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去看心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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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简历对方连消息都不曾点开,我再次感到恐慌。这是无法疏解的恐慌。

我认为HR的行为十分正常。学历、履历、工作年限、项目经验、年龄、性别,各个方面,我都不尽如人意。而且我只投了三家,抱着一击必中的幻想。可心底好似平地刮起一阵风,空落落的。我开始不可抑制的心悸,惴惴不安的状态,贯穿了整个求职期间,直至offer到手也没有缓解。

我意识到不对头,尤其我已经开始吃药。

新年开工后不久,公司接了一个繁重且紧急的优化工作。对方项目亟需上线,可打开关卡都费劲。第一波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大伙把各项数值优化到合同标定的范围内,老板看到可行性,又接下了第二轮。这个期间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还要遛狗做饭,余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睡觉都觉得荒唐。现在回过头来,才意识到第二天居然还要按照正常时间上班。加班没有加班费,调休也不存在。当天加班超过晚上十点,公司支付计程车费,员工第二天可晚一些到岗,这本是互联网公司的防猝死公约。

开春的时候,我已不堪重负。我不大回想得起那周的具体情形。只记得周一早上七点醒来,有足够的时间洗澡,却迟迟没能从床上起来。

工作之外的时间,尤其是周末,我的状态格外不佳。脑海里,有周六下午才去菜市场采购的我,有周日晚上把才把家里打扫干净的我,也有周一早上赶在出门前把自己捯饬清楚的我。

我趴在床上刷手机,期许自己好受些,有了动力之后,再从床上起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睡醒之后,感觉很是寡淡。我不记得梦里有什么,却无比怀念将醒未醒的真实自然。

一九年再次工作,我成天听着《完全感觉Dreamer》、《Gladiator》和《天高路远》等给自己打鸡血;现在,我在D站刷短视频,有概率因有所感触而行动。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眼中闪烁,大脑在运作,身体却因久不动弹而越发不想动。一个小时过去,到了平时该出门的时间,身体仍旧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我意识到,自己起不来了。

起床前的这一操作已维持了一段时间,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到这一刻,即使这般,也无法将我从床上拉起来。

摁息屏幕,闭上眼睛,我什么都不再想。过了一会,我告诉自己:也许我今天会去看心理科。继续保持趴着的姿势,几分钟后,我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一番整理后,出门前往公司。

主程已提醒过我近来迟到有些多,可在我看来,晚到公司并无不妥。我知道自己加了多少班,非刻意迟到,心态却稍微有些平衡。

抽空我浏览了各院的心理科,有的挂得满满当当,有的还剩几个余号。

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恢复。至少我是这样。不说时刻保持高效率,自己能如常态一样工作,我认为这样就足够。

人对他人的包容有限,对他人的也理解有限。身体上的病不敢生,心理上的病甚至见不得光。人只有在完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会开始尝试接受生病这个事实。但凡有一点办法,就会继续假装正常,而非求救。

用过午饭,我没有立即返回楼上。公司午休时间有九十分钟。我呆过午休一个小时的公司,也呆过从两个小时减为一百零五分钟的公司,已见怪不怪。虽然加班很多,老板为了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将下班时间从六点改为六点半,已有数月。即使大家只在项目之间的空窗期按时下班。相应地,但凡项目进行中,虽无急项,大伙的离开时间也从六点半起推迟到了七点之后。

办公楼旁边有一个人工湖,据说晚上七点会有彩色喷泉,在泽铯上班一年多,我只见过一次。坐在花坛边,春天的阳光谈不上多温暖,从稀疏的枝桠照到头顶的棒球帽上,混着几天没洗的头油,微微有些发热。不适感裹挟着身体。

刚刚在餐厅,我没有把饭吃完。正常情况下,点完餐,顾客从电子公告牌获悉取餐信息。那家餐厅的特色是,确认订单即刷新电子公告牌通知取餐,许是担心真实的备餐时间不好看;餐点确切备齐后,再用嗓子喊号。可这样,未做好不知是尚在准备,错过了又不知餐已备好。

我以为增设电子公告牌就是为了餐点备齐后方便顾客取餐。那家餐厅如此行事,原本的意图达不到,我作为顾客,认知也被扭曲。我在官方应用上投诉过一回,总部送了我一张券,之后再和同事到店,一切变作正常。这一次,我远远看到公告牌过号便去往柜台,却被告知餐点仍在准备中。

我再次在应用上投诉。开始用餐不久,工作人员送来一份甜点。她很是小心温和地对我解释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份甜点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希望你不要介怀。”

这并不是久等的问题,我对排队没有意见。言下之意,他们已默认自己的这套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我没有应对人的精力。之所以投诉,并不是相信问题可以解决,有几分愤慨,却也无奈。投诉只为消解情绪,我理解餐厅为何如此做,却仍因觉得不对而无法接受。我不想做情绪的囤积狂,因为我十分清楚这样做的后果:终有一天,情绪会群起而攻之,将我整个纳入腹中。

“你怎么知道是我?”

“柜台的阿姨记得你有去问过。”

“我不需要。你打扰到我用餐了。”

她觉得更抱歉了。

我顿时哑然。我并非因为想吃饭而吃饭,人得吃三餐,不吃午餐,到了下午,肚子会饿,由此影响到工作。另一方面,午餐时间过长,得不到保证的午休时间,会让下午的状态更糟。我不再因吃饭而开心,我仍期待午休,因为可以稍作喘息。

我失去了所有情绪,我不想给出回应。

用餐被打断,人的反应好似卡壳。我意识到自己无法继续。身处在这个环境,自己好似灵魂出窍。我得离开这里,我告诉自己。躯干遵从大脑的指令,我起身离开座位,径直走了出去。

我喜欢阳光,孩童时便如此。我喜爱坐在窗边,读书时便这般。可泽铯的工位对面,遮阳的卷帘常念落下。老板嫌太阳刺眼,员工便只能不见天日。一年四季,既无微风拂面,也无照到身上的暖意。唯有狂风暴雨骤起,人身处高楼却隔着玻璃听不到声响,目光所及,才意识到自然仍在运作,凭空生出违和。

湖面在太阳的直射下波光粼粼,我低下头,闭上眼睛,双手捂住口鼻,紧紧呼吸数次。还是得去医院看心理科,我对自己说。睁开眼睛,我深深呼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在精卫挂号,和领导请了下午的假。

涨起却难以退去的恐慌,让我决定停药。春来春去,用药不足三个月。只第一次问诊聊了半个钟头,之后则是定期取药。排队两小时,开单五分钟,与诊室其他人的面诊时间相比,可谓神速。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没有倾诉的**,也不渴望被人理解。反复咀嚼,是为了从中得到教训,抑或是希冀他人能打抱不平?前者,我已做到,后者,我自己会出手。而且,众生皆苦,我所经历的那些,至少在我看来,还未到不可承受的程度。

医生没有给我下诊断,我也不曾看到病历。我的诉求是吃药缓解无法起床的困难,我希望医生能多说一些,可她若是不言语,也在常理之中。医患问题向来动辄得咎,心理治疗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很早之前,我就不愿受到他人影响。医生不能对病患投入感情,相应的,我也不愿对医生抱有依赖之心。如果她人具备让我回生的本领,那也势必拥有令我赴死的能力。

只是,回想起第一次面诊医生抑不住地叹气,我所背负的巨石,稍稍有些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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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灶
连载中石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