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而过的寒风将地上的血水迅速凝结成暗红的薄冰。
堂外庭院里,三百名玄甲亲卫宛若幽灵铁壁,手持重盾长矛,将整座破败的驿馆水泄不通地封死。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风雪中整齐划一,没有半点人声,唯有战马喷吐白汽的粗重鼻息。副将顾千帆手提两柄各重三十斤的镔铁双锏,按刀跨立在大门碎木之侧,鹰隼般的目光冷冷扫过黑漆漆的院墙屋脊。
驿馆内堂,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
谢长庚盯着沈微澜那张过分年轻、甚至泛着病态苍白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狞笑:“好一个巧舌如簧的户部走狗。崔明远派你来幽州,不就是为了抹平这三十万石亏空么?你拿什么给老子找粮?就凭你手里那把摆弄铜臭的破木头?”
言未毕,谢长庚左臂猛然一震,玄铁手甲一把揪住沈微澜的领口,生生将这名文官从椅子上提离了半寸!
沈微澜身形极为单薄,被这一拽,宽大的石青色袖袋顿时倾斜。
“啪嗒。”
方才赵德柱塞进去的那个沉甸甸锦袋,顺着袖口滑落,砸在散发着血腥味的公案上。袋口系绳松脱,五张崭新笔挺、盖着清河崔氏朱印的通宝钱庄百两飞票滑落出来,在惨白的雪光与烛火下分外刺目。
空气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原本瘫在桌子底下的赵德柱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嘴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五百两。”
谢长庚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叠银票,眼底的暴戾与轻蔑几乎化作实质的烈火,“刚进幽州城不到半个时辰,封口银子就已经揣进袖子里了。沈主事,度支司的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啊!”
“少帅若是不瞎,便该看到这银票上的崔氏暗印是今日申时刚盖上去的。”沈微澜被勒得呼吸微窒,喉骨泛起一阵干呕般的痛楚,可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依然没有半点慌乱,声音平缓得甚至有些漠然,“若微澜当真是崔尚书的心腹死党,赵大人何须自掏腰包,用五百两银子买我闭嘴?”
“狡辩!”
谢长庚一声低吼,胸中压抑了数月的屈辱、愤怒与三十万将士嗷嗷待哺的绝望彻底爆开!
黑水河一战,三万弟兄被换了发霉陈谷与毒马,活活困死在包围圈里;他砍下长兄的头颅突围,背负了整整三年的弑兄恶名,如今朝廷运来的救命粮又在老鸦渡不翼而飞!眼前这个穿着官袍、收着黑钱的文弱书生,与京城那些吸干将士骨髓的蛀虫没有任何区别!
“喀喇——!!”
谢长庚手腕骤沉,那柄沉重的玄铁斩马横刀没有抹向沈微澜的脖颈,而是裹挟着狂暴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斩落!
刀光撕裂昏暗的虚空!
沈微澜案头那把由林太傅亲手传下、伴随他蛰伏度支司十年的十三档老紫檀算盘,应声爆碎!
刀锋擦着沈微澜的右手食指切过,锋利的刀芒不仅将坚硬胜铁的紫檀木框连同四根档梁整齐削断,更在沈微澜的食指指腹上拉出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鲜红的血珠滚滚涌出,滴落在残破的木档与算珠之上。
几颗磨得光润圆滑的楠木算珠崩飞而起,打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清脆而凄厉的碎响。
桌案被恐怖的力量劈裂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木屑纷飞。
站在门外的先锋校尉石猛性情暴烈,见状跨前一步,刷地拔出腰间短刀,凶神恶煞地盯向沈微澜:“少帅!何必跟这狗官废话,属下把他衣裳扒干净挂在旗杆上冻上一夜,不怕他不吐出真粮下落!”
“退下!”谢长庚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
石猛咬牙抱拳,恨恨退回门外。
沈微澜站在原地,维持着被提着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血流不止的右手食指,又看了一眼案上被削断了左侧框角、缺了四根档梁的断柄算盘。
剧烈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开来,与腕底翻涌的旧伤寒毒交织在一起,痛得他指节微微泛青。
然而,下一刻,沈微澜却做出了一个让谢长庚浑身肌肉骤然紧绷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染血的右手,残破的指尖没有去捂伤口,而是径直落在了那柄只剩下九档的残破算盘上。
“啪嗒、啪嗒。”
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木珠上极快地拨动,算珠撞击残存的木框,发出急促而古怪的节律。血迹涂抹在深紫色的木质上,泛出一种诡谲的暗光。
“玄甲军自朔州开拔,三百精骑一人双马,轻装疾行五百里。”
沈微澜开口了,语速极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屋风雪,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谢长庚的心口上:
“幽州大雪封道,粮秣转运断绝。依北境军律,轻骑突进每人随身携带炒面三升、干肉一斤、马料两斗。自出朔州至今日,已历六日。少帅的三百亲卫,沿途遭遇三次围追堵截,战马折损四十二匹,箭矢消耗八成。”
沈微澜食指一扣,算珠猛然一停:
“如今你麾下将士马腹空虚,干粮袋里剩的碎炒面,充其量只够支撑两天。两天之内,若是拿不到幽州常平仓的军粮补给,你这三百玄甲亲卫,甚至走不出幽州地界,就会连人带马活活冻死在官道上。”
谢长庚握刀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死死盯着沈微澜,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震动。
这病骨文官……竟然仅凭马匹行进的泥泞痕迹与亲卫甲胄上的磨损,在心里把他的底牌算得一干二净!
“你既算得出老子只剩两日口粮,”谢长庚森然道,刀锋微转,“就该明白,老子现在就是一条被逼上绝路的疯狗。一条快饿死的疯狗,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疯狗咬人,也得挑看得清路的时候咬。”
沈微澜冷笑一声,那张向来以温润示人的清俊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锋锐。他抬手推开横在胸前的刀锋,任由刀刃在食指上再次擦出一道血痕,指向那壶倒在地上、冒着白汽的井水。
“老杂役哑伯送上来的水,少帅可曾闻过?”
谢长庚眉头猛地一皱。
沈微澜指着地面泛着暗黄微沫的水渍,淡声道:“幽州土质偏碱,井水当是甘冽微涩。可这壶水里,泛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与草腥气。那是巴豆油混了塞外曼陀罗花粉的‘断肠散’,无色微味,入喉半柱香便令人四肢麻痹、腹痛如绞,两个时辰内气绝身亡。”
瘫在桌底的赵德柱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如坠冰窟。
沈微澜低头,俯视着桌底下面如死灰的仓场大使,眼底寒芒毕露:“赵大人不仅给驿馆的井里下了药,恐怕后院马槽里拌的黑豆,也早已浸透了这种慢毒吧?少帅若真在此时杀了我,再喝下驿馆这口井水,不出今夜子时,你和你的三百亲卫,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驿馆里,成为畏罪潜逃、暴毙荒野的‘叛军’。”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千帆闻言面色骤变,身形如电般闪出内堂,直扑后院马厩。
不过十息功夫,顾千帆便提着一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马夫扔了进来,手里捏着半块发黑的豆饼,咬牙切齿道:“少帅!马槽里的豆子全被下了毒!这帮杂种想把咱们连人带马一锅端了!”
谢长庚眼中的暴虐与嗜血在这一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赵德柱那张惨白臃肿的脸。
赵德柱磕头如捣蒜,□□处已是一片湿臊:“少帅饶命!钦差大人饶命!不是下官……是、是上头……”
“闭嘴。”
谢长庚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抬起沉重的玄铁战靴,重重踏在赵德柱的右肩之上!
“喀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牙酸,赵德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被谢长庚靴底爆发的劲力震得满嘴喷血,当场昏死过去。
谢长庚收回战靴,随手挽了个极漂亮的刀花,横刀铿然入鞘。
堂内的杀机骤然一敛。
谢长庚转过身,深邃凶狠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微澜身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出言讥讽,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重新认识这个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根在风雪中挺立的瘦弱病骨。
沈微澜没有理会他的注视。
文官弯下腰,用那只裹满鲜血的右手,将散落在一片狼藉中的楠木算珠一颗颗捡起,最后拾起那半截被谢长庚一刀削断的紫檀木框角。
断木边缘参差锋利,残留着玄铁横刀灼热的焦铁气。
沈微澜将那截断木用绢帕细细包好,珍而重之地揣入贴身的衣襟深处,就贴在他冰凉的心口前。
他抬起头,迎着谢长庚探究的视线,神色清冷如霜雪:
“谢少帅这一刀,微澜原样记在账上。”
谢长庚看着他苍白下颌处凝固的血线,又看了看他浸透鲜血的右手,胸膛起伏了一下,冷笑一声,眼底却悄然褪去了所有的轻蔑与杀机。
“只要你能把三十万石军粮完完整整找出来,”谢长庚转过身,大步跨出残破的门槛,黑狼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老子这条命,随你怎么记账!”
风雪越发狂暴,吹散了堂内刺鼻的血腥气。
顾千帆快步走上前来,低声请示:“少帅,驿馆已被崔家眼线盯死,水草皆毒,不可久留。”
谢长庚翻身上马,按刀俯视着从内堂缓步走出的沈微澜。
“沈大人,”少帅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落雪,森然道,“既然老鸦渡的漕船沉得蹊跷,那今夜就劳烦大人跟老子走一趟老鸦渡。马裹蹄,人衔枚,咱们去瞧瞧,那三十万石粮食到底是被龙王爷吞了,还是被哪些活鬼给吃了!”
沈微澜抬手紧了紧身上的石青鹤氅,将冰凉的手指收入袖中,淡然迈步走入漫天飞雪之中。
“正合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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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断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