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章六十
其实竹叙并没有说错,竹宴卿并非酒奕长老亲生,而是收养的一个弃婴。
那都是酒奕上鬼谷之前的事了,具体情况怎么样说不清楚,只知道当年酒奕与他的夫人成亲多年却没个一儿半女,那时候民间多处饥荒,大多数人都无力再养着自己的孩子,随处可见将孩子送人卖人的。
虽说酒奕在他们那里条件算好的,但是那种情况下也并不打算着急要孩子,但好巧不巧,有一日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在门口啼哭着的襁褓中的婴儿,那就是竹宴卿。
思季记得酒奕上鬼谷时竹宴卿都已有七八岁了,后来到了第二年,才又有了竹池这么个亲身骨肉。
但是那么多年了,其实是不是亲生的早就无所谓了,他们兄弟三个相处的也不算太差,只不过今天竹叙在气头上说了这样令人寒心的话,也不怪竹池会和他动手。
“二哥……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竹池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竹叙,目光深沉,又像是带着些别的情感,是愧疚?还是心疼,或许都有,冗杂在一块儿,琢磨不清 。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有说错!”说完这句话,竹叙扭头就跑了出去。
“你去看看。”思季低声对身边的雾渊说道。
雾渊点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竹池才缓缓开口:“让谷主见笑了。”
“别这么说,”思季安慰道:“既然竹叙那小子也叫我一声‘哥’,那我们就是一家的,不必那么见外。”
竹池苦笑了一下,走到竹宴卿旁边重新坐下,“自娘亲死后,我总觉得亏欠于阿叙,所以只要他不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我总是惯着他,有时候还帮他瞒着父亲和大哥,他现在这样胡闹,有我一份责任。”
“这不算胡闹,”思季不赞同道:“是我辜负了他……还有你。竹池,我没能帮你的娘亲讨回属于他的公道、有骨气地继续和天由斗下去,对不起。”
竹池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鬼谷的兴衰,才是谷主要考虑的。”
一直到思季离开,竹宴卿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脑子里一直反复那句“不是亲哥”……这件事,他都快忘了啊……
在很小的时候,竹宴卿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之后,他就变得不喜言语,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面对酒奕,更是疏远了不少,好像……变得有点怕酒奕。或许他怕的,其实是再次变回一个孤儿。
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乖巧,不再去贪图那不属于他的少爷生活,而这样的情绪,在竹池出生后达到了顶峰。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不会再管你了!”
“杂种!你到底是哪家不要的?”
“你爹爹娘亲不要你,现在城主大人也不要你了!”
曾几何时,这些话萦绕在竹宴卿的耳边挥之不去,一开始,他也会用稚嫩的声音反驳,可慢慢的,他学会了逃——不去理会别人怪异的目光,不再同任何人交谈,不再愿意和“阿娘”亲近……更加厌恶的,是那个刚出生的、名正言顺的竹少爷。
只要没了他,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回以前那样!
在竹宴卿最渴望爱的时候,这句话不知道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多少次,可是……
“大哥,你在想什么?”见竹宴卿不说话,竹池担忧地开口问道。
抬头,竹宴卿看向身旁微微皱眉的竹池,眼眶一酸……好像,这一切也并不是竹池的错。
“没什么,一些往事罢了。”竹宴卿怕竹池看到他的脆弱,故意把头偏向另一边。
“是因为阿叙的话,让你难过了?”竹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竹宴卿的神情,生怕唤起他那段时间的回忆。
竹池还记得他第一次和竹宴卿说话时的场景,简简单单一句话,孤孤单单一个人……他总是喜欢用“孤独”两个字来形容竹宴卿,不是毫无道理的,被亲生爹娘抛弃,成了孤儿,发现自己的身世之后便一味的封锁内心。
鬼谷人常说,竹宴卿与思季二人的经历很像,只是思季很幸运地遇上了善于开导的赤乌,而竹宴卿遇到的确实有心却不善言辞的酒奕。
天知道竹池对此有多心疼,他多么希望大哥可以和其他小孩儿一样有一个值得去回忆的童年,所以他总是会去缠着竹宴卿,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从不在乎竹宴卿是否想过等自己,只是不厌其烦地喊着“哥哥”。
“大哥,你转过头来,看着我。”竹池伸手摸了摸竹宴卿的脸,将其掰正对着自己。一眼注意到了竹宴卿眼底的红晕,竹池咬了咬下嘴唇,语气略带不满道:“还说没事,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我没那么说 。”竹宴卿为自己辩驳。
“我自己体会出来的。”竹池接话。
竹宴卿不反驳了,装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抬手覆上自己脸颊上竹池的那只手,感受着他传来的温度。
“今日是阿叙急了,但他心里定是还将你当做大哥的。”竹池安慰着竹宴卿:“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谁对谁能没有感情啊?娘亲的死一直是阿叙走不出的梦魇,谷主出尔反尔与天由结盟他生气难过是再正常不过,他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也别总教训他。”
“我知道……”竹宴卿低下头,淡了口气道:“但谷主终归是谷主,不是家里人,我们不能要求他和我们一样惯着竹叙……竹叙总在谷主面前恃宠而骄,再不说他,还不知道日后又会做出什么没大没小的事情呢。”
“大哥。”竹池抿了一口茶,道:“天地那么大,让他自己慢慢去试吧!”
……
竹叙被打了那一巴掌后,一个人跑到了后山他娘亲的墓前,想诉些苦却发现说不出什么东西来,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受到的委屈可多了,可真正到了该倾泻的时候,才发现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要是说了,娘亲会不会觉得我幼稚啊?他在心里想。
算了,就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吧。
竹叙扁着嘴,坐在他娘亲墓前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边围着长了一圈狗尾巴草随风晃动,指明风的方向。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雾渊站在不远处,歪头看向竹叙。
听到这声音,竹叙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一瞬间轻松了不少,循声望去,雾渊正迈步向他走来。
“这不难猜。“竹叙回道。
“的确。”雾渊轻咳一声,“你总是来这里哭鼻子。”
“你……!哼……”竹叙本来想杠两句,但是看到雾渊,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去,说不出什么重话。
雾渊走上前,弯腰顺手摘了几根狗尾巴草,脚步不停,一直走到竹叙跟前,抬手用狗尾巴草蹭了蹭他的鼻子。
“干什么?”竹叙皱着眉后倾身子。
“送你。”雾渊说。
竹叙略带嫌弃地接过那几根可怜兮兮的狗尾巴草,有些不满地看向雾渊:“送我那么些野草?”
雾渊没说话,坐到了竹叙身边,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他记得第一次见竹叙时,也是在这里,他看到竹叙一个人靠着已故母亲的坟墓,偷偷掉眼泪,好不可怜,只不过那次是他们两第一次见,竹叙的眼泪也并没有引起雾渊很多的怜惜,他只是觉得,这会是一个手巧的小孩儿。
因为他看见竹叙将墓前的狗尾巴草变成一个又一个花环,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每一个花环都很精致,像是神女会带的桂冠。
后来相处久了,雾渊自觉对竹叙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情感,便总会刻意地躲开竹叙,现在想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竹叙这样坐在一起了,还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下。
“你给我编个花环吧。”雾渊突然开口说道。
竹叙有些诧异地看了雾渊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过很多次,只是不敢让你发现罢了……”雾渊小声嘀咕着:“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就说说——”
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多出了一枚用三根狗尾巴草编织而成的戒指,阳光从它的缝隙中穿出,像是给它镶嵌满了各种珠宝。
不过这的的确确是用狗尾巴草做出来的,被竹叙拿在手里,嘚瑟地在雾渊面前晃悠,“怎么样,我厉害吧!送你了。”
雾渊愣了一会,才抬手接过竹叙举在他面前的那枚戒指,蓦地一笑,问道:“心情好点了?”
竹叙脸一红,偏过头去,扭扭捏捏地开口:“我本来也不怪三哥的……大哥二哥说的没错,三哥不只是我的三哥,还是鬼谷主,他有自己的考量……可是他答应我的时候又说的那么好听……”竹叙的语气下沉,心情看上去又低落了些。
“哎呀哎呀,说这些你该觉得我这个人矫情了,鬼谷里的人都那么觉得……那些人总说我是个就知道跟在谷主屁股后面倚仗着他的庇护的废物……”竹叙摇摇头,闭了嘴。
雾渊没说话,将那用狗尾巴草编织而成的戒指拿在手里把玩,粗糙的质感划过皮肤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太舒服,但雾渊并不介意,反而十分享受这种真实的触感。
很久,他才整理好措辞,装作漫不经心却又明显庄重地开口:“竹叙,我从没觉得你矫情,也从不觉得你一无是处。谷主很好,你也很好……”
“至少……”雾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拇指和食指拿着那狗尾巴草戒指,透过圆孔看向竹叙,道:“对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