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相似之人

小太监平礼起身,立即冲后面的向清河猛使眼色,招呼他赶紧过来给流萤请安。

很害怕流萤迁怒,小太监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小心翼翼跟流萤解释情况,“这是向将军四子,奉命进宫领人的。”

“下官见过贵人。”

向清河颔首上前,虽拱手举过头顶行了礼,语气却让人一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

倒像他高抬手也只是为了挡住视线,好眼不见、心不烦。

流萤暗暗嗤笑,暂不与其计较。

继续上下扫他,忽而在高举的拳头上定格。

她看见向清河左手小拇指根上,清晰有一块颜色很旧的肉疤。

半弧形的,凹凸不平。

是……齿痕……吗?!

霎时想起什么愣住,而后又是陡然一惊。

愈发好奇拳头后面的那张脸,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旋即刻薄嘲讽,非要逼他抬头。

“没有将她挫骨扬灰,已是皇上法外开恩。”

“你不感念皇恩浩荡,反还招摇不忿……当真不怕皇上反悔收回成命是吧?”

“呵,向家倒真是让我开眼了。”

“亲子不来,养子来。”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怪不得向若蝶胆敢谋害皇嗣,原是你们向家本就这般荒诞妄为、毫无教礼!”

果然,几句恶语顷刻就把向清河讥讽得面色骤变。

说他可以,说义父不行!

血性上来,根本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手一放下就气势汹汹瞪向流萤。

可这一抬头,二人皆是心惊漏跳了一拍。

而且是莫名其妙、猝不及防的漏跳。

他们本应剑拔弩张,甚至破口相骂,可真当四目相对那一刻,竟什么情绪都没了?!

连最上头的敌意,也如薄冰遇阳般,霎地碎开,像是被某种……直觉……瓦解了?!

向清河完全怔住。

他明明对眼前人毫不相识,却一眼又觉得熟悉异常?

太奇怪了。

流萤也是。

脑海中模糊停滞的那一片白光里,也总有另一张小脸在逐渐重合、拼凑……

但还是率先回过神来,冲着向清河扬声怒斥,“大胆!”

“敢对本宫不敬?”

后又假意抚着被气鼓的胸脯,转头即对小金子厉声吩咐。

“去看看里面裹的是不是那个贱人。”

“看她是不是真死了。”

“若不是,本宫就亲自再送她一程!”

小金子得令即刻往驾车边凑,伸手就要掀翻裹布。

如此骇人行径,一旁小太监却根本不敢阻拦。

只因阖宫都知向若蝶是因何而死。

冤有头,债有主。

流萤堵在他们出宫路上,不为发泄,还能为什么。

纷纷装傻低下头去,只求别殃及自己身上就行。

反正裹尸布里已是死尸一具,还是畏罪自戕的。

谁会为了这样的人,得罪正当红的贵人主子呢?

唯有向清河宽臂一展,一堵墙一样挡在驾车前。

“人死为大,还请娘娘自重!”

他慌忙收起心中诧异,直挺挺守护身后的义姐,毫不惧让。

但小胳膊哪里拗得过大腿。

这可是皇宫。

当然是流萤说的算。

“本宫偏要看!”

说罢狠力一推向清河,流萤就那么毫不避讳地扯下了裹尸布。

虽没有全部扯掉,但向若蝶灰惨惨的脸还是仅在霎那,就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有人害怕撇头,有人惊呼出声,唯有流萤大大方方俯下身去,一寸寸端详、一寸寸审视。

她眼神里没有悲悯,更没有惧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凝视,像在与向若蝶一笔笔算账。

如果眼睛会说话,流萤现在大抵已经喊住了奈何桥上的向若蝶。

得意说了许多笑她、气她、足以让她投胎都投不得安宁的话……

直到头顶的灿烂阳光照出那股腐肉臭味,流萤才冷手甩开裹布。

扭脸睨着向清河,森冷一笑,满是嘲弄道,“本宫记住你了。”

而后扬长而走。

只留给几人志在必得、报复未完的压迫身影。

全然不见她背过身去,抑制不住颤抖的脸颊。

流萤心中打鼓。

怎么会这般像?

还有那道疤……

也不知他今年几岁…………

晃晃回宫的流萤,一进门就看见虞青禾已经焦坐在中庭,等她许久。

“伤没养好就出门,怎么这般任性?”

虞青禾三步并两步上来,搀扶流萤进屋,嘴上也不忘数落。

“就算再不解恨,也没必要亲自追去。”

清早,流萤前脚出门,后脚,说她要拦路糟蹋向若蝶尸首的传闻,就也跟着溜了出去。

“……皇上也有他的苦衷。”

虞青禾见流萤没怎么搭理自己,以为气还未消,贴心又劝起闻寻的难做,避免二人离隙。

正巧这话让闻讯赶来的闻寻也听到了,便接上说,“……朕定会想办法补偿你。”

他说得极快,不知道是不自信,还是不想让虞青禾听到。

但流萤并未多在意。

这消息本就是她放出去。

默默进了卧室,没说话。

闻寻本想跟进去,但被虞青禾低声喊住,“妹妹这会儿心情不好,皇上还是等等再去,等妹妹缓和缓和。”

说罢,又给闻寻奉了杯茶。

闻寻迟疑,还是接过了茶。

他知道流萤对向若蝶自戕不满意,也知道她对自己在处理这件事上的犹豫,不满意。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二人相坐无言。

而屋里的流萤,却是将虞青禾的心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怪不得敢瞒着贵妃跟自己结盟。

呵。

原是还有这一层心思呐。

也罢。

就怕她没所求呢。

旋即顺水推舟,隔门朝外喊了一声,“皇上,嫔妾没事,就是心里不静,想再睡会儿。 ”

“姐姐替我送送皇上吧。”

流萤这次是万幸捡回一条命,但已元气大伤。

侍寝这件事,没个两三月,根本提不上日程。

最艳的红牡丹倒了,理当轮到满园子争春。

但摘花的人不下手,凭她开得再艳也没用。

闻寻本就不常召人侍寝,现在更是一心扑在流萤伤势上,日日来探,还有别人什么事?

所以这个时候,谁能凑到流萤身边,就能在闻寻跟前露脸。

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叫旁个捡了漏,不如她大方点,主动“让”给自己人。

以前宫中有三皇子,太后不肯再让别的嫔妃先于皇后诞下皇子。

如今三皇子殁了,太后绝不可能再拦着,日日催生,才是正常。

虞青禾自然也不想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领养,怎么都不如亲生。

万一……她还有希望呢。

是以,一听流萤也决定帮自己创造机会了,虞青禾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话,让流萤好好休息,明日再来陪她。

自己则温声劝着闻寻,相伴回去安仪殿。

兴许是许久没跟闻寻说这么多话了,虞青禾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转过银汉宫墙角离开时,汪芷柔刚好拐了进去。

而这一杯羹,也始终不能为她独享。

汪芷柔端着亲手熬的滋补养身的汤食,在院子里又站了半个时辰。

以为今日又是白来,准备回去,不想宝珠竟先一步过来传话,说流萤愿意见她了。

“姐姐身上可好了?”

“那些汤药,还得喝多久呀?”

“听说你方才去……出门了?”

汪芷柔一进屋,就把天天想问、却天天问不到的话,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流萤没回,只看她手上涂的几处药膏,反问道,“那鸡汤你自己熬的?”

“烫出泡了?”

“知道自己笨,就少做这些。”

虽没什么好气,但汪芷柔却明白,这已是不恼她了。

说完便让宝珠去喊贺九仪,过来给她瞧瞧。

其实,流萤肯原谅汪芷柔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不理她的这段时间里,她始终没有发现流萤究竟是因为什么不理她。

还只当是晚宴上偷看顾廷风,嫌她招摇胆大,才与她保持距离,怕惹麻烦。

根本没往玉佩上面寻思。

恰恰说明了她没想害流萤,仅仅是为爱痴情,想借她睹物思人罢了。

这种错误,虽然愚蠢至极,但也可再给一次机会。

流萤对她,终归还是心软了一些。

又或者说,流萤其实还是很懂感恩的一个人。

只不过她所回报的,完全与别人给的成正比。

可以多一点,但绝不会翻倍。

除非别人一直给。

不过这样的人,好像还没有。

哦,不……

或许,也算有一个人……

只是他……

流萤晃了晃头,将浮起来的那张脸甩出脑袋。

转而对汪芷柔说,“改明儿再来,就早一点。”

汪芷柔不解,以为是让自己过来一起用午膳。

蠢得流萤无语敲她胳膊。

“皇上每日下了朝就会来我这坐坐,你不想见见?”

汪芷柔忙要说不想,但张开嘴却没发出声,不敢再在同一问题上,惹流萤不快。

转念说,“皇上是来看你的,我若凑上去,反会叫皇上不悦。”

流萤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着急骂她死脑筋。

只用下巴点点不远处,桌上一盒大敞着口、且还缺了一块的精致点心,提醒说是虞青禾送的。

“姐姐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是啊,那是皇上吃的。”

“吃完,就跟着她走了。”

看汪芷柔呆愣不信的样子,流萤觉得好笑。

“不然你当她日日来我这,为的是什么?”

“难道真是关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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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