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道寒刃

子夜,落鹰峡。

两面刀削斧劈般的万仞绝壁直插云霄,将本就低沉的夜空生生挤压成一线森白的裂缝。峡谷深处积雪过膝,冻土硬若顽铁,寒风穿峡而过,激荡出如同深闺幽咽般的尖啸。

一辆漆皮剥落的青帏马车在乱石冻雪中剧烈颠簸。

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车轮每一次深陷进被坚冰覆盖的暗坑,车厢便随之狠狠倾斜。车厢内没有炭火,唯有一盏用防风羊皮蒙着的暗淡马灯,在剧烈晃动中投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黄影。

沈微澜背靠着冷硬的车壁,左手紧紧扣住座板下的横木,右腕裹着的白布已被渗出的暗红血渍彻底洇透。

严寒如无数根淬了冰的毒针,顺着皮肉翻卷的伤口直钻骨髓。十五年前落下的寒毒借着新创在经络里疯长,整条右臂僵冷得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起撕心裂肺的抽搐。

他闭着眼,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一排深紫的血痕,唯独左臂死死环抱着那只缺了一角的残破紫檀算盘。

算盘的底板内侧,嵌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夹层。

那是林太傅临刑前托人辗转塞入他衣襟的绝密遗物——《大梁九边水陆暗仓图》残卷。方才在驿馆内谢长庚那一刀削偏了三分,若再往右偏一厘,这卷关系着大梁北境十三州军机与东宫血海深仇的残帛,便已随木屑化作齑粉。

“沈大人,前头雪太深,马蹄直打滑!”

赶车的老把式老王裹着破羊皮袄,顶着扑面的白毛风,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在车帘外嘶喊。话音未落,拉车的两匹老驿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悲鸣,整个车身猛然往左一栽!

“咔嚓!”

暗藏在积雪之下的冻土裂隙生生别断了左侧车轴!车厢轰然倾斜,沈微澜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向车门,额角重重磕在硬木门框上,眼前瞬间腾起一片发黑的金星。

“敌袭——!!”

前方风雪中骤然炸开副将顾千帆厉声的暴喝。

未等车外的老王拉起缰绳,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顶端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巨响。千斤巨石裹挟着万顷积雪如山崩海啸般自绝顶滚落,砸在狭窄的谷道中,激起冲天的雪雾与碎石飞溅!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崖壁两侧的悬索上滑降而下。他们身着紧身夜行水靠,外罩白狐皮伪装,手中所持的赫然是工部严禁流出的“八石穿甲重弩”,箭尖泛着幽蓝冰冷的淬毒光泽。

“留账不留人!宰了车里的户部狗官!”

为首的黑衣死士厉声发号,三具重弩机括齐扣,精□□箭撕裂夜空,带着尖锐至极的破空呼啸,毫无花哨地直贯马车车舆!

“啪!噗!”

两根淬毒重箭瞬间洞穿了厚达两寸的榆木车壁,擦着沈微澜的耳侧削过,带落他鬓边几缕青丝,深深钉入车底木板,尾羽剧烈震颤。

沈微澜瞳孔微缩,在车身倾覆的刹那,本能地翻滚下压,用自己的胸膛和后背将那把残破的紫檀算盘死死护在身下。

几乎在同一瞬,一名黑衣死士借着滑索之势凌空扑至,手中雪亮的精钢分水短刺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微澜的心口,另一只手则悍然抓向沈微澜怀中的算盘夹层!

赶车老王双目圆睁,嘶吼一声扑上前去用血肉之躯死命抱住死士的右腿:“大人快走——!!”

“哧!”短刺顺势抹过老王的后颈,鲜血如瀑布般喷溅在破碎的车帘上。老王身子剧烈一抽,双手却至死死死抓着惊马的缰绳,生生用马缰绊住了死士前扑的下盘。

借着这一息的空隙,沈微澜右手翻转,以指骨猛击车厢夹缝的生铁暗扣。

然而右腕经脉受损,力道稍竭,短刺的寒芒虽未扎中心口,却贴着他的右小臂内侧狠狠划过!本就皮开肉绽的皮肉再次被生生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滚烫的鲜血如注般涌出,瞬间将腕间雪白的兔毛护腕浸泡成了暗沉的绛紫色。

剧痛让沈微澜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重衣,但他死死咬着牙,连半声闷哼都未溢出唇缝,左臂肌肉紧绷如铁,算盘未露分毫。

“死!”

黑衣死士狰狞冷笑,手中短刺反挑,直取沈微澜咽喉!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道狂暴至极的森寒刀芒自风雪深处横空出世!

“铛——!!”

那柄沉重厚背的玄铁斩马横刀挟裹着开山裂石的万钧巨力,由上至下暴斩而来!精钢打造的分水短刺在玄铁横刀面前脆弱得如同一根枯枝,当场爆成漫天迸溅的精铁碎片!

刀势未绝,锋利的刀芒顺着死士的天灵盖一贯而下,生生将那名死士连人带甲劈成两截!

漫天血雾在冰冷的夜风中化作滚烫的血雨,兜头浇在倾覆的车辕之上。

风雪之中,谢长庚单骑踏雪而来。

汗血黑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轰然踏碎一名偷袭死士的胸膛,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绝壁间清脆可闻。谢长庚连头盔都未戴,长发在风雪中狂乱飞扬,右眉骨上的暗红刀疤在鲜血浸染下泛出妖异的猩红。

那不是杀人的武艺,那是从边疆万军尸堆里爬出来的凶兽在撕咬猎物。

“崔九郎养的这群断脊野狗,也配在老子面前玩刀?!”

谢长庚喉间发出低沉的狞笑,手中横刀大开大合,刀势沉重凶悍如九天落雷。身形起落间,横斩、斜劈、挑刺,每一刀递出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脑浆与残肢!

三步之内,雪地尽赤。

剩下的黑衣死士显然没料到这头北境疯狗竟然悍勇至斯,阵型瞬间溃散。两名死士企图放弩偷袭谢长庚坐骑,顾千帆手持镔铁双锏自侧翼杀入,双锏呼啸破风,生生砸碎了二人的面门与手骨。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峡谷内伏击的十二名崔氏死士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残存的断臂与刀刃散落了一地,白雪被融化成刺目的血泥。

折断的车轴终于彻底坍塌,马车哀鸣着朝崖底倾覆。

谢长庚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凌空跃过断裂的车辕与横卧的死尸,稳稳落在车门碎木之前。

少帅收刀归鞘,玄铁手甲在冰冷的空气中带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俯下高大雄健的身躯,猿臂轻展,根本不容分说,单臂扣住沈微澜的腰际,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这名近乎脱力的病弱文官自废墟中生生提上了马鞍!

“唔……”

沈微澜被强行揽入怀中,后背重重撞在谢长庚坚硬冰凉的玄铁护心镜上,震得胸口滞涩,原本强行压抑的气血终于翻涌而上,咳出一丝极浅的血沫。

谢长庚的大手环扣在文官的腰侧。

隔着厚重的石青鹤氅,少帅的掌心第一次真切触碰到了这具身躯——轻,太轻了。

那骨架单薄消瘦得甚至不像一个正值当年的成年男子,仿佛稍微多用三分力气,便能将那截窄瘦的腰骨生生勒断。

谢长庚眉头猛地一跳,正欲开口嘲弄两句,低垂的视线却冷不防掠过沈微澜那只垂落在马鞍侧方的右手。

原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兔毛护腕已被利刃削断了大半,翻卷在袖口之外。

在漫天白雪与惨淡马灯的映照下,沈微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内侧,赫然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中。

那上面根本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自掌根至小臂内侧,纵横交错着数道狭长、凹凸不平、经年风霜也无法抹去的陈旧疤痕,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盘踞在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之上。最深的一道横贯腕骨,边缘泛着诡异的死白,分明是当年被人用生锈的铁链硬生生勒穿过皮肉、又在极寒污水中反复溃烂所留下的烙印!

谢长庚扣在马缰上的五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北境少帅,那双布满血丝与戾气的瞳孔深处,极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惊疑。

一个养尊处优、在户部度支司摆弄账目的朝廷命官,怎会有这样一身从地狱深潭里爬出来的骨头?

“顾千帆!检查死士口鼻,结阵突围!”谢长庚猛然收敛心神,厉声下令,长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半寸,将沈微澜几乎冻僵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自己的铁甲与披风之后。

顾千帆在雪地里踹翻一具尸体,长锏挑起死士的靴底,面色凝重:“少帅,这帮人靴底黏着厚厚的白矾和芦苇灰,不是幽州府衙的兵,是老鸦渡下游私盐水寨的亡命徒!”

怀里的沈微澜呼吸微弱,失血与剧痛终于彻底击溃了清明的神智。

他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脱力的额头无力地向前垂落,软软撞在谢长庚冰冷带血的玄铁护心镜上,呼出一团微弱而滚烫的白气,彻底陷入了昏沉。

谢长庚垂下眼帘,看着贴在自己胸前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半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驾!”

战马长嘶,三百玄甲轻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顶着漫天风雪,轰然冲出死寂的落鹰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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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古道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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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雪寻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