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潜水教练组准时来到酒店。
常覃来包厢叫他们：“教练到了。”
虞以善应道“好，我们这就来。”
这次体验潜水要乘船去海上，虞以善没坐过船，为了提防晕船，提前准备了一些晕船药。
船靠在岸边，主教练站在沙滩等待学生们出来，其他教练在检查装备期间，和常覃了解了一下情况，询问学生们是否有过潜水经验。
常覃一一告知：“张驰飞和林秋泽有潜水证，徐瑾荣练习过自由潜，不过是十三四岁的时候了，后来没再下过海，今天他也不会下。剩下的四个人都没潜过水，劳烦你们仔细照看了。”
主教练点点头：“那我带两个不会浅的，张驰飞和林秋泽分开，各配一个不会的，让我同事带着。”
常覃说好。
主教练又问：“那个徐同学上船吗？”
常覃道：“上船，他有经验，可以帮帮忙。”
“行。”
常覃给他们安排的是个小型游轮，船上也有可以休息的单独房间，以及专门配备的两个更衣间。
游轮驶向蔚蓝大海，教练们一一将设备摆好，分配给各个小队。大家领完装备回到更衣间依次穿戴好。
这次虞以善和梁茴分到了一组，由主教练带着学习潜水的注意事项，临下水前，教练嘱咐她们再检查一遍：“看看自己的调节器，有没有漏气或者压力异常的情况。”
虞以善和梁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
但即将下海之前，虞以善还是感到些许紧张，梁茴跟她一样，两个人互相握着手给对方打气，看的教练直乐。
徐瑾荣仍然穿一身短袖短裤，在旁边用相机随便拍着海景，听到教练的笑声时他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主教练说：“两小姑娘给自己打气呢，我看着好玩。”
徐瑾荣没笑，走过来拍拍虞以善背着的氧气瓶，淡声说：“放松，这里不深，我透过水面就能看到你们。”
游轮停下的位置不算深海区，但离岸边也很远，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可以让来体验的游客最大程度感受海底的景色和生物。
这话起到了一点安慰作用，但是不多。
虞以善连游泳都不会，这回直接潜水，怎么能不紧张？梁茴比她好点，起码游泳很熟练，于是也安慰她说：“没事，小鱼，我们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不会有事的。”
虞以善长出了一口气说：“好吧。”
教练问他们：“准备好了吗？”
虞以善深呼吸几下，用力地点头，教练便戴上面罩翻身跃了下去，半身露在水面上比了个ok的手势。
紧接着，虞以善和梁茴也相继带上面罩跟随教练跳进了海里。
徐瑾荣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低头看见他们逐渐沉下水面，海水蓝而清，果然如他刚才所说，甚至可以看到他们在水底的影子。
这次每个教练脖子上都带了一部相机，专门记录他们的体验过程。而在船上，徐瑾荣也在用相机记录下她们第一次潜水的瞬间。
透明的防水镜几乎完全不会遮挡视线，这使得虞以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彩色的珊瑚，碧绿的水草，色彩斑斓奇形怪状的鱼，水母以及各种海底生物。
阳光透过粼粼的水面，给海底镀了一层淡金色微光，虞以善伸手去触碰水草，仿若世上最柔软的丝绸从指尖划过，光滑而轻薄。
有鱼儿停在珊瑚丛中，啃食几口，继而又晃荡着游走，仿佛是世上最闲适的旅行家。
继续下潜，可以看到海底的沙滩，有海星在缓缓腾挪，透明的水母挥舞着触手上升，几只章鱼正在追捕食物，一只慵懒地海龟忽然撞上珊瑚，惊起栖息其中的一群小鱼。
虞以善看着看着就入了迷，一副生动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让她情不自禁地靠近，触摸。
虽然海水温度很低，但是眼前的美景已经全然让她忘却了身体的冰凉。
大约潜了多久虞以善已经没有概念，只是最后在靠近浅海沙滩时，一些海洋垃圾煞风景地出现在视野里，塑料瓶子，废弃渔网，上锈的金属，还有些不知名的包装。
虞以善抬头向身边的教练挥了下手，指了指那些垃圾。
教练回给她几个手势，在船上时，教练教过她们一些简单的交流手势。
虞以善看完，费力地猜出了教练的话，大致是：“有专门的打捞队会清理这些垃圾。”
说完这话，教练又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时间差不多了，该上去了。”
随后他向虞以善斜后方侧身，想再给梁茴打个手势，但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加速向虞以善的侧后方游去。
虞以善也回头看，发现梁茴的脚蹼竟然被一片挂在珊瑚礁上的渔网缠住了！
虞以善吓了一跳，情急之间便也向那边滑去，但一时发力失误，小腿猛地抽起了筋，一阵剧烈的抽痛迫使虞以善瞬间失去了平衡，竟开始向下坠了下去。
虞以善焦急地扑腾着双手双脚，但越慌乱反而越加速了她的坠落。
主教练和梁茴正忙着对付渔网，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她不断地下坠，就快要落到沙滩上。这时，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瓶中的氧气就快要用完了，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虞以善的小腿竟还在抽筋，而她已然感到窒息。
视线透过潜水镜，连海里的日光都变得有些模糊.她终于坠落，身子轻飘飘地砸在沙滩上，一些细沙被震起来，在她的眼前浮浮沉沉。
她要晕过去了，她想。
然而朦胧间，她看到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海面落入海底，正奋力向她游来。这是她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那个人没有带任何设备，义无反顾地奔向她搁浅的海底，如同一尾鱼奔向他的栖息地。
——
虞以善睁开眼时只看到一片白，随后看到自己头上的吊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只是偌大的病房，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虞以善撑着床坐起来，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随后她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在海底窒息，被人救了回来。
正回忆间，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常覃拿着手机走了进来，有些惊喜：“小姐，您醒了！”
虞以善点点头：“几点了？”
常覃道：“下午两点。”
他们出海时大约是十点左右，虞以善算了算，自己大约昏迷了两三个小时。
思索间，就听常覃又道：“我刚刚给张总打了电话，他已经从白榆出发了，两个多小时以后就能到海邑。”
虞以善一愣：“我小舅？”
常覃“嗯”了一声。
虞以善微微皱了下眉：“我没事，不用劳烦他来一趟，我手机呢？我给他打电话。”
常覃说：“张总已经上飞机了。”
虞以善：“......”她感到有些恼怒，于是语气变冷了些许：“我小舅很忙，这点小事为什么要打扰他？”
常覃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样温和：“这是我的职责，以善。张总说过让我好好照顾你，现在你出了意外，我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这个时候他倒是抛弃了那些令人感到不自在的敬称，企图缓和虞以善的情绪。但虞以善仍然皱着眉，不再理会他了。
过了会，她才又开口，问常覃：“梁茴怎么样了？”
常覃道：“她没事。”
“徐瑾荣呢？”
虞以善还记得，是徐瑾荣跳下来救了她。
常覃说：“他就在病房外，你要见他吗？”
当然了，虞以善心想，此刻见到徐瑾荣总比对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常覃强，于是她点了头。
常覃便退了出去，过了会儿，徐瑾荣推门走了进来，走到病床边，坐在椅子上，瞧着虞以善没说话。
虞以善感觉他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以为他是又被吓到了，毕竟他曾亲眼目睹过虞以安的死亡，并且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虽然虞以善这次自我感觉并没有那么危险，毕竟教练只是一时没有注意到，等他们解开渔网自然会注意到她，不会让她窒息太久。
但对于徐瑾荣来说，可能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了虞以安的死状。
于是她笑着安慰他：“你怎么这副表情，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徐瑾荣还是没说话。
虞以善就伸出手碰了碰他搁在腿上的手：“别担心了，嗯？”
徐瑾荣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良久，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饿不饿？”
虞以善虽然不解，但徐瑾荣肯说话就比不说话强，于是欣然答道：“有点。”
徐瑾荣缓慢地眨一下眼，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说：“我去买饭。”
虞以善又说，语速加快了一些：“没有非常，等这瓶药打完我们一起去吃吧？”
于是徐瑾荣又慢吞吞地坐下了。
虞以善瞧着他，他看着虞以善，又好像没有聚焦，两人就这样对视。
按理说，虞以善这个差点鬼门关走一遭的人才应该感到后怕，应该得到安慰，然而现在却反了过来，徐瑾荣成了个那个需要她来安慰的人。
她很想说，你别这么严肃了，来安慰我两句行不行？但她看着徐瑾荣那双黑洞洞的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两个人好像都成了木偶。直到护士来拔针，两人才终于错开视线。
拔了针，梁茴和其他人也来到了病房。梁茴一见到虞以善就放声大哭起来，扑到病床前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哽咽地自我责怪。
虞以善哭笑不得：“当时咱俩的情况都挺危险的，谁也别怪谁了，好吗？”
梁茴不说话，还是一个劲儿地哭。
经历此事，其他人也都没有一个笑模样。
虞以善有心缓和，故作轻松地不断表示自己现在真的没事了，而且身体一点其他的感觉都没有，才总算换得这群人一个放松的表情。
原本拔完针她就想和徐瑾荣一起去吃饭，然后回酒店的。但常覃死活不同意，偏要她继续留院观察，等到张褚倾来了再说回酒店的事儿。
于是一群人只好在病房里借着一张小茶几吃了一顿常覃从酒店里打包过来的饭菜。
晚些时候，大约是几点虞以善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傍晚，天色将将有些暗，有橙红色的夕阳，透过洁净的玻璃向室内投了一缕暖光。
那时虞以善就站在窗边，梁茴她们刚刚离开，她在这里刚好能看到商务车驶离医院。徐瑾荣没有离开，正坐在沙发上给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削皮。
正是这时，张褚倾推开了病房门。
虞以善侧身回过头来，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张褚倾，以及跟他一起来的席钏。
她还没等打声招呼，张褚倾已经几大步跑上前来，抓着虞以善的肩膀转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怎么样？以善，伤到哪了？跟小舅说说。”
虞以善抓住他的手臂使他停止拨弄自己的行为，一边道：“我没伤到哪里，现在好好的呢。小舅。”
张褚倾皱眉：“常覃说你溺水了，怎么回事？”
虞以善叹了口气：“你先坐会，我慢慢跟你说。席先生，你也一起吧。”
张褚倾还想说话，被席钏拉着坐在了沙发上，徐瑾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上的苹果削了一半，有些无所适从地被他攥在手里。
虞以善过去倒了两杯水，然后坐下，缓声对张褚倾说：“今天我们去潜水，要上来的时候我腿突然抽筋，一时着急，忘了老师说的自救方法。所以不小心憋了过去，还好徐瑾荣及时把我救了上来，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褚倾听了，这才注意到站在沙发边上的徐瑾荣，俩人对视一眼，张褚倾率先移开视线，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而是继续对虞以善道：“怎么会腿抽筋？没有教练在身边吗？”
虞以善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水太凉了，我又一直有点紧张。教练带了我和梁茴两个人，那时梁茴被水草缠住了，教练去帮忙了。”
张褚倾还有些惊魂未定，天知道他接到常覃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姐姐姐夫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如今这第二个孩子再出点什么意外，张褚倾简直不敢想后果。
同时他又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因为这个临时的工作而让虞以善和一群尚且没有成年的学生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出门旅行，即使安排了常覃，但总归不如自己家人细致。
于是他根本没有仔细听完常覃的汇报，就急匆匆定了最近的机票赶过来，现下看见人没事，才算是彻底放了心，但仍然心有余悸。
张褚倾道：“没事就是万幸，下次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之后我也待在海邑，陪你们玩一段时间，一起回去。”
虞以善有些惊讶：“你的工作处理好了吗？不是需要挺长时间吗？”
张褚倾喝了口水：“我交给别人处理。”说完，他又挑起眉：“怎么？你不想我在这？”
虞以善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当然希望小舅也在这里，只是，席先生呢？”
席钏原本一直默默坐着喝水，此刻听到虞以善这样问，又感到张褚倾斜睨过来的视线，于是放下水杯轻咳一声，淡道：“我也留在这，张总找的人很厉害，我们只需要远程跟进就行了。”
连席钏都这样说了，虞以善只好点头：“好吧。”
又坐了一会儿，常覃过来接人。
虞以善说什么也不肯再在医院待着，正好张褚倾和席钏还没吃饭，常覃要来接他们回酒店，虞以善便要跟着一起回去。
常覃开一辆奔驰suv，席钏坐在副驾，徐瑾荣坐在后座最里面，然后是张褚倾和虞以善。原本虞以善是要坐中间的，这个位置不舒服，她觉得张褚倾坐了两小时飞机，还是坐边上比较好，但张褚倾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坚持自己坐在中间。
等快到酒店时，虞以善才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张褚倾此举，大概是要把自己和徐瑾荣隔开。想到此，她不禁有点想笑，但同时又有点惊讶，觉得小舅的心思未免太细腻，连这样的小事都能注意到。
进酒店后，虞以善先回楼上洗澡换衣服，张褚倾和席钏去吃饭，只是等虞以善上了电梯，他却只先打发了席钏去包厢等着，另一边叫住了正要转身去外面的徐瑾荣。
他说：“我们谈谈。”
徐瑾荣的背景僵直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说：“谈什么？”
张褚倾越过他向外走，“跟我来。”
徐瑾荣跟着他一直走到海边，在一片礁石上坐了下来。
他低头拿出一根烟，打火机点了好几下，终于点燃。
张褚倾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淡青色的烟雾被海风吹向他们身后。
迎着这阵风，张褚倾问徐瑾荣：“你没去潜水？”
徐瑾荣“嗯”了一声。
张褚倾侧目看他：“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潜水了？我记得还是自由潜。”说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就因为你这个爱好，以安那时候也非要闹着学潜水，把我姐闹烦了，真放她去，她又不敢了。”
徐瑾荣说：“嗯，她怕水。”
张褚倾又吸了一口烟，叹道：“是啊，怕水，但又喜欢海，真是。”他说着，颇有些无奈似地摇了摇头。
徐瑾荣没说话。
张褚倾又道：“谢谢你啊，救了以善一命。”
徐瑾荣还是不说话。
张褚倾弹了弹烟灰，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冷淡：“但我要提醒你，以安是以安，以善是以善。不要用对以善好这种方法来试图让自己心安。”
徐瑾荣垂着眼睛看着海水拍打礁石，纯白的泡沫被海浪卷起又拍下，转瞬即逝又生生不息。
良久，他说：“我知道。”
“家里最近怎么样？”张褚倾话锋一转，神情也恢复柔和。
他前一阵也听说了徐瑾荣爷爷去世的消息，只是那时他不在白榆，没有参加葬礼。
徐瑾荣没什么情绪地说：“还那样。”
张褚倾就笑：“真的？老爷子死了，你小叔没回来？”
徐瑾荣道：“没有。”
“真的？”这一声不再是调侃，掺了些真心实意的惊讶，“他一点都不要？全给你那爹了？”
“嗯。”
张褚倾挺震惊地说：“还真是，倔得像驴一样，一点没变。”
徐瑾荣没笑也没接话。
张褚倾吐了口烟，说：“你回去吧，我把这根烟抽完。”
徐瑾荣点头起身，转身向酒店走去。没走几步，张褚倾忽然又叫住他：“喂！小子！”
徐瑾荣回过头。
张褚倾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该忘的就忘了吧，别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困在里面。”
徐瑾荣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张褚倾便知道，他忘不了。
于是他又说：“那么，最起码，别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毁掉自己的人生。”
这一次，徐瑾荣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竟然笑了一下，弧度不高不低，却让张褚倾无端生出一种悲凉。
他不知道怎样形容这样的笑容。
只是在后来的某一天，他和虞以善谈起这天的对话，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那种笑容太过怪异，不应该在一个少年人的脸上，而是更适合一个迟暮老人，在临死之前，熄灭了眼里的光，露出了一个认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