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靳恬恬的宿舍在法学院研究生公寓七楼,房间不大,但视野极好。从窗户能看到查理斯河和对岸的波士顿天际线,雨天时,整座城市会沉进灰蒙蒙的水汽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她放下帆布包,先给保温杯续上热水。红枣和枸杞在滚水中舒展,茶汤变成温暖的琥珀色。这是母亲寄来的配方,说能补气血——虽然靳恬恬觉得波士顿的冬天更需要威士忌,但母亲的关心总是以这种具体的方式抵达。

手机震动,这次是程橙的微信消息。

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圆圆的脸,背景是北京清晨的卧室。

“恬恬!快看我新做的指甲!”程橙把手指怼到镜头前,淡粉色的甲面上画着小小的芭蕾舞鞋,“可爱不?”

“可爱。”靳恬恬托着脸笑,“但你不是说要学古筝吗?学古筝不能做美甲吧。”

“学古筝不能,但我觉得古筝课程可以推推,得让给我的漂亮美甲。”程橙收回手,凑近屏幕,“你那边怎么样?波士顿冷吗?”

“还好,十度左右。”

“比伦敦呢?”

“伦敦的冷是湿冷,钻进骨头里。波士顿的冷是干冷,像被刀片刮。”靳恬恬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蜷起腿,“你呢?实习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开始。”程橙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你那边有没有……情况?”

“什么情况?”

“男人啊!”程橙翻了个白眼,“你都二十一了靳恬恬,初恋还在,说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靳恬恬喝了口茶:“母校校训是‘心智、身体、精神’,没说‘必须谈恋爱’。”

“那是高中!你现在在MIT!男女混校!资源丰富!”程橙恨铁不成钢,“我跟你讲,我最近看了一篇po文,男主是剑桥的学长,禁欲系教授,我的天,看得我……”

她翻了个白眼“程橙。”

“嗯?”

“你毕业论文写完了吗?”

“……靳恬恬你故意的吧!”

两人都笑了。这是她们认识十六年的默契:程橙负责做梦,靳恬恬负责把她拉回现实;程橙负责活泼,靳恬恬负责冷静。

当然咯,也可以反过来….

只有彼此知道,靳恬恬私底下也会看程橙推荐的po文,会在深夜发消息说“这个男主好带感!”也会发疯叽叽喳喳个不停。

程橙也会在靳恬恬压力大时,默默订一束花送到她宿舍。

“说真的,”程橙收起玩笑,“你真没遇到什么人?MIT那么多学霸,总有一款适合你吧。”

靳恬恬看着窗外的河面,晨光在水上铺开碎金。她想起早晨图书馆里那个转打火机的男生,想起他说“三个月内,我让她上我的床”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遇到一个。”她轻声说。

“谁?什么样?快说!”

“一个……玩咖吧。”靳恬恬选择用词,“开科尼赛克,打赌要追我,三个月期限。”

程橙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我靠!科尼赛克?真的假的?长得怎么样?有多高?身材好吗?等等——赌局?什么赌局?”

靳恬恬简单复述了早晨听到的对话。程橙在屏幕那头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他是为了赌注才追你?一辆帕加尼Zonda?还有科尼赛克?”程橙的声音严肃起来,“恬恬,这种男的不能碰。典型的纨绔子弟,把女孩当战利品。而且他肯定睡过无数个了,脏死了。”

“我知道。”靳恬恬说,“所以我没打算理他。”

“但……”

她很快接上“但什么?”

程橙犹豫了一下:“但你刚才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

靳恬恬愣住。

“哪里不一样?”

“就是……”程橙努力形容,“你提到其他男生时,语气是平的,像在描述物体。但提到他,你的声音里有一种……警惕?或者说,兴趣?”

“那是反感。”靳恬恬无语。

“反感也是情绪啊。”程橙一针见血,“你对其他追求者连反感都没有,直接无视。但这个,你记住了他的车,记住了他的赌注,还记住了他说话的语气。”

靳恬恬无言以对。她端起保温杯,假装喝水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滚烫的茶汤烫到舌尖,疼痛让她清醒。程橙说得对,她记住的细节太多了:那辆哑光灰的科尼赛克Agera RS,他转打火机时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他说“三个月”时尾音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早晨那个场景,换作其他男生,她可能根本不会往心里去,转头就忘了。但于宴齐……她不仅记住了,还在回到宿舍后,第一次打开了IG的搜索框。

她输入“yuyanqi”,跳出来了个“yuyanqi_0815”找到了他的公开账号。

0815?他的生日…..狮子男…

粉丝6.7万,头像是在录音室拍的,穿着潮牌卫衣牛仔裤,一个很难理解的专属手势,装b吧…

认证信息是“MIT Sloan商学院”。最新动态就是那台橘黄色的帕加尼Zonda,配文“波士顿需要更响的引擎”。往下翻,是各种派对照片:游艇上穿着比基尼的女孩们,夜店迷幻的灯光,赛车场上的漂移瞬间,还有一张他穿着赛车服靠在法拉利上的照片,头盔夹在腋下,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张扬。

看得她忍不住皱眉,典型玩咖。程橙说得对。

但靳恬恬继续往下翻,翻到半年前的一条动态。那是一张黑白色调的照片:一架三角钢琴的琴键局部,光影对比强烈,配文只有一个音符符号:“?”。

下面有评论问:“齐哥还会弹钢琴?”

他隔天回复:“不会,摆拍。”

但靳恬恬放大照片,注意到琴键上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中央C和附近几个常用键的漆面比其他键稍微暗一些。那是长期练习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退出,又点开他的关注列表。六百多个关注里,除了各种模特、网红、富二代朋友,她还注意到几个音乐相关的账号:波士顿交响乐团、纽约爱乐、一位小众古典钢琴家、还有一个专门修复古董乐器的作坊。

有点意思。

“恬恬?你还在听吗?”程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靳恬恬关掉IG,“你说得对,这种男的不能碰。”

“那就好。”程橙松了口气,“对了,我下个月可能去波士顿!”

“什么!!!?”

“我不是找了个律所实习嘛,有个跨国并购案,客户在波士顿,老大说可能需要派人过去做due diligence(尽职调查)。我报名了!”程橙兴奋地说,“如果成了,我就能去找你了!”

“真的?”靳恬恬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等通知。但如果去了,至少待两周。”程橙眨眨眼,“到时候带你见识一下浙江大妞的威力,保证把那些想泡你的渣男都吓跑。”

“好,等你,亲亲宝贝。”

“亲亲,最爱恬恬宝”

靳恬恬秒破功“咦惹…你好恶心呀橙子,哟哟哟!”

对面“啊啊啊你这个女人,明明是你先勾引我…”

挂了电话,靳恬恬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今天本来计划写完法律伦理的论文,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却敲不出一个字。

最后她打开了一个私密文档——那是她的“观察笔记”,从中学时期就有的习惯。记录她遇到的有趣的人,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像做案例分析一样。

她新建一页,标题写:“Subject Y - Preliminary Observations”(观察对象Y - 初步观察)。

1. 表面特征:

·男性,约21-22岁,身高185-188cm(目测)

·冷白皮肤,五官立体,下颌线清晰

·着装品味:羊绒大衣(Loro Piana?),高领毛衣(Brunello Cucinelli?),鞋(未看清)

2. 行为模式:

·习惯性转物(打火机)——可能为缓解焦虑或无聊

·在安静空间大声说话——缺乏环境敏感度,或故意挑衅

·用高额赌注定义人际关系——将人物化倾向明显

·但赌注选择(汽车)暴露兴趣点:机械、速度、控制

写完这些,靳恬恬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她知道不该花时间分析这种人。但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像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分析一个疑点重重的案例。她想弄明白,于宴齐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层伪装。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的短信:

“笔我留下了。作为回礼,请你喝咖啡。今天下午三点,法学院咖啡厅。——于”

靳恬恬读完,删除,拉黑号码。

五分钟后,另一个号码:“拉黑也没用。只是想聊聊,关于你今早提到的‘人生课’。”

她继续拉黑。

第三条短信来自又一个新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她早晨走出图书馆时的背影,帆布包,马尾,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照片拍得很好,构图甚至有点艺术感。

配文:“这张不侵犯肖像权了吧?纯粹的审美欣赏。”

靳恬恬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平心而论,拍得确实不错——光影、构图、瞬间的捕捉。不像随手偷拍,像有一定摄影基础的人的作品。

她回复:“根据麻省理工学院学生行为准则第3.5条,未经允许的拍摄可能构成骚扰。删除照片。”

发送后,她等了一会儿。

新号码回复:“已删除。但记忆删不掉。下午三点,我会在咖啡厅。来不来随你。”

这次她没有拉黑。

只是关掉手机,重新面对论文文档。

但整个上午,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但记忆删不掉。”

---

下午两点五十,于宴齐坐在法学院咖啡厅的角落位置。

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MacBook Pro,贴着各种赛车贴纸。屏幕上开着的是商学院的投资案例分析,但他一个字没看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个法学院学生在讨论小组作业,声音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奶泡的甜腻。

于宴齐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五。他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其实不喜欢喝咖啡,更爱喝茶,但茶在波士顿总是被泡得不对味。

手机震动,陈宇发来消息:“怎么样?她来了吗?”

“还没到点。”

“赌一百块她不会来。”

“不赌。”

“为什么?”

“因为我也觉得她不会来。”

于宴齐回完,锁屏。他其实没指望靳恬恬会来。早晨她离开时的那个眼神他读懂了:不是愤怒,不是害羞,是纯粹的、彻底的“你不值得我花费任何情绪”。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他很多年没体验过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人群的焦点。因为家境,因为长相,因为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女孩们前赴后继,朋友们众星捧月,连教授都会对他的缺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父亲给商学院捐了一栋楼,楼的名字现在就刻在入口处的大理石墙上。

但靳恬恬不在乎这些。

或者说,她在乎的东西,和他拥有的东西,不在一个维度上。

于宴齐想起早晨她说话时的口音——那种标准的Received Pronunciation,他在伦敦住过两年,知道那是只有特定阶层才会有的发音。他请的英语家教试图教过他,但他学不会,或者说,不想学会。他觉得那种口音太装。

但靳恬恬说出来,就很自然。像呼吸。

三点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于宴齐抬头。

靳恬恬走进来。她还是早晨那身打扮:灰色羊绒衫,深色牛仔裤,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但她一进来,整个咖啡厅的气场就变了——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我自有一套秩序”的镇定。

她扫视一圈,看到他,走过来。

“你很准时。”于宴齐说。

“我一向准时。”靳恬恬在他对面坐下,没脱外套,“说吧,想聊什么?”

“咖啡?茶?”

“不用。我只有十分钟。”

于宴齐笑了:“十分钟能聊什么?”

“能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对你的赌局感兴趣。”靳恬恬直视他,“以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配合你的游戏。”

直接,尖锐,不留余地。

于宴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如果我说,赌局只是借口呢?”

“什么借口?”

“接近你的借口。”他说,“就算没有赌局,我也会想认识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于宴齐看着她,“今天早晨,在图书馆,我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除了你。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我的存在还不如你书上的一个标点符号重要。”

靳恬恬没说话。

“我这辈子,”于宴齐继续,声音低了些,“很少被人无视。所以我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见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痞气,甚至有点笨拙的坦诚。

靳恬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句话对多少个女孩说过?”

于宴齐愣住。

“什么?”

“这种‘你不一样’的台词。”靳恬恬语气平静,“在我以前的学校,我们有一门课叫‘修辞与辨识’。教授教我们如何识别语言中的 manipulation(操纵)。你的这句话,是经典的情感操纵开场白:通过制造‘特殊性’幻觉,降低对方心理防线。”

她顿了顿,补充:“顺便,你的表演有破绽。你说这句话时,右手手指在桌面敲击了三次——这是紧张或不自觉说谎的微表情。所以,要么你自己都不信这句话,要么你练习过太多次,身体已经形成机械记忆。”

于宴齐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停在桌面上。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敲桌子。

“十分钟到了。”靳恬恬站起身,“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建议:如果你想追求谁,至少学会真诚。或者,干脆别追求,直接交易——那样更有效率。”

她转身要走。

“靳恬恬。”于宴齐叫住她。

她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真诚?”他问,这次声音里没有表演,只有真实的困惑,“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你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靳恬恬看着他,晨光透过咖啡厅的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不确定。”她轻声说,“但我确定的是——我不需要了解你。因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和我没关系。”

“你知道在切尔滕纳姆,我们怎么对付你这种男生吗?”

“用校规处分?”

“不。用无视。因为最大的惩罚不是拒绝,是让你意识到——你根本不在我们的评分体系里。”

他笑了,但这次笑容没到眼底:“那你的评分体系是什么?GPA?LSAT分数?还是……未来伴侣必须是处男?”

她没回复,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

于宴齐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法学院走廊的拐角。

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又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图书馆的笔,在指尖转动。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私密账号,发了一条新动态——一段十秒的音频,是他昨晚用小提琴拉的一段旋律: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的片段,拉得磕磕绊绊,有几个音还错了。

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发完,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波士顿灰蓝色的天空。

第一次,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征服欲,不是无聊,而是……

挫败。

真实的、纯粹的挫败。

但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居然比昨晚在派对上被十几个女孩围绕时,更让他觉得……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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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揭示了女主冷静外表下的锋利,也铺垫了男主的复杂性。注意几个细节:男主有私密IG发古典乐,女主有“观察笔记”习惯。两个都是习惯性隐藏真实自我的人。

下章预告:程橙真的要来波士顿了!姐妹线开启,女主私下活泼的一面将彻底暴露。

喜欢的宝宝请给我点点收藏支持一下!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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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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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夜晚法则
连载中盐饭团p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