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平礼起身,立即冲后面的向清河猛使眼色,招呼他赶紧过来给流萤请安。
很害怕流萤迁怒,小太监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小心翼翼跟流萤解释情况,“这是向将军四子,奉命进宫领人的。”
“下官见过贵人。”
向清河颔首上前,虽拱手举过头顶行了礼,语气却让人一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
倒像他高抬手也只是为了挡住视线,好眼不见、心不烦。
流萤暗暗嗤笑,暂不与其计较。
继续上下扫他,忽而在高举的拳头上定格。
她看见向清河左手小拇指根上,清晰有一块颜色很旧的肉疤。
半弧形的,凹凸不平。
是……齿痕……吗?!
霎时想起什么愣住,而后又是陡然一惊。
愈发好奇拳头后面的那张脸,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旋即刻薄嘲讽,非要逼他抬头。
“没有将她挫骨扬灰,已是皇上法外开恩。”
“你不感念皇恩浩荡,反还招摇不忿……当真不怕皇上反悔收回成命是吧?”
“呵,向家倒真是让我开眼了。”
“亲子不来,养子来。”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怪不得向若蝶胆敢谋害皇嗣,原是你们向家本就这般荒诞妄为、毫无教礼!”
果然,几句恶语顷刻就把向清河讥讽得面色骤变。
说他可以,说义父不行!
血性上来,根本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手一放下就气势汹汹瞪向流萤。
可这一抬头,二人皆是心惊漏跳了一拍。
而且是莫名其妙、猝不及防的漏跳。
他们本应剑拔弩张,甚至破口相骂,可真当四目相对那一刻,竟什么情绪都没了?!
连最上头的敌意,也如薄冰遇阳般,霎地碎开,像是被某种……直觉……瓦解了?!
向清河完全怔住。
他明明对眼前人毫不相识,却一眼又觉得熟悉异常?
太奇怪了。
流萤也是。
脑海中模糊停滞的那一片白光里,也总有另一张小脸在逐渐重合、拼凑……
但还是率先回过神来,冲着向清河扬声怒斥,“大胆!”
“敢对本宫不敬?”
后又假意抚着被气鼓的胸脯,转头即对小金子厉声吩咐。
“去看看里面裹的是不是那个贱人。”
“看她是不是真死了。”
“若不是,本宫就亲自再送她一程!”
小金子得令即刻往驾车边凑,伸手就要掀翻裹布。
如此骇人行径,一旁小太监却根本不敢阻拦。
只因阖宫都知向若蝶是因何而死。
冤有头,债有主。
流萤堵在他们出宫路上,不为发泄,还能为什么。
纷纷装傻低下头去,只求别殃及自己身上就行。
反正裹尸布里已是死尸一具,还是畏罪自戕的。
谁会为了这样的人,得罪正当红的贵人主子呢?
唯有向清河宽臂一展,一堵墙一样挡在驾车前。
“人死为大,还请娘娘自重!”
他慌忙收起心中诧异,直挺挺守护身后的义姐,毫不惧让。
但小胳膊哪里拗得过大腿。
这可是皇宫。
当然是流萤说的算。
“本宫偏要看!”
说罢狠力一推向清河,流萤就那么毫不避讳地扯下了裹尸布。
虽没有全部扯掉,但向若蝶灰惨惨的脸还是仅在霎那,就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有人害怕撇头,有人惊呼出声,唯有流萤大大方方俯下身去,一寸寸端详、一寸寸审视。
她眼神里没有悲悯,更没有惧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凝视,像在与向若蝶一笔笔算账。
如果眼睛会说话,流萤现在大抵已经喊住了奈何桥上的向若蝶。
得意说了许多笑她、气她、足以让她投胎都投不得安宁的话……
直到头顶的灿烂阳光照出那股腐肉臭味,流萤才冷手甩开裹布。
扭脸睨着向清河,森冷一笑,满是嘲弄道,“本宫记住你了。”
而后扬长而走。
只留给几人志在必得、报复未完的压迫身影。
全然不见她背过身去,抑制不住颤抖的脸颊。
流萤心中打鼓。
怎么会这般像?
还有那道疤……
也不知他今年几岁…………
晃晃回宫的流萤,一进门就看见虞青禾已经焦坐在中庭,等她许久。
“伤没养好就出门,怎么这般任性?”
虞青禾三步并两步上来,搀扶流萤进屋,嘴上也不忘数落。
“就算再不解恨,也没必要亲自追去。”
清早,流萤前脚出门,后脚,说她要拦路糟蹋向若蝶尸首的传闻,就也跟着溜了出去。
“……皇上也有他的苦衷。”
虞青禾见流萤没怎么搭理自己,以为气还未消,贴心又劝起闻寻的难做,避免二人离隙。
正巧这话让闻讯赶来的闻寻也听到了,便接上说,“……朕定会想办法补偿你。”
他说得极快,不知道是不自信,还是不想让虞青禾听到。
但流萤并未多在意。
这消息本就是她放出去。
默默进了卧室,没说话。
闻寻本想跟进去,但被虞青禾低声喊住,“妹妹这会儿心情不好,皇上还是等等再去,等妹妹缓和缓和。”
说罢,又给闻寻奉了杯茶。
闻寻迟疑,还是接过了茶。
他知道流萤对向若蝶自戕不满意,也知道她对自己在处理这件事上的犹豫,不满意。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二人相坐无言。
而屋里的流萤,却是将虞青禾的心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怪不得敢瞒着贵妃跟自己结盟。
呵。
原是还有这一层心思呐。
也罢。
就怕她没所求呢。
旋即顺水推舟,隔门朝外喊了一声,“皇上,嫔妾没事,就是心里不静,想再睡会儿。 ”
“姐姐替我送送皇上吧。”
流萤这次是万幸捡回一条命,但已元气大伤。
侍寝这件事,没个两三月,根本提不上日程。
最艳的红牡丹倒了,理当轮到满园子争春。
但摘花的人不下手,凭她开得再艳也没用。
闻寻本就不常召人侍寝,现在更是一心扑在流萤伤势上,日日来探,还有别人什么事?
所以这个时候,谁能凑到流萤身边,就能在闻寻跟前露脸。
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叫旁个捡了漏,不如她大方点,主动“让”给自己人。
以前宫中有三皇子,太后不肯再让别的嫔妃先于皇后诞下皇子。
如今三皇子殁了,太后绝不可能再拦着,日日催生,才是正常。
虞青禾自然也不想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领养,怎么都不如亲生。
万一……她还有希望呢。
是以,一听流萤也决定帮自己创造机会了,虞青禾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话,让流萤好好休息,明日再来陪她。
自己则温声劝着闻寻,相伴回去安仪殿。
兴许是许久没跟闻寻说这么多话了,虞青禾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转过银汉宫墙角离开时,汪芷柔刚好拐了进去。
而这一杯羹,也始终不能为她独享。
汪芷柔端着亲手熬的滋补养身的汤食,在院子里又站了半个时辰。
以为今日又是白来,准备回去,不想宝珠竟先一步过来传话,说流萤愿意见她了。
“姐姐身上可好了?”
“那些汤药,还得喝多久呀?”
“听说你方才去……出门了?”
汪芷柔一进屋,就把天天想问、却天天问不到的话,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流萤没回,只看她手上涂的几处药膏,反问道,“那鸡汤你自己熬的?”
“烫出泡了?”
“知道自己笨,就少做这些。”
虽没什么好气,但汪芷柔却明白,这已是不恼她了。
说完便让宝珠去喊贺九仪,过来给她瞧瞧。
其实,流萤肯原谅汪芷柔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不理她的这段时间里,她始终没有发现流萤究竟是因为什么不理她。
还只当是晚宴上偷看顾廷风,嫌她招摇胆大,才与她保持距离,怕惹麻烦。
根本没往玉佩上面寻思。
恰恰说明了她没想害流萤,仅仅是为爱痴情,想借她睹物思人罢了。
这种错误,虽然愚蠢至极,但也可再给一次机会。
流萤对她,终归还是心软了一些。
又或者说,流萤其实还是很懂感恩的一个人。
只不过她所回报的,完全与别人给的成正比。
可以多一点,但绝不会翻倍。
除非别人一直给。
不过这样的人,好像还没有。
哦,不……
或许,也算有一个人……
只是他……
流萤晃了晃头,将浮起来的那张脸甩出脑袋。
转而对汪芷柔说,“改明儿再来,就早一点。”
汪芷柔不解,以为是让自己过来一起用午膳。
蠢得流萤无语敲她胳膊。
“皇上每日下了朝就会来我这坐坐,你不想见见?”
汪芷柔忙要说不想,但张开嘴却没发出声,不敢再在同一问题上,惹流萤不快。
转念说,“皇上是来看你的,我若凑上去,反会叫皇上不悦。”
流萤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着急骂她死脑筋。
只用下巴点点不远处,桌上一盒大敞着口、且还缺了一块的精致点心,提醒说是虞青禾送的。
“姐姐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是啊,那是皇上吃的。”
“吃完,就跟着她走了。”
看汪芷柔呆愣不信的样子,流萤觉得好笑。
“不然你当她日日来我这,为的是什么?”
“难道真是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