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濠镜旧闻

若昂这个名字,代表了谢泽唯一一次未能完成的任务——至少阿方索是这样说的。

那还是谢泽刚调入北部湾不久后的事,他与阿方索一道前往百年前的波勒度港。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位名叫罗莎的贵妇的豪门恩怨,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却发现那次任务与远在中原的香山湾和濠镜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他们不得不与当地分部取得联系,循着线索一路追到了香山湾。

“所以你们还不能直接跨区行动?”听到这里,何因忍不住问道。

“那是当然了,你跑到人家的辖区办事,不打声招呼可说不过去。”阿方索解释道。

香山湾的同事向他们介绍了当年的背景。那次任务的时间是19世纪末,目标是濠镜第一所西式剧院“宝芝剧院”——由著名慈善家黎宝芝夫人创立。

黎宝芝是香山湾盐商黎裕鸿的女儿。彼时的黎裕鸿早已对朝廷的课银心怀不满,再加上本地私营市场的竞争日益激烈,他几乎难以再从中获利。为了另谋出路,他将目光投向了海外贸易。他打算通过濠镜向东瀛出口酒和茶,却发现濠镜的出口生意早已被数家势力牢牢把持,再加上朝廷对贸易的层层限制,他几乎没有任何插足的余地。

就在这时,黎裕鸿发现了另一条捷径。他精心筹谋,设法撮合女儿黎宝芝与时任濠镜关税署总管安东尼奥·梅洛·卡斯特罗的婚姻。借由这层姻亲关系,他得以在濠镜注册商行。凭借他在朝廷与濠镜之间的双重斡旋,黎裕鸿迅速打开了局面,将生意延伸至海外。

黎裕鸿的精明,不仅体现于他经商手腕上的通达,更在于他把亲情与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将女儿作为了生意的筹码:

黎裕鸿的女婿,也就是黎宝芝的丈夫安东尼奥,其实在家乡早已有了妻子,那个妻子就是波勒度的罗莎。罗莎与安东尼奥的婚姻,只不过是为了维持她贵族生活的手段。婚后不久,安东尼奥便远赴濠镜任职,而留在波勒度的罗莎,则与黎裕鸿达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交易:黎裕鸿会以商行的名义,定期将一部分经商所得汇给她,以换取她对安东尼奥与黎宝芝“婚姻”的沉默。

若一切如常,黎宝芝或许真能在这层谎言编织的华丽表象下,以高官之妻、濠镜富太的身份安稳度过余生。然而,意外还是到来了。

关税署在当时不断加重对濠镜的剥削,使得本地商行爆发了起义。起义闹到了香山县,黎裕鸿被夹在中间,陷入了两难:他既怕失去安东尼奥的保护,又担心得罪华人商会。

就在黎裕鸿犹豫不决之时,黎宝芝却有了自己的打算。她意识到,如今的葡国恐怕是要变天了,因此黎家在濠镜的生意不应再完全依赖安东尼奥。可她知道,自己说不动父亲,于是有意想要接手外贸生意。可在当时的濠镜,像黎家这样的跨洋生意必须由买办作为中间人。并且账务大多以外文书写,合同条款复杂而晦涩,单凭黎宝芝一个人根本难以插手。

偏偏此时,黎家的老买办不幸染疫,商行只能再物色新人顶替。

“这个买办很重要。”阿方索在讲到这里时,特意强调着。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新来的买办不仅帮助黎宝芝重新理顺了生意,还教给她了很多经商要领。这一学习,让黎宝芝渐渐看清了父亲生意的真相:黎裕鸿通过买通朝廷和军队,暗中借濠镜的商行走私,另一方面,她还发现账本上有数比定期汇往波勒度的大额款项。

黎宝芝顺藤摸瓜,揭开了一个令她震惊的事实——安东尼奥早已在波勒度成婚,而自己这些年的“妻子”身份,竟从一开始就是不被承认的。

这让黎宝芝如梦初醒。

恰逢其时,葡国国内发生政变,关税署人事将迎来大洗牌。黎宝芝抓住这个时机,挣脱了父亲与安东尼奥的束缚,毅然远赴南洋,追寻自己一直热爱的歌剧事业。她凭借才华与决心功成名就,最终创办了“宝芝剧院”,在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同时,也为更多女性提供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那只是原本的时间线。”阿方索说道,“第二共和国改写了这一段历史,他们用自己的人取代了那个新买办,还暗中镇压了商行起义,甚至还帮安东尼奥留在了濠镜。结果就是,黎宝芝始终困在虚假的甜蜜生活里,直到再也没有机会踏入南洋。”

“可这跟谢泽又有什么关系?”何因问道。

阿方索咧嘴一笑,如同回忆一件难以启齿的糗事:“我们当时的办法……很直接。谢泽,就是那个引导黎宝芝发现家族秘密的买办。”

“这也行?”何因疑惑地说。

“所以那次任务失败了嘛。”阿方索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还是管理局成立后第一次跨区联合任务。大家没什么经验,执行起来非常繁琐。于是香山湾那边的同事就说,要不这事先放一放,但是后来被篡改的历史越来越多,这件事也就没有了下文。”

“那里查德跟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总不会好心来治你们的拖延症吧。”何因觉得,阿方索如同跟她讲了个故事,可这故事却丝毫没有解开她的困惑。

“这……”向来滔滔不绝的阿方索犹豫了,“你不说他是个疯子嘛,疯子做事要什么动机。”

“那你又怎么能确认谢泽会在濠镜?若昂这个名字不是也在波勒度港出现过?”何因继续追问。

“波勒度港毕竟还是在欧洲的地盘上,那边一有风吹草动,我们马上就会收到消息。可你看,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真正的关键在黎宝芝身上。波勒度的罗莎,不过是个推波助澜的因素。结合你告诉我的线索,我可以肯定,里查德总会在任务的关键处插上一脚,那么谢泽,一定是在濠镜。”

“好吧。”何因低声答道。可她总觉得,阿方索的解释似乎并不完全自洽。只是,阿方索毕竟是管理局的老员工,经验远胜自己这个被莫名其妙卷入的新人。况且看他跑前跑后联系香山湾同事的样子,也不像是对这件事不上心,于是她便选择相信阿方索,跟他一同前往濠镜。

濠镜虽然相对独立,但仍归香山湾分局管辖。那边分局的同事建议他们先去香山湾,稍作整顿后再进行回溯。于是,阿方索为他们订了最早一班前往香山湾的航班,不过要从切斯特机场起飞。

从凯尔斯前往切斯特,必经新堡市。因此阿方索提议,反正还有时间,不如去看看比利。何因对此很是惊奇,她原以为,在得知自己竟将回溯的秘密告诉比利后,阿方索一定会大发雷霆,可他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要举报的意思。

“老大不是都没说什么嘛。”阿方索轻松地说

“他那是还没来得及……”何因低声说道。

“哎呀,没事,那就等你们从濠镜回来再说。”阿方索说着,还故作郑重地举起手,摆出发誓的样子:“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讲。”

“就你?”何因忍不住嘀咕,“你能藏住什么秘密。”

“哎,你说这话我可听到了啊。”阿方索不满地说,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道:“这次是真没机会了,就当是我最后帮你个忙吧。”

可一旁的何因正埋头翻着手机,思索去香山湾需要携带的行李,根本没听清他这句话。

——

何因与阿方索,此时正在前往切斯特机场的路上。

“怎么样,追星成功了?”车子发动后,阿方索打趣道。

何因此时却没心情和阿方索闲扯,比利刚才在台上的发言依旧回响在脑海里——“每个人都会在冒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她呢?何因望着窗外连成片的草场,不由得想到:无论是麦肯锡,还是比利,这些任务,似乎都与她息息相关。

“难道,这就是我的位置吗……”她在心里低声自问。

——

两人天黑时才抵达切斯特。阿方索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停车位。

“老伙计,你好好在这休息几天,别被人偷了,我可是会想你的。”阿方索拍了拍那辆蓝色大众,语气里满是不舍。

“你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何因看不下去他对那辆已经步入老年的破车,叽叽歪歪的告别,忍不住打断道。

“你懂什么,这地方车停上几天,指不定就被人给撬了。”

?“你这破车,真要被偷了,小偷蹲局子都得觉得冤。”

“行了行了,跟你说不通,”阿方索把行李箱递给何因,催促道,“你赶紧走吧。”

走了没两步,他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夜幕下,那辆蓝色的大众在一片深色的车中,显得分外抢眼。

“是啊,只有北部湾的人才喜欢这个颜色的车。”阿方索叹息道,然后快步追上了何因。

——

两人的航班是凌晨四点起飞,好不容易挨上了飞机,本就疲乏的何因此时更是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她一上飞机倒头就睡,直到她被闷热的空气弄醒。她迷迷糊糊脱下外套,按亮座椅前方的娱乐屏,航程图显示他们的飞行已经过半。

何因伸了个懒腰,觉得双腿酸胀,于是起身在过道里走动。她这时注意到前排的阿方索,连阅读灯都没有开,正在摸黑写着什么。

“哎,你写啥呢?”何因凑上前问道。

阿方索被吓了一跳,连忙合上了笔记本。

“你紧张啥啊?黑咕隆咚的,我啥也没看清。”何因撇撇嘴。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她本来就夜视力不好,再加上阿方索写的全是连成一片的字母,更是什么也看不懂。

“任、任务汇报,给香山湾那边看的。”阿方索像是被审问的犯人一样,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的答道。

“这有啥好紧张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写情书呢。”何因坏笑着打趣。

“我……你……你刚才突然凑过来,吓到我了!”阿方索结结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

话音刚落,飞机忽然遇到气流颠簸起来,应急灯光亮了。借着灯光,何因才注意到阿方索此时脸色惨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啊!”何因恍然大悟,“你不会是恐飞吧?至于吗,一大老爷们。”

“不是!”阿方索立刻反驳道,“我这是晕机。”

“行吧,你晕机。”何因翻了个白眼。此时,安全带指示灯再次亮起,她只好放过阿方索,回到座位坐好。走之前还不忘补上一句:“不行就找空姐要点晕机药吧。”

何因戴上眼罩,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舷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们,就要到香山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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