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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第23周]
我独自一人居住。事实上，我们家三个人，各住各的。春天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去到妈妈现在租住的地方，是一排私房中的一间，长，且窄。
赶在晚上出摊前，我去到她的住所。
“妈，有个事我得告诉你。”我犹犹豫豫，挣扎着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让我有话就说。
“我欠了三万块，现在还不上了。”
“你又欠了三万！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叫你不要再乱花钱了！之前那笔债家里都没有还清，你还又欠钱！”
这一事实瞬间点燃了妈妈的怒火，她在客厅里踱起步来。
“我现在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我都退休了的人，还在找事做，你以为是为了哪个？”
她拿起手边的快递盒，又扔回桌子上，转过身来怒目直视我：“欠了钱你还敢辞职，有了第一次居然还有第二次！”
她在客厅绕着圈走。
“你也看到了，屋子里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我每天忙得连收拾屋子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刚躺下没多久就要起床，蒸好糯米，还要去店里煮豆浆。米要一袋袋地扛，油，豆子，哪一样不是开销，哪一样不要人亲自去弄！”
“我的钱不是大风大浪打来的！你也知道，早餐店生意不行，晚上还要开门做宵夜。”
“你的钱呢？你赚的钱呢？都和你说了不要用信用卡和网贷，你已经犯过一回错了，怎么还不知道改？”
我抿着嘴巴，缓缓张口，小心翼翼地说：“工资就那么多，每个月转三千出来，加上油钱、饭钱、交通费，换季再添点衣服鞋子，手头一直很紧。”
“我组装了台电脑，本想着慢慢还……”
“我就知道那台电脑花了不少钱！要你省着花省着花，完全听不进去！”
“没钱就不买呀，还非要借钱买！现在还不上你倒知道来找我，你怎么老做这样的事情！”
妈妈咆哮完，挥下扶额的手，叉在了腰间。喘了一口粗气后，她随手转过椅背坐下，用脚把杂物往里扒，翘在了桌子上。
我眼睛聚焦在杂物之上、那盒拉开后露出来的一板蓝瓶子。
她接着说：“我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说不准哪天就得了脑梗，你也晓得。我每天起床脑子都发昏，银杏片一天都不能落。”
“我年纪也大了，我受不了这么操劳，你知不知道？”
我唯唯诺诺点头，应了声，“晓得。”
“那你现在是想要怎样？要我帮你还？”
看她神色有所缓和，我懦懦开口道：“你看能不能先帮我还上，我去店里帮忙抵。”
“哼，我就晓得你只有求人的时候才会低声下气。”
“你这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我上回就和你说了，仅此一次，你现在又搞出这种事。这一回我再替你还了，然后呢，你继续去借钱，我接着帮你还？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恨恨地看着我，冷笑一声：“欠了一屁股债还好意思辞职。你该去上班啊，自己欠的钱自己还呀！”
我闭了闭眼，开口道：“我干不了这份活了，我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我顿了顿，又道：“我准备考公务员，工作稳定，朝九晚五，不用加班，还可以住家里。”
“你早干嘛去了！以前要你考编你连瞧都不带瞧的，这个时候你说想考。现在竞争那么激烈，你以为你想考就能考得上？”
妈妈终于逮到机会，把过去左右不了我的不甘，狠狠地还击了回来，言语中鄙夷毕露。
“不要老是想一出是一出，搞这些虚的，说自己要学习、要看书，你看吗？”
“我还不了解你，都是从做伢过来的，书摊在桌子上，一页都不带翻的。搞这些虚的你想骗谁？谁信呢？”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想过反驳。
她第一次嘲弄我，是什么时候呢？对于考研，我想在象牙塔呆得愈久，可已有的认知，让我无法忽视前路的荆棘。对此，妈妈劝说：“你好好备考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就是考上了，也不一定能读得下去呀！”我回说。我唯一的优势、其他各方面仰仗的优势，只有脑子好使。当水滴汇入河流，在那群能够全方面碾压我的人精面前，等待自己的，只有困兽之地。那时，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她无法理解。
“脑子好使不作任何保证，不学就什么都不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无所知。”
学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少。
就是这句话，让她头一回露出了鄙夷。我了然到，在她的认知里，无论如何与现实碰撞，她都不曾觉得自己笨。这一披露，让她开始凌驾于我之上。
可是，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苏格拉底亦有名言：“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却知道她在想什么。除了震惊，我不打算做出解释。
“我是认真的，我干不了这活了。”我坦白说出心中的想法。
她停歇了一会。我没什么想说的，等着她下最后通牒。
“明天起，你早上去店里帮忙。四点钟、四点半起来，洗漱完了就去店里，能不能做到？”她睥睨着我，开口说道。
“可以。”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她抬起下巴问。
“有五千多，其中三千要还这个月的贷款。”
“那是有多少？有五千，还要还三千的贷款，这是什么话？说你书读得多吧，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清楚。”她奚落道。
“有两千多。”
“行，”她点点头。“我现在手上也没有多少钱，有一部分还是货款，店里东西用完了我也得去补。”
“我再学贼了，一次性替你把钱还清，你转头就翻脸。”
我望向她，没说话。
“你在店里帮忙，其他的就不要再想了。没钱就按没钱地过，三餐在店里吃，我每个月再给你点钱，电费水费都在里面。”
“好，”我嗫嚅道。
“你爸知道你又欠钱？”她突然起性问道。
“我没和他说。”
“你倒是晓得找哪个，哼！”
她起身，深吸一口气，从冰柜上面翻出一大串钥匙。“去店里咧！”说完，她往外面走，去推电动三轮。
我跟在她身后，从后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