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的艳阳天,天空蓝得无比透彻,灼热的太阳照射着地面,将悼念人群的影子压成了渺小的黑点。唱诗班歌颂着上帝的伟大,好吧,他伟大就伟大在不会因为少数人的悲哀就取消夏天灿烂的日光。
魏迟安感受到一滴汗水从自己的额前滑落到下巴上,她瞥了眼站在身旁的人,佟桦,佟总,成功的商人,经营着数家餐厅和酒廊,她在父亲的聚会上有见过。佟桦穿着绉纱的真丝套裙,脖子上缀着一串黑色的珍珠项链。佟桦的身侧站着两个高挑的女孩,一个蹙着眉头望向陈橙,手上是和她母亲同系列的手链,那是佟瑶。而那个比佟瑶还要高出一截的女孩,大概就是林释月。三十多度的天气里,她居然穿着长袖的连衣短裙。黑色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她直角一样的瘦削肩膀,光是看着就让人透不过气。可她一滴汗也没有,她半个身子倚在佟瑶的手臂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偶尔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一下她脸上巨大的墨镜。
抬起头,白色十字架反射出刺眼的光。陈柠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圣经。陈柠并不信教,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甚至在魏迟安面前不止一次嘲弄教条。但她每周还是会和母亲一起去做礼拜,因为妹妹和父亲都不会去。她低垂着眼,跟着牧师诵读祷告词,这是她最后一次假装自己是虔诚的信徒。
陈橙站在姐姐身后那颗高大榆树的阴影中,脸上仍没有血色。右臂上的碳纤维护具通过几根钢针穿透皮肤固定在她的身上,连接处垫着纱布,纱布透出碘伏和血痂混作一团的颜色。护具格外的庞大,支撑着她玻璃般易碎的身体。她全程都没有张嘴念出一句祷告,只是盯着父母的棺椁出神,眼底尽是冰冷。
葬礼结束了,但折磨却远没有结束。佟家酒廊的红木大门将酷暑的温度彻底隔绝,这里的冷气开得极低,夹杂着橡木桶的香气和雪茄味。灯光昏暗,却仍能看见宾客们身上珠宝手表闪烁的光。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在气氛沉重的空间中穿梭,脚步盖不住窃窃私语和名片交换时纸张的摩擦声。
唯独魏迟安所在的桌子安静得出奇,她和佟瑶她们被安排在一起。佟瑶一直待在陈橙的身边,她紧握着陈橙没有受伤的左手,眼泪汪汪地盯着陈橙。林释月起初说了几句客套安慰的话,之后只是一个劲地喝着香槟,用余光打量着佟瑶,她甚至还从包里拿出了银质的酒壶,魏迟安闻到了烈酒的气味。
“哎哟,你别这么肉麻好吗?我好着呢,这些要不了多久就会拆掉的。”陈橙咬着牙抬起左手拍拍佟瑶的肩膀。
“你敢耍我…”佟瑶用林释月递给她的纸摁住自己不断往外飙泪的眼睛。
“对不起咯,我们去水上乐园的计划可能要推迟了,”陈橙冲面前的香槟杯扬扬下巴,“能帮我拿下酒杯吗?”
“…缺货。”佟瑶拿起酒杯,托着陈橙的下巴,把整杯的香槟灌进了她的嘴里。
“呸,还没菠萝啤好喝,”陈橙吐吐舌头,“林释月,你喝什么呢?”
“啊,没什么,”林释月放下手里的酒壶,“我自己带的,你喝不了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不了?给我尝尝。”
林释月看向佟瑶,佟瑶叹了口气,从林释月的手上拿过酒壶。
“咳咳咳咳…”陈橙猛烈地咳嗽起来,脸咳得通红,被呛出了泪花,“哈哈哈哈哈哈,好辣啊。”
陈橙放肆的笑声引来了周围宾客的侧目。
“陈橙…别笑了。”佟瑶站起身,挡住宾客的视线,给陈橙擦去眼泪。
“为什么不行?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吗?我姐马上还要上台致辞呢,不好笑吗?”陈橙毫无收敛地笑着,肌肉的收缩让她感受到伤口撕裂般的痛楚,她弓着身子,因疼痛而掉落的眼泪砸在洁白的桌布上,她应该停下,可她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
“林释月。”
陈橙听见佟瑶呼唤林释月的声音,她就这样被两个人搀扶着离开了。
“感谢各位今天来送我父母最后一程。”酒廊的音响里响起陈柠的声音。
魏迟安对这声音本是再熟悉不过,但或许是麦克风的缘故,这个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冷静,冷静到有种非人的陌生感。
陈柠站在一束冷白色的灯下,手里是佟桦塞给她的酒杯。她的眼睛上一秒还注视着陈橙笑声消失的方向,而下一秒,她已经望向了坐在台下的宾客。她穿着黑色的衬衫,被汗水濡湿的短发已经重新打理,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她的脸在强光下白得像纸,鼻子上架着眼镜,镜片后是没有多余情感的眼睛。
“我父亲常说,他这辈子首先是个老师,其次才是个商人。教书育人,是他的毕生理想,作为女儿,我也会将他的理想继续下去。关于陈氏教育接下来的安排,经过董事会商议,今后公司的具体经营和教研管理,将全权交由吴长青女士负责。吴阿姨和我父亲共事了十余年,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伙伴。至于我,陈柠,以及我的妹妹陈橙,会作为股东留在董事会,全力支持她,”陈柠利落地举起酒杯,“请各位放心,公司一切照旧,所有校区正常上课。这一杯敬大家,招待不周,请自便。”陈柠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佟桦站在台侧的阴影下,端着酒杯的手忽然顿了顿,有那么一瞬,台上的陈柠让她看到了几十年前旧相识的影子。下撇的嘴角,两颊因过度紧绷微微凸起的咬肌,挺得极直的脊梁…偏执,神经质,近乎自负的清高。陈磊千方百计地想要个儿子继承香火,为此丢了工作,结果二胎还是女儿。现在就连一手创立的公司也交给了女人…实在是讽刺极了。
台下一片死寂,宾客们交换着眼色,没人出声。
佟桦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她缓慢地鼓了两下掌,掌声沉闷而稳重,在安静的酒廊里声音无比清晰。众人看向佟桦,佟桦隔着人群看着陈柠,脸上是与她平日里无异的严肃与矜持。
紧接着是吴长青,然后是其他的宾客,寂静的酒廊里瞬间充满了掌声。
陈柠把酒杯放到了身旁的高脚桌上,她先是朝着远处的吴长青微微颔首,然后再是站在台边的佟桦。她转身下台,步伐极快,她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魏迟安立刻站起身,朝侧门冲过去。
佟桦望着摆在台上的遗像,原以为一个温柔的妻子多少会中和掉陈家糟糕的性格,现在看来,在这两个女儿身上没起什么作用。
陈磊的老婆叫什么来着…佟桦皱起眉头,脑海里除了那张缄默的笑脸外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感觉糟糕透了,整杯的威士忌也解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烦闷。
魏迟安跟在陈柠身后,行走在酒廊狭长的走廊里,陈柠推开一扇厚重的门,魏迟安紧随其后。
门合上了,气密条将外面的杂音彻底隔绝。魏迟安环顾四周,这是用来储藏雪茄的恒温室,她现在只能听见恒温系统的电流声和陈柠粗重的呼吸声。
陈柠搀扶着高墙一般的松木架子,扯开扣得严丝合缝的衣领,取下眼镜扔在木架上,她弯下了腰,呼吸越发急促,眼前都开始发白。她失去了平衡,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
“小柠!”魏迟安没有多想,在陈柠摔在地上前抱住了她。
然而魏迟安的力气不够,她们两人都重重地倒在地上,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陈柠,膝盖被地板蹭出了血痕。
“迟安…”陈柠将头埋进魏迟安的颈窝,死死抓住她的后背,用力到指尖泛白。
“小柠…”魏迟安僵住了,那是陈柠第一次主动抱她。
陈柠忽然抬起头,两滴眼泪掉落下来。
“怎么了?”魏迟安望着陈柠涣散的双眼,不知所措。
陈柠摇摇头,回到魏迟安的怀抱。
魏迟安试探地抬起手,抚摸着陈柠的头。
忽然,魏迟安的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陈柠咬了她,像一只绝望的困兽。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也顺势落下,可她却没有推开陈柠。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的陈柠需要她。
过了许久,陈柠终于松开了口,她脱力地放下抱着魏迟安的手,将身体倚靠在木架上。她看着魏迟安的肩膀,白色的布料上是她的口红和渗出的血渍。
魏迟安望着陈柠的双眼,陈柠的眼睛慢慢聚焦,最后回到了平日里的冷漠和理智。
“…你还好吗?”陈柠哑着嗓子问她。
魏迟安捂着肩膀,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我爱你。”陈柠跪坐在魏迟安面前,捧起魏迟安的脸,在她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漫长的吻。
魏迟安闭上眼睛,猛烈震颤着的心脏让她忽略了肩膀上的疼痛。
等她再睁开眼时,陈柠已经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我得回去了,不能让他们等太久,”陈柠扶着木架站了起来,她重新扣好衬衫的扣子,戴上眼镜,“你去帮我找找陈橙去哪里了吧。”
“好…”魏迟安对着陈柠的背影点了点头,陈柠已经离开,空气里是木头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说她爱我。
一阵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刺痛了魏迟安的双眼,她抬起手遮住眼睛。
“啊,不好意思。”穿着比基尼的女孩敷衍地向魏迟安道了句歉,又转过身继续沐浴在闪光灯下。
“啧…”魏迟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给陈柠发过去的晚安得到了相同的回复。她应该感到知足的,可她还是不甘心,不然也不会一直看着手机屏幕出神,手里酒水的冰块都化了大半。
她拿起身旁的包,站起身,径直离开了。她在看到女孩的精灵耳和爬虫一样的卧蚕后就失去了沟通的动力。
大面积的紫红色氛围灯配上十年前的热单电音,中心的环形泳池加上硅胶脸的闪光灯,这家酒店的酒廊从多个层面伤害了她。
魏迟安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粗略地观察了一下酒廊里的客人,她似乎是唯一一个接受不了的人。
一群俗物。魏迟安端起酒杯,呸,就连酒都这么难喝。
推开观景台的玻璃门,冷风吹过,眼睛和耳朵总算清净了些。
魏迟安试图点燃自己的香烟,却发现打火机打不着了。
今晚就差撞到鬼了。
她环顾四周,观景台只有她自己和一个半趴在玻璃围栏的人。
“你好,请问能借下火吗?”
“抱歉,我不抽烟。”那人回过头。
“佟瑶?”魏迟安怕自己看错,走近了些。
“…是你啊。”佟瑶应答了一声,又看向远处。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旅游。”
“和林释月?”
“我现在没心情闲聊,你能不能走开?”佟瑶这才转身正脸对着魏迟安说话。
“啊,那看来不是…”魏迟安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你原来有除她们两个以外的朋友啊?还跑到外地来玩,是怕林释月知道吗?”
“我再好好跟你说一次,我没心情闲聊,走开。”
“否则呢?你能拿我怎么样?”魏迟安侧身扬着下巴,“少拿你那套做派压我,对我没用。”
“别给自己加戏了。”佟瑶掩了掩披在肩上的衬衫,朝着室内的方向走去。
“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其实你和我根本没什么区别。”
“呵…”佟瑶笑出了声,“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陈柠对我,林释月对你,有区别吗?”
“你的逻辑思维比你的前途还要烂,”佟瑶走到了魏迟安面前,嘴角还挂着冷笑,“陈柠和林释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和你更是。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产生的这样的错觉,但我不介意给你解释解释。”
“要不了几年,我家的餐厅,酒廊都会是我的。你呢,你会守着你爸分你的那点股份过一辈子,因为公司是你爸的,而你爸是个烂人。少惹我,免得我心血来潮买点你家的股票,到时候开股东大会,我坐得恐怕比你要靠近主位。”佟瑶伸出手,替魏迟安扣上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你以为你说的这些话我不知道吗?”魏迟安握住佟瑶的手腕,“陈柠和我谈了七年把我甩了,林释月和各种女人上床也不和你在一起,这才是我们相同的地方。哦,或许我还比你好上那么一些,起码陈柠爱过我。”
“爱?呵,对,你那几个小妈都是因为爱才跟了你爸的。你天真得我想笑,你爸不让你这个蠢得挂相的家伙接手公司或许真是对的。”佟瑶抚平魏迟安领口的褶皱。
魏迟安猛地瑟缩了一下,哪怕多年过去,她也还记着当时的疼痛。
“怎么?怕我打你?我没那么下作。你想知道陈柠为什么和你分手吗?”
“…为什么?”魏迟安松开了手。
“因为你已经配不上她了啊,”佟瑶发出嘲弄的轻笑,“小柠姐实习转正之后没多久就把你踹了,不是么?”
“小柠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魏迟安已经红了眼睛。
“那林释月就是你说的那样了吗?”佟瑶瞬间敛起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林释月的名字,你给我记着,陈柠只对一个人百依百顺,而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魏迟安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身体不住地颤抖。
“草包,小柠姐真是个聪明人。”佟瑶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我是草包,可陈柠爱我,她说过的。
魏迟安捂着自己的肩膀,再一次尝试用陈柠送她的打火机点燃香烟。
一次又一次,她不厌其烦地滑动着火轮。
没用的,坏了就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