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记忆

娴菁的记忆,总停留在五岁那年的那个午后。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偏偏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我不爱你了。”

母亲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烫红了她的脚背,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直到父亲艰涩地补充,“早在你怀菁菁的时候,不,是菁菁三岁那年,我就爱上别人了”——这句话,才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剖开了这个家看似美满的皮囊。

原来那些深夜不归的借口,那些身上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那些对着手机不自觉弯起的嘴角,全都是谎言。

母亲崩溃了。

她疯了似的砸着屋里的一切,名贵的花瓶、精致的相框、父亲最爱的砚台,一件接一件地被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得让人发抖。她哭喊着要离婚,要带着娴菁走,要让这个男人身败名裂。

可家族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长辈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为了脸面,忍一忍”“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传出去,我们全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母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她终究是选择了妥协,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花,蔫蔫地垂下了头。

从那天起,父亲成了外人眼中的“正人君子”,依旧会牵着母亲的手上晚宴,依旧会在采访里说着“爱妻如初”的漂亮话。可回到家里,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母亲,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母亲无处宣泄,只能日复一日地砸东西。清脆的碎裂声,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声响。

后来,父亲终于受不了了。他没有再提离婚,而是找了个借口,把母亲关进了阁楼。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是囚禁。

那两年,娴菁常常偷偷溜到阁楼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母亲时而哭时而笑的声音,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隔着门板喊“妈妈”,里面的人会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又猛地开始砸门,嘶吼着“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他不会不要我!”

娴菁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恨她。她只能蜷缩在门板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父亲是爱母亲的,他只是一时糊涂。

直到母亲被关得彻底疯了,眼神涣散,认不出任何人,甚至会对着娴菁拳打脚踢,嘴里念念叨叨着“孽种”。

父亲回来的那个晚上,娴菁揣着那颗沉甸甸的心,敲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书房里的灯光明亮得刺眼,父亲坐在红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娴菁站在门口,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哑着嗓子开口:“爸,我想去看妈妈。”

话音刚落,父亲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的目光里,淬着冰冷的寒意。“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娴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抓着父亲的裤腿,哽咽着哀求:“爸,我求求你,我真的好想她……我不奢求能天天见她,哪怕……哪怕让我见见她也好啊。”

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耐:“胡闹!她现在那个样子,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娴菁终于哭出了声,泪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只知道,她是我妈妈!我离不开她,我连她用过的东西都想留着……爸,求你了,哪怕不让我见她,把她从前的那些首饰、衣服,还有她最喜欢的那瓶桂花油给我好不好?有那些东西在,我就好像……好像还能感觉到她在我身边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哀求的呢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父亲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瞬,可终究还是别过脸,沉声道:“那些东西,早就处理掉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娴菁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母亲彻彻底底疯了。

她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反复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嘴里胡言乱语,全是些旁人听不懂的碎句。往日里总皱着眉叹气的父亲,此刻却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舒了口气,那神情,像是困在牢笼里多年的鸟终于挣断了锁链,满是解脱的轻快。

家族的长辈们连夜开会,三言两语便定下了封口的规矩,不许任何人在外提及母亲的境况。于是,这场家丑就被捂得严严实实,取而代之的是满街的喜帖,和一场敲锣打鼓、宾客盈门的婚礼——父亲风风光光地,迎娶了他的新妻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博原谅
连载中凪间穗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