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章八十三
“陛下，”高公公又弓着腰进来汇报：“苏小将军和九王爷求见。”
扶祁猜到了他们来的目的，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但碍于扶衍的面子，他总不能把二人晾着，只好缓缓站起身，转头对凌岁交代道：“你看着思季，若是他醒了之后情绪波动太大，就来外面叫我。”
“是。”凌岁应了一声。
翟和大殿上，苏掠站在中央，而扶衍已经命人上了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到扶祁从内殿走出来，也只是淡淡瞟了一眼，将茶盏放在木椅的扶手上。
“陛下。”苏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到扶祁面前，红着眼眶，道：“陛下，父亲的尸首已经找到了，您还不打算处置那个思季吗？”
不知道是不是扶衍和苏掠说了什么，苏掠大抵是知道了自己与那个思季的相像之处，也知道怎样才会让扶祁透过他看到思季的影子，从而对他一次次放低底线、一次次心软。
就说这次，苏掠抿着唇，含着泪，用他那双和思季极像的眼睛看着扶祁，让扶祁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他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一步，绕过苏掠走到扶衍面前，道：“九叔，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苏将军算是先帝那时候便为南启守疆扩土的老将了，而苏家又是世代名将，如今苏将军又在收复鬼谷时牺牲，陛下的确应该给一个交代。”扶衍站起身，冲着扶祁微微一笑。
“九王爷说得对，理应如此。”思季穿着黑色的里衣，外面披着一件暗红色的薄纱披风，他斜靠着大殿上的一根柱子，微眯着眼，有些虚弱的说道。
看到思季出来，扶祁瞳孔微缩，似是害怕扶衍会对其做出什么一般，立马站在了思季的身前，一边看向思季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凌岁，眼神似乎在问罪。
如今再让思季和苏掠碰面，两边都会受到刺激，思季是最会说让人不好过的话的，要是说了些讽刺话，苏掠不见得不会反击，到时候除了可以让双方过过嘴瘾，没有任何好处。
若是苏掠又提到死伤惨重的鬼谷……思季刚刚稳定下来的情绪恐怕是保持不了多久。
“陛下，思季公子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臣便没有拦着他。”凌岁微微点头 。
听到这话，扶祁歪了歪头，气急而笑，只不过他很快便收起了那本就不是出自真心的笑，直视着苏掠那双看到思季后变得凶狠无比的眼睛，和他无声地对峙着。
思季伸出手挡开面前的扶祁，迈步走向苏掠，眼神中竟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苏掠咬着牙，恨不得把思季撕碎。
“怎么？为你的父亲申冤啊？”思季语气轻飘飘的，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威慑力，“不过确实是我的不是，下手没个轻重，哪里知道你父亲就这点实力啊？”
“你说什么？！”苏掠的手已经紧紧握成拳头，手臂颤抖着，可大殿之上他不能动手，便忍着怒火回怼思季：“是，可你的师父不也是弱不禁风一刀便没了性命吗？”
只是他的话对已经冷静下来的思季来说可谓是毫无杀伤力，思季弯了弯唇，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抚上苏掠腰侧挂着的剑，若有所思道：“这是你父亲的剑吧……想必是九王爷念在你父亲刚刚离世，才没让侍卫缴了这把剑直接将你放进来翟和殿……”
“住手！”苏掠死死抓住思季的手腕，力道大的似是要把他的骨头捏断，“你也配碰我父亲的剑？”
“这话说的……”思季对苏掠此时此刻气急败坏的表情十分满意，笑得更开怀了，说出的话却依然冰冷：“配不配你父亲也是死在我手里的……他的剑难道比他还高贵些吗？”
说完，思季还佯装心疼地撅了撅嘴，伸手捋了捋苏掠的发丝，而后耸了耸肩，微微昂头地转身往内殿走去，这出来一趟的目的像只是为了挑衅苏掠的。
他也确实很成功地激起了苏掠的愤怒，在他刚一转身那一刻，苏掠便拔出了腰间那把苏尹罕的佩剑，手腕一转便向思季刺去。
“够了！”本坐在一旁看戏的扶衍终于发话，抬起手，一支箭从他袖子里藏着的弓弩中射出，射中苏掠手中的剑，巨大的冲击力让苏掠不得不松开手，那把玄铁剑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放下手，扶衍动了动脖子，道：“适可而止吧苏将军，大殿之上你莫要失了分寸……我想，陛下迟早给你个交代的……对吧？”
扶衍看了一眼扶祁，又抬起手腕露出绑在手腕上的弓弩晃了晃，不经意间说道：“怎么样？柳影做的。”
他看着扶衍的手腕，欲言又止，他其实很想说……苏掠在翟和大殿上拔剑是不对，但是你扶衍私藏弓弩也是不被允许的啊喂！一口一个叫的好听，事实上眼里有他这个陛下吗？！
罢了，扶衍一直都是这样扶祁又不是不知道，先帝在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现在是他扶祁呢？扶衍难道会有一丁点的忌惮吗？不存在的，自己养大的自己还能怕上了？
扶祁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九叔，您先带着苏将军下去吧，此事日后再议。”言罢，他转身三两步追上思季，没注意到身后的扶衍愈发阴沉的表情和苏掠暗暗握紧的拳头……
回到内殿，思季坐回到床榻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红色的披风从他的肩膀滑落，顺下如墨的发丝，弄的他颈侧痒痒的，不禁缩着脖子蹭了蹭。
看到这一幕，扶祁呼吸一滞，脚步都不由得放轻，好像生怕惊扰到思季一般。
“思季。”扶祁走近了些，轻声喊道。
思季自然没回他，眼神依然没有聚焦，像是自动模糊了这间寝宫里出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尤其是扶祁。
凌岁喊他喝药，他好歹是听了，而扶祁无论说什么，他一概无视。
这种冷漠的氛围让扶祁接受不了，他宁愿思季撕心裂肺地骂他打他甚至更过分，但他不愿意看到思季这样忽略他，漠视他，不给他任何一点回应。
“思季……你别这样。”扶祁哑声道：“你和我说说话吧……那天其实我听到了，你祝我生辰快乐……”
“其实……其实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那天是我的生辰，九叔应该也忘了，应该只有你还记得了……”
“思季，其实你不舍得对我这样的对不对，你只是心里生气……你只是气不过所以……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
说到最后，扶祁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哽咽，他单膝跪在床前，将头靠在思季的膝盖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思季没有推开他，却依旧不说话，只是终于垂下双眸看了扶祁一眼，又在扶祁重新抬头那一刻将目光转移到别处，好像方才那一刻的动摇其实从未出现过一般。
扶祁如今好歹是九五至尊，能让他那么卑微地祈求一个人的原谅，还真是难得……思季心里想着，只觉得好笑，而随着这种情绪一起涌上来的，是憋在喉咙里的腥甜。
“咳咳！咳咳……咳……”思季抬手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
“思季，你怎么样了？”扶祁焦急地扶住思季的肩膀，伸手够到桌上的手帕，擦去思季嘴边的血迹。
“没……没事。”思季终于和扶祁说了这一句话，目的却是推开靠近他的扶祁。
注意到他的动作，扶祁一顿，默默退开两步，和思季拉开距离，转身出去让下人备上膳食，等他再次端着托盘走近内殿时，思季已经坐在了窗边，手指百无聊赖地缠着自己的头发。
思季有很多事到现在都还没有想通，比如说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惹到了一个那么厉害、而又那么记仇的人，厉害到、记仇到可以不惜性命安危和思季一起进入“拾时镜”只为改变“拾时镜”的轨迹，只为报复思季……还是鬼谷……
思季也不知道那个暗处的人到底是为了报复他还是为了报复鬼谷，或许都带点儿，但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目前为止还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因为不管是鬼谷如今的惨状还是他思季如今的狼狈，那都是“拾时镜”中发生的事。
而为了达到目的，那个人的下一步……想必就是扶祁了吧，只有扶祁死了，“拾时镜”崩溃，才会与现实重合，到那个时候思季也会遭到反噬身亡，鬼谷幸存的人没有思季护着，暗处那人想怎样不就能怎么样吗？
现在思季与扶祁反目成仇，这是暗处那人最想看到的吧……这样一来，扶祁身边不会再有时时刻刻粘着他的思季，下手也会变得更加容易。
那思季就偏不让他如意……
“啪嗒”一声，扶祁把托盘放在思季面前的桌子上，思季终于回过神，愣愣地看了一眼扶祁。
算了……还是让那人如意吧，扶祁这张脸思季看着实在烦。
让他想起那天鬼谷的大火，和下雨后衣角沾染上的泥泞 。
“吃点东西吧。”扶祁道。
扶祁把托盘上的菜品摆开，那道清炒苦瓜本是齐沁兰特意吩咐做给思季吃的，但扶祁犹豫片刻，还是将那道菜摆在了自己面前。
“你怨我也好，别和自己置气。”扶祁将筷子递给思季，道：“你昏迷了太久，再不吃点东西熬不住的，不是恨我吗？身体恢复好以后慢慢找我报仇。”
或许他这句话真的打动了思季，思季接过了扶祁手中的筷子，夹起面前的胡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看到思季终于对他有了些反应，扶祁高兴的情绪溢于言表，他坐到思季对面，似是并不着急动筷，而是静静的看着思季把饭菜送入口中，就像从前那样，一直到思季受不了他的凝视，骂他几句，他才会心满意足地开始夹菜。
可这次扶祁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思季的一句话，他也终于意识到，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他们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