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后,迎来了住宿学子的曙光。
出校门那段路,那颗不被李天佑看好的弱小柚子树此刻正直直屹立在小花圃里,给一路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遮蔽了一些阳光。
“嘀嗒”
一滴水珠悄然滴落在行人的肩膀上,那人便抬起头往上看,随即又是一滴从柚子树叶上落下来 ,砸在他的额头上,正中眉心。
李天佑也提着一包东西,上面印着“雅拉复合肥”的标志,那是他昨几天就在念叨着要给小柚子树施的肥料,但好像到得很不是时候,还有他竟然给寄到学校来了!等于说他要么在这里把肥施了然后放在学校哪里,要么独自提回家去。池昌旭和黎立被池父池母提前接走了,说是一起去吃饭,庆祝月考顺利结束。此刻他真的置身孤岛,和那袋肥料干瞪眼。
于是行人们便注意到那颗柚子树下面多出了一个人影,手上还提着一袋肥。如果不是那张帅脸和校服外套撑着,不管放哪里去,给谁看到都会第一反应是:哪来的环卫工人?
李天佑表面漫不经心抬头看着被树叶遮了大半的天空,实际上脚趾都快把鞋子扣烂了,如果给他一双金刚脚他都可以当场测量学校地层厚度。这天它可真蓝啊,哈哈。
为了自己已经快要残碎的尊严,李天佑果断把肥料放下,打算先去小卖部买根香芋味冰淇淋,等人走的差不多再实施他的“柚子树保卫”工作,毕竟好不容易过了最后一波寒流,也不管自己还有没好透的感冒,毕竟现在不吃就得等下周了。事不容辞,任由那些惊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驻足,他一路狂奔到操场旁边的小卖部。
只要跑得够快,尴尬就赶不上我,我不尴尬,尴尬的就只有别人。李氏评价:有道理!
小卖部已经开了好几年,墙皮有几处不知道被刮破,露出里面被包着的暗红墙砖。旧报纸裹着收银台的木桌,即使卷起边还翘了个角,也始终停留在那篇旧新闻。
每次走进这个地方,李天佑好像坐上了哆啦A梦时光机,店门口就是时光机的开机键。那个古朴的气息,让人对往事心生怀念。
他已经好久没有回过老家了。白墙红瓦小院子里那颗枇杷树果子也不知道结了多少回果子了,那只小黄狗是不是还只知道傻傻地扒着树,却怎么也吃不到那黄褐色的甜果,然后急得围着树杆转圈圈。还会有路过的孩子看见它的窘迫爬上树摘下几个果子喂给它吃吗?
“老样子是吗”
小卖部老板是位有三个孩子的妇女,她经常看到李天佑一个来买矿泉水或者冰淇淋,然后就坐在隔壁文具店角落的小竹蒲上,从那边坐落着低矮木格窗往外看。
那边是学校后面没开发完的地方,原本是要建教学楼的,后面由于经费问题,上面没有批下来,现在长满了野草,甚者还有农工在那种起了菜。油菜花迎着风摇着花穗,叶片上沾染着还没有蒸发的雨珠。
要么就是看见他在发呆。托着头,眺望着那束油菜花的方向,他比油菜花倒更像油菜花。
其实挺可怜的,这孩子。她看出他有心结,但她不敢劝,她怕石头打鸡蛋。
只能盯着时间的流逝,毕竟谁都敲不开那扇从内上了锁的门。那边的水如果流出来,接住就好了,守住就好了。
所以她那次听见他问她有没有香芋味的冰淇淋的时候即便根本没有这个口味,她也“骗”了他。她说有,但是今天卖完了。再在看见他失落的时候递上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然后一边数账目,一边看着李天佑盘腿坐在小竹蒲上小口小口舔冰淇淋,看着他嘟囔草莓味的太甜了,却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风从木格窗吹进来迷了两个人的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个孩子她总是想多给点关怀。
香芋口味的冰淇淋每天都会备着的,备得也不多,刚好是一个人的量。
可能是她喜欢看着他那双净亮双眼里盛着的是满足和愉悦;也可能是从那个背影里看见了小时候她的缩影吧。
小时候家里穷,每次经过冰淇淋店,店里摆着的巨大模型,和同龄小孩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甜筒从店里出来。
而自己却被被拉着手踉跄往前走。
她至今记得,那天拉开的玻璃门,店里的空调裹挟着那甜腻腻的滋味,每一寸都勾着她,但却在她一只脚要踩到门坎上,兜里那一张张毛票硬生生拽住她的步伐。
明明是辛辛苦苦捡矿泉水瓶和纸皮换来的钱,却怎么都没有拿出它们的勇气。
那几毛钱里最多的不是一毛也不是五角,是她仅剩下的体面。
那只两块的普通冰淇淋,也成为了她童年里最甜蜜的幻想。
现在她拥有了随时吃的权利,却再也没有儿时的感受,它们太甜了,而她太苦了,吃起来更苦,苦得她想掉眼泪。
于是开始期盼着,每天看着隔壁的竹蒲备着料,等待那一只爱发呆的小猫小小的身影落在门口的日子。
手上接过那支冒着冷气的冰淇淋,李天佑准备去刷校园卡。老板娘却把他拦下了。在他疑惑的目光里,老板娘笑了笑
“刚好今天最后一支,明天就放假了,送你吧。考完要好好休息一下,当是庆祝考试顺利”
难道连老板娘离着一个小木桌都注意到他黑眼圈了?
这么严重了吗?
看来这几天晚上还是没怎么睡好。后面得去医院开点助眠的药了。他可不想顶着熊猫眼熬过少年人最珍贵的高中时期。
而且刷视频听网上说,熬夜会肾虚,尽管他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但还是不免担忧起来。
“知道了,谢谢阿姨”
老板娘笑得好像更开心了,李天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跟往常一样坐到了隔壁角落的小竹蒲上。
木格子窗上残留着前几天暴雨冲刷的痕迹,刚刚似乎有一架飞机从窗外的天空飞过,云朵上被机翼划开一道道白色痕迹。正好与雨痕重叠,像是有只白色的蝴蝶落在窗户上,颤动着美丽梦幻的翅膀,但内心挣扎着,几次停留 ,几次跃跃欲试,又几次放弃。最终痴痴望着天空,等一阵无望的风
吃完冰淇淋,李天佑找老板娘借了张纸巾擦手。突然想起来自己未完成的计划。他赶忙往教学楼走,就吃完一个冰淇淋的时间,学校的学生就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一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因为刚打扫完教室,现在正在快速出校门。只有他一个人是往逆着,往学楼走。
还好他的“雅拉复合肥”还静静靠在柚子树下面,没有被老师以为是环卫工人留在这里的帮忙收起来。
但是柚子树旁边却站了一个人,穿着校服,藏蓝色牛仔裤,脚踩板鞋。
李天佑不愿意继续过去了,心里疯狂咆哮:不是,怎么又遇到了,那不是梦吗?!梦怎么可以和现实重合!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不引起那个人的注意还可以偷偷把他的化肥拿回来的时候。
那个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他一靠近就转过了头。
穿着校服的他原来是这样啊。
孤傲的长相在蓝白校服的映衬下掩去了些许锋芒,多了点属于少年的清隽。上次翘着的那缕头发被压了下来但还是顽强地翘起一个小角。
瑾逸此刻眉眼微垂,看着突然出现他身后愣怔住的少年。
看来旁边那袋“雅拉复合肥”是他放在那里的。还好没有让陈老师拿走。
陈老师就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人称陈狗。因为他抓人准得离谱,惩罚也很狗。什么倒背古诗,记圆周率,念检讨时署名写□□名。哪个离谱他就用来罚,主打□□攻击完全没有,物理攻击一击毙命。
刚刚李天佑应该是吃了东西 ,嘴角沾上了白色的痕迹,没有擦干净。
为什么两次看到他,他都是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瑾逸不禁怀疑这年级第一他到底是怎么考到的。
“这款肥不适合它的生长,它需要输含氮磷钾的无机盐液”
看李天佑一脸懵懂,没办法他只好又补了一句
“学校的土质较硬,颗粒肥料会使土地板结”
说生物知识他总能听明白了吧……
李天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瑾逸脚边的复合肥,泄气点了点头。
他怎么忘了这茬,但现在显得好像他是个捣乱的小孩子被家长批评啊喂。
“嗯,你……也注意到这棵树了?”
李天佑问出口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傻逼问题啊,他有病吧。
瑾逸给小树插好输液针把营养液在树枝上挂好,才慢悠悠回答李天佑的话。顺便欣赏了一场果实人工催熟的演绎。
啧,春天的眼睛下,却结出了属于秋天的果实。他还没有尝过那颗红苹果的味道,一定是汁水饱满还甘甜爽口吧。
李天佑看见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不搭界的话。
“你有时间吗?”
瑾逸的声音是介于低沉和清亮之间,微微沙哑,把少年的和成人的界限磨得光滑。
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很清,更像是自言自语。一下一下挠着李天佑的心。
他一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边却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等瑾逸把微信码递给他的时候,他瞬间僵住了,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都开始飙自己的散装英语了。
“你要加我?为什么?why?”
眼前的人漆黑的眸注视着他,缓慢解释。
“树是我种的,我怕你烧坏它”
李天佑:……不是这和加好友有屁个关系啊,还有他看着有那么不靠谱吗?而且谁闲着没事干在学校花圃中树,还不立牌,这不是直接弃养吗?
瑾逸看出李天佑眼里的震惊、疑惑和不解
“后面得拜托你照顾一下它”
不是,为什么是他呀,专挑老实人欺负对吗?他请问呢!这就是个不要脸的臭东西!偏偏长了张漂亮脸蛋。
最后还是加上好友了,李天佑发誓绝对不是被美色迷惑,他先前就看这柚子树可怜,想着施肥来着,现在不仅被捷足先登,被科普了一番还被迫接下了小树扶养任务,被迫把微信给了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大哥大。
“备注?”
李天佑有点冷漠得询问某个持美行凶狗登。这放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他可是以亲切随和为名的帅草。
“瑾逸”
“怀瑾握瑜的瑾?壁坏文逸的逸?”
李天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就想到这两个词语。偏偏还都对了。
瑾逸心里也很吃惊,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知道。
“嗯”
李天佑算是知道了,这人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能说一个音节绝不说两个音节。惜字如金的,真是玉嘴难开。
什么怀瑾握瑜,逸世人才,分明是,韜光混瑾瑕,闲情匿逸致
什么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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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佑:虽然不开心,但是好像不吃亏……
后面会精修,请提议!
晚安_(:з」∠)_
名字:瑾瑟无端五十弦和白衣居士访,乌帽逸人寻。
在“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里扣的谐音??
看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