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025年6月,第25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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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第25周]

商场里面熙来攘往,不过,餐厅这层,人还不多。钱鹄提议了几个连锁餐厅,听上去让人无感。至于火锅这类,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他接到颜盐的一个电话。我放慢脚步,走在他后方。

他右手弓起,举着电话,左手却紧贴裤缝,像是在回忆什么。

通话结束,他随口解释他妈妈要去办事但不记得要带哪些证件。

“你好高哇!”他感慨道。

“你身高多少?”他问我。

“一米六七、六八?”我习惯话不说满。

“女生中蛮高了,我也就一米七二。”他说得很是随意。

读书的时候,我常和女同学比身高,当然还有比我高的,不过,出操站队尾不违和就是了。虽然没有长到父母的高度,净身高也有一米六八。

走在他身后,视线能平齐他头顶。不过,从展示玻璃的倒影看,加上头发,他略比我高一点。

两人在餐厅这层没有目的地逛着,我在心中盘算中午吃什么比较合适。

钱鹄突然提议去吃烤鸭,想起上次的经历,我没有同意。他又提议去吃椰子鸡,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有人和他透露过我的喜好。

我不再守愚,提议去吃铁板烧。铁板烧价格适宜,不需要共用餐具,我也不排斥。

店里还未坐满,服务员带路到里面的一张料理台,左侧已入坐了一组客人。

入座后,钱鹄径直点了套餐。他就可选项目问过我意见,却没有让我看菜单。我没有推辞,做了几道听力题后,在点评应用上找到了对应套餐,点的都是大众口味的餐点,并就其中几项询问他的想法。

套餐的价格我已知晓,他没有选最低档,吃饱不成问题。和朋友在外面都是AA,一人买单,另一人发红包。可这回,我有些犯难:抢着买单吧,我不欲请他吃饭;给他发红包吧,又担心会伤到他自尊。关系不熟,颇不便举措。

厨师端着各种原材料站在料理台后,观看他操作,钱鹄在旁边讲起自己的事。

他在一家商场做后勤维修,工作朝九晚五,午休长达三小时。美中不足的是周日需要上晚班。他通常周五回榕潭,周六由父母送回杉湖。周日他一人在家,睡醒后对付一餐,午后出门去单位。

他爸妈住在榕潭照顾他外婆,却每天都开车到杉湖给他做晚饭。一家人用完晚饭,父母返回乡下。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饭?你爸妈这样两头跑,不觉得累吗?”我指出问题。

“我厨艺不行,自己都吃不下去。”他有些赧颜。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心想,还挺好命。

毕业后他自己找到这份工作,刚开始几年福利还不错,疫情之后,单位效益不行,又被收购,一应待遇有所下降,几个同事离职另谋高就,他则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我点点头,疫情期间,公司垮了也不足为奇,就算扛过了疫情,各行各业都不太景气,能否撑到月明,除了各显神通,更看有没有机遇,又能否抓得住。

“你呢?在做什么工作?”他转而问我。

“我之前做程序员。”我一向不吝啬透露自己的职业。

“那你工资一定很高吧?”他没避讳自己的薪资。和我预想的一样,养家不够,顾自己吃喝不成问题。不过,他是个有福气的,还是男性,家中的所有资源想必都为他所用。成家后不说过得多好,在父母的帮衬下,和和美美,不成问题。

“我就是一IT农民工,” 我自嘲道。“没日没夜地加班,连加班费都没有。以前好歹还能调休,上家公司连调休都没得。”

“说白了,就是拿健康兑钱。工资也没有网上说的那么高,勉强够自己用。”我回答道。同是够用,也有他的两三倍。

“年纪大了,这行干下去也看不到希望。我现在最羡慕的就是端着铁饭碗的那群人,人家那才叫大智慧呀!”我感慨道。

服务员把另一组顾客迎到料理桌,入座右侧的位置。有老人和小孩,有夫妻和兄弟,好不热闹。

我慢慢吃着身前盘子里的食物,有时看着厨师烹调,有时看着邻座用餐,思絮渐渐发散。

“听钱姨说你在准备考公?”他问我。小鱼伯伯姓钱。

“嗯。”

“我妈之前也想让我考事业单位,抱了一堆资料回家让我看。后来还不是没考上,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这些了。”他说道。

食欲基本恢复如昨,这些日子,饭量甚至比正常情况还要小。

我放下筷子,偏头看向钱鹄,他腮帮子鼓起,吃得正兴起。

肉这类,师傅通常会均等地分到食客面前的餐盘。我面前的盘子常常堆起,师傅见状,又拿出一个盘子盛放菜品,摆在我和钱鹄的餐具中间。

真要说觉得外面的饭菜更美味,也就刚毕业在首都那年。这些年,奢侈品在商场大行其道,越来越多的人到商场只为看场电影、吃顿饭,衣物和生活用品买得越来越少。商场的超市有一定的客流量,不过,多是些中产人士,相比价格,他们更看重品质和即时性。

我仍在商场添置衣服,价格却不抵旧日的三分之一。偶尔看场电影,买点小吃,对餐厅的美食不再提得起兴趣。

钱鹄开始动用甜品,吃得津津有味。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盘,感慨我吃得少。

“我特别能吃,胃口一向很好。饿得也快,家里总屯着零食。”说实话,我没看出来,他小时候就瘦得像猴,就是现在,身上也没挂肉。

“有时候,我还会晚上出去吃宵夜。买点炒面什么的。”他接着说。

我有些羡慕,不再年轻的一个短处,就是消化能力减弱。上份工作即使加班到很晚,我也坚持控制饭量,到家后给自己煎两个荷包蛋,或是炕一个手抓饼,还常常去湖边骑车。

用餐完毕,他结了帐,提议在商场转转消消食,我没有拒绝。

他边逛边扯着话题,一直说个不停。

“你知道我平时做些什么工作吗?”我想了想,答曰:“不知道。”

面前过道摆着几个水桶,见状,他问我:“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皱起了眉头。下雨天,这在商场很常见,和地铁站常年立着“小心地滑”的标志牌是一个道理。

“接雨水?”我实在不明其中的深意,疑惑地问道。

“对了!”他开心道。“每回下雨,我都得一层一层地在商场巡视。哪里漏了水,就要用桶接着。”

“我每天要走很多路,步数排行榜上的第一,不是我,就是我同事。每天都有一两万步呢!”他很有些骄傲。

这也算工作中的小趣味吧。步数排行榜刚火那阵,小米手环亦提供计步功能。眼看同事用得不亦乐乎,每天跑实验室都更加积极了。我虽然没有加入他们,却给全家买了小米手环,舅舅舅妈也不例外。不过,有心归有心,家人也欢喜,受限于手机系统版本,都没有用上。

打小我就不喜欢走路,除去遛脱兔,我能在家宅上一整天。出门也是,能骑车就绝对不会选择走路。

绕到拐角处,他指着KFC,又和我说道:“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在他们家打过工。”

“你在上庸念的大学?”我问道。

“嗯,经开那里有个商场,就在我大学旁边。”他回答。

我心中已了然。经开附近有一所不错的二本院校,除此之外,还有文理学院。

“你多长时间回趟家?”我问他。

“我那个时候还住在榕潭,只有家里有电脑,我每个星期都回家玩电脑。”回忆起那段时间,他面上有几分快乐,也有几分挣扎。

从榕潭去到杉湖,快的话二三十分钟可以到达。如果乘坐公交车,由于路线把周边的村子和工厂串了起来,远路一绕,有将近五十分钟的车程。从杉湖到经开,还得一两个小时。

进到大学,我也每周回杉湖,不过,往返长打的。高中起,我就不大融得进校园。

又绕了一圈,他停在一家密室逃脱的下方。“我之前经常来这个商场,你知道为什么嘛?”

我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你猜猜看嘛!”他坚持。

我撇了撇嘴,没有半分兴趣。看电影?玩密室逃脱?旁边还有个电器城,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不会有意思。

我拿密室逃脱搪塞他。

“错了!我呀,之前老来这里健身。”他有些得意。

我扫了一眼楼上,确实,密室逃脱旁边就是健身会所。这里靠近杉湖,杉湖除了老牌健身场所,新开的也不错。这家健身会所开在商场,占据偌大一角,会费必定不菲。来这里健身,让人难以理解。

“我同学办的卡,他不想一个人,便到我家接我和他一块来。”

我看了看他毫无健身痕迹的小身板,不置一词。

“回去吧,走了这么久,我有些累了。”我建议。

“别呀,这才半个小时不到。”他几乎逛遍商场的每一层。

我神情流露出不悦。今天不是我开车,现下颇有几分受制于人的意味。

“我们去看电影吧?”他仍不罢休。

我思考了片刻,也不是不行。确定要看哪一场,我抢先卖了票。

离开场还有些时间,我和他坐在等候区。我没有在聚会中玩手机的习惯,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初中在榕潭读的吗?”他问道。

“我小六转学到了杉湖。”

“你高中读的四中?”

“一中。”

“那你成绩很好哇。我当时没考上一中,去的四中。”他说道。

榕潭的高中很多年前就取消了,榕潭的学生都得去杉湖读高中。我在一中遇到了好些个小学同学。

“嗯,就那样。”

我的升学路一直很顺利,没让爸妈失过面子。小六转学到杉湖第三小学,两个学期都是全班前三。小考排名全区前五十,进入初中分教改班,摇号和考试双双通过。中考顺利考到区里的省重点,到了高三分快慢班,名字也在快班之列,不过,在快班吊车尾就是了。

“你大学在哪上的呀?”他继续追问。

我颇有些无奈。“我志愿报得好,拿到了科技大的特招。”科技大是上庸十所一本之一,若非特招,我的分数也进不去。

“哇,科技大是一本吧。”我点点头。旁边传来笑声,尴尬癌险些发作。一转眼毕业都快十年,两个老大不小的人还在这里谈论大学。当年高考结束,我也没和人这么聊天。

电影将近开场,他提议买水,还坚持在影院零食区购买。听到一瓶脉动要八元,我思忖着撑场面实属不必。我把他带到负一的便利店,拿了瓶农夫山泉,他付的钱,我也没客气。

这部电影改编自动画,动画出来之后,在大学的听说课上放过。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电影特效,纹理的逼真尚未呈现出可怖,又错失了动画天然的亲近感。

这几年,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改变,防备心在一次次惨痛教训中拉满。我已经不是这类电影的受众了,我意识到,我的童心不再。

电影结束,我以为可以回家,钱鹄却想去店里看无人机。他在前面找店,我跟在他身后。

我有些诧异,他非得在今天买吗?

进到店里,他绕着一个旗舰机看了半天。他几次试图把无人机拿起,可店里的产品都上了防盗锁,连挪动都办不到。

店员注意到他的行为,走了过来,和他简短介绍后,询问他的需求。

他没理会,去到另一台面前。

我和店员对视,微微报以歉意。

这一回,他试图用手掰弯无人机的桨叶,店员赶紧上前阻止他。

“我就是看看,”他狡辩道。

他看向我,朝我露出微笑。“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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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灶
连载中石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