是啊大人,您瞧这供薄也在这儿呢,真的是瑾婕妤晚膳后才吩咐的。”

“事出紧急,就求您高抬贵手,让我们速去贵人那儿交了差吧。”

紧邻皇城宫外有一片御果园,园中四时鲜果定期采摘,经尚食局验收品检,方入宫中专供贵人享用。

若遇贵人临时起意想吃些什么,亦可传话至尚食局,于供簿上登记造册,再遣人前往果园通传采办。

向清河仔细查看了二人手牌为真,却没有任何放行之意。

只言,“城门现已落锁,无符无印,按律不得入宫。请内使明日辰时再来!”

无论二人怎么磨破嘴皮,哪怕搬出流萤压他,向清河依旧是严词拒绝。

女官只好无功而返,如实去银汉宫回了话。

流萤听了冷哼一笑,“他还真当自己是个官了。”

冲女官点点下巴说道,“你去叫送李子的那个人等着不许走,我今晚吃定了!”

女官哆嗦走后,流萤也要换衣裳出去,还问小金子,“皇上今晚可传了谁伺候吗?”

小金子自打想明白自己的人生志向后,做事愈发上进认真,仅管依旧少言寡语,但该知道的消息却是一点儿也不漏。

低声回道,“皇上忙政务,近来都是自己歇在安仪殿,唯有白日得闲,偶去凤仪宫和宝华楼坐坐。”

其实小金子不说,她也知道。

她给虞青禾和汪芷柔分别创造了好几次机会,也没见闻寻回应一次。

就连太后都敲打他,不能只赌江绮玉肚子里的那一个孩子,速速开枝散叶,才是他唯今的首要任务。

他当面应下不假,转头却又叫人把“猜数侍寝”那一套糊弄事儿的东西搬了出来。

这谁还能有机会?

太后无语,但眼见闻寻还知常去凤仪宫,气也算消了小半。

且想到南巡在即,这一趟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皇后和贤妃都跟着去,足有大把时间办事,便也没再催促……

…………

流萤穿戴好了出门,迎风出现在安仪殿前时,小福子吓了一大跳。

急促促上前询问,“哎哟娘娘,您身子可大好了吗?怎么这么晚来了?可是有何要事?还是您……”

“没事。”

流萤笑笑说。

“就是想皇上想得睡不着。”

“过来看看皇上歇息了吗?”

“要是歇了……”

她话不等说完,小福子忙一晃手打断,“没!没有!”

“皇上还在看折子呢,奴才这就带您进去!”

边说边往里请人,眼睛眯得快成月牙,一路送到客厅,才颠颠跑去同闻寻禀告了这一好消息。

“她真是这样说?”

闻寻眸子一亮。

震惊样子丝毫不亚于小福子刚听见时,只不过强撑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奴才哪敢扯谎,真是娘娘亲口说的,一字不差!”

她说……

想我?

她想我了?

她……也会想我?

闻寻愣神,手中毛笔上的朱墨渐渐顺着笔尖滴落,晕在折子上,盖住了才写好的批字。

“皇上?”

小福子连唤了几遍,“娘娘还在前厅等着呢,您……”

闻寻这才被叫回神,起身就要往外走,连手中笔都忘了搁下。

还是等匆匆到了流萤面前,问他拿支笔做什么,才低头看到朱墨已然蹭了一手。

闻寻赧然把笔往身后一藏,支吾问,“……你怎么了?”

“睡……睡不着?”

明明是他问别人话,却比谁都紧张。

薄唇抿得发颤,更像是在等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是啊,就想吃口酸的,偏还有人拦着不给!”

“那就……”

等等!

闻寻刚一张口,突然觉得不对。

不是说想我想得睡不着吗?!

吃什么酸?

吃什么酸!

刀一样的眼神飞射向小福子,质问怎么回事!险些叫他失言出丑!

小福子一下子从天堂跌倒地狱,吓得规矩都顾不上,忙急着同流萤对峙,“娘娘您方才不是说……说是思念皇上吗?”

“是啊!”

流萤理直气壮点头,不懂他大惊小怪什么。

“所以才睡不着啊。”

“自然就合计吃点东西助眠嘛。”

一副【如此合情合理,根本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占理模样。

委实气人!

“那你要吃什么!”闻寻咬着牙问。

“要吃果园的酸李子,现在就要吃。”

“那就叫他们送,找朕做什么!”

“他们进不来,我来请您写个手谕~~”

好!

很好!

朕竟比不上一筐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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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