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瑶半躺在L型沙发的长端。盯着茶几侧面低矮长柜里的雾化壁炉发呆。
湿冷的雾气被灯光照成了火焰般的赤金色,穿过出风口几块黑色扩香石间的缝隙,使整个包间充满了岩兰草的香气。
岩兰草,雪松,广藿香。平时佟瑶闻到这样的味道就会想要闭上眼睛,可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佟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叹了出去。
包厢里只坐了她一个人,光线昏暗,马鬃壁布反射着类似于金属质地的幽光。
好安静,没有林释月,没有宋佳音宋佳韵。
应该把吉他带来的。
佟瑶的烦躁消散了几分,觉出了自己的口渴,于是摁下了茶几边缘的按钮。
石膏材质的壁灯忽明忽暗,五秒后包厢门传来了金属咬合的“咔嗒”声。
侍酒师轻敲了两次门,缓缓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瓶趟着冰水的酒。身后还跟着一个助手,端着一个沉重的托盘,上面是银制的冰桶,两个透亮的郁金香杯,还有一盘切好的蜜瓜。
“Ciao,Principessa!我就听前台说你来了!”西方面孔的侍酒师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今天怎你是一个人?你那个Rubacuori呢?”
‘Zia Franca?’佟瑶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了欢喜,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弗兰卡的面前,“你怎么来了?!”
“Tranquilla,你得先坐回去让我完成我的工作。”弗兰卡抬起手,眼角几道细细的笑纹加深了些。
佟瑶瞥见了弗兰卡手指上的纹章戒指,上面刻着葡萄和葡萄叶的图腾,那是她妈妈送的,
“去年你在机场还跟我妈妈说你退休了。”佟瑶坐回原处。
“这一次是我自己闲不下来,不然我怎么能她一个电话就飞回来?53岁就退休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早了。”弗兰卡盘着一丝不苟黑色低发髻,鬓角有些许银丝,佟瑶从未见她染黑过那几绺白发。
佟瑶跟着笑起来,弗兰卡阿姨个子虽然不高,但背永远挺得笔直,穿梭在餐厅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动作行云流水,似乎真的有无限的精力。
“今天我没拿酒单,谁需要那种累眼睛的东西呢。”多年的异国生活也没能让弗兰卡改掉一说起话来就手舞足蹈的习惯,“本来我想给你们开一瓶托斯卡纳的红酒的,因为我老家的酒总是最好的。但是现在是夏天,所以我挑了这瓶来自我家乡北边的 Franciacorta,意大利最好的起泡酒。”
“最重要的是,这款酒是用…”弗兰卡优雅地展示酒瓶,朝佟瑶挤挤眼睛。
“是用黑皮诺做的,口感轻盈。”佟瑶立刻接下了话。
“有我在你可别想喝醉。”弗兰卡斜握着酒瓶,从口袋里掏出了海马刀。刀刃在瓶颈铁丝笼的下方划了一圈,脱落的锡纸和海马刀一起被弗兰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左手摁住软木塞,右手拧铁丝扣。
弗兰卡又停止了动作,“接下来呢?我可是教过你的。”
“转瓶不转塞。”
‘Eccellente.’弗兰卡笑着点点头,右手握住瓶底慢慢转动瓶身,左手在瓶塞快要被气体顶开前施加着阻力,使气体一点点从缝隙里释放出来,“Le soupir de l'ange.法国佬说得还真没错。”弗兰卡用布擦拭了酒瓶,嗅了嗅软木塞。
助手终于将两个杯子放到了佟瑶面前。
弗兰卡将软木塞放到了佟瑶面前的小银盘上,给两个杯子斟上酒。
“先五分之一打湿杯壁,等泡沫消散之后加到三分之一。”佟瑶抢走了弗兰卡刚要说出口的话。
“Principessa,你这样下去我可要丢工作啦。”弗兰卡手腕轻转,收住最后一滴酒。
“Grazie,都是老师你教得好。”佟瑶不好意思地笑笑。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弗兰卡将酒瓶放进了冰桶,坐到了佟瑶身旁。
助手倒退着离开了包厢,缓缓合上门。
沉闷的“咔嗒”声消失后,弗兰卡给了佟瑶一个差点让她窒息的拥抱。
“哈哈哈,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什么?”
“你妈妈打算在新城金融中心开家意大利馆子。”弗兰卡指了指自己,“猜猜谁是她最信任,最懂行的意大利人?”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这件事。”佟瑶端起酒杯,气泡的爆破带着杏子和柠檬皮的香气,“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准确地说,是你妈妈知道你在这里。”弗兰卡叉起一块蜜瓜递给佟瑶,“在自家的酒廊喝闷酒,不太聪明啊Principessa,省钱又省事,但真的不太聪明。”
佟瑶接过蜜瓜,表情阴沉了下来,“我之前来她也没说什么啊…她生气了吗?”
“当然没有。她只是让我有空找你聊聊,今天我恰巧赶上这个机会而已。”
“找我聊聊?”
“她想让你接触一下新餐厅的业务。”弗兰卡抓住佟瑶的手让佟瑶把蜜瓜放进嘴里去,“别紧张,主要的工作当然还是由我来。你可以做些餐厅社交媒体,营销之类的工作。虽然请了两个人,但还是得有人盯着,我和你妈都搞不太懂这些,你应该是最合适的。”
佟瑶咀嚼着那一小块蜜瓜,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怎么样?”弗兰卡问。
“…我怎么觉得还重要么,这不都已经决定好了吗?”
“你似乎不太兴奋。”
“没有,只是我才决定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弗兰卡这才喝下她的第一口酒,“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你妈妈的。”
“…”佟瑶沉默良久,“我想做音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弗兰卡笑起来,“你当然想做音乐了。”
“你怎么知道?”
“我周围人的孩子们,就没一个想干父母老本行的。”弗兰卡放下酒杯,“玩乐队的,画画的,拍电影的…只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才会对这种事充满兴趣。”
佟瑶看向弗兰卡的眼睛,弗兰卡看起来像只敏锐的鹰。
她似被狩猎的鸵鸟一样埋下头,回避弗兰卡的视线。
“你想听实话吗孩子?”弗兰卡的声音平静极了。
“…什么?”佟瑶抬起头。
“优秀的艺术作品往往来自于人强烈的情感,人最强烈的情感莫过于痛苦,而你从来没体会过痛苦,不是么?”弗兰卡站起身,“又或许Lorena能给你带来点失恋的痛苦?”
佟瑶攥紧了酒杯,抑制住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慌。
弗兰卡笑着摇了摇头,“你妈妈她很聪明,却也很迟钝。她对你的爱和期望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你已经有一条光明的,幸福的道路了,何苦要去为难自己呢?”
“光明幸福的道路?是和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结婚生孩子的道路吗?是让自己的哥哥死在国外的道路吗?”
“…”弗兰卡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去,“你妈妈承受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才换来现在的幸福。”
“真的吗?Zia Franca?她真的幸福吗?”佟瑶注视着弗兰卡,试图从弗兰卡身上找到答案。
“我…”弗兰卡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转动了小指上的戒指,“我相信是的。听着Principessa,一切的幸福都是建立在牺牲之上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不明白。”
“我说了,总有一天。”弗兰卡拉开包厢的门,“唉,去做你想做的吧。我可能是年纪大了,总是想让一切维持现状。现在想了想,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不识好歹。”
弗兰卡走了,包厢里又只剩下佟瑶一人。
“什么啊…”佟瑶抓起冰桶里的酒瓶,瘫倒在沙发上自己喝了起来。
手机忽然响了,林释月发来的消息。
“用了你的面膜。”
“哦。”
“多久回来?”
佟瑶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
“今晚不回去了。”
“?”
紧接着是林释月打来的电话。
佟瑶起身挂断电话,提着酒瓶走出包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