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片刻后,一声巨响轰然炸开,震得地动山摇,倭寇寨门被火药炸得粉碎,木屑飞溅。

谢敛眼中一亮,朗声道:“将士们,冲!搬运硫磺硝石,迅速撤离!”

将士们齐声应诺,纷纷涌入粮仓,搬运硫磺硝石,小心翼翼地运到船上。

谢敛站在码头之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倭寇援军,肩头的血迹早已凝固,紧紧粘在衣料上,一动便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付林带领将士们,清理战场,清点战利品,押解投降的倭寇,时不时关切地望向谢敛,却也知晓少帅的性子,不敢再贸然劝他包扎。

天快蒙蒙亮时,所有硫磺硝石都已搬运完毕,谢敛下令,立刻撤离鬼见愁岛。

此时的他,脸色有些苍白。

数十艘轻舟载着硫磺硝石与胜利的将士,趁着清晨的雾气,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黑水洋,留下一片狼藉的倭寇营地,以及满地的尸体。

回程之路,一路顺畅。

付林终于寻得机会,拿出金疮药,执意要为谢敛包扎伤口。

谢敛不再推辞,任由付林拆开肩头的衣料,露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还带着淡淡的毒腥气。

那首领的倭刀上淬了少量毒药,虽不致命,却会加剧伤痛、延缓愈合。

付林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涂抹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少帅,这刀上有毒,幸好伤口不深,涂了金疮药,再过几日便能愈合,只是这几日切忌用力过猛。”

谢敛微微颔首,仿佛受伤只是一件小事,“知晓了,不妨事。”

船队缓缓靠上沿岸码头,船板搭稳,将士有序列队登岸。

沿海村镇的百姓早早闻讯赶来,沿岸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手里拎着竹筒酒水、蒸饼鲜果,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此起彼伏。

“打赢啦!多谢谢将军,多谢将士们。”

“谢将军保全了我们的家乡,保全了我们的性命!”

“多亏了谢统领,不然往后倭寇源源不断袭扰村镇,咱们海边人家再也没法安生打鱼耕种!”

“听说昨夜趁着大潮奇袭鬼见愁岛,五百精锐深入险地,以少胜多,当真天神一般的人物!”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队伍前方的谢敛身上。

他肩头缠着厚厚白布,玄色劲装仍残留大片干涸暗红血渍,连日海上奔袭,面上带着几分倦色,脊背挺得笔直。腰间守拙双刀静垂,眉眼沉敛,久经沙场淬炼的气场,让周遭喧闹人群不自觉留出一圈空地。

一名鬓发花白、拄着枣木拐杖的老者费力挤开人群,走到谢敛跟前,“谢小将军,老汉有句心里话,斗胆同你说一说。”

谢敛微微侧身,“老丈请讲。”

老者捋了捋花白胡须,目光细细打量谢敛,越看越是满意,“我家小女奻奻,年方十六,性情温顺,擅操持家务,纺纱烹饪样样精通,模样周正心地良善。老汉瞧小将军品行出众,保家卫国护佑一方百姓,你们二人甚是相配。若是小将军有意,择日我便托村中长者正式登门说亲!”

这话一出,岸边顿时哄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周遭不少妇人、乡绅纷纷往前凑,争先恐后开口。

“哎呀老周抢先一步,我家侄女也是极好的,知书识礼!”

“我邻家姑娘体魄康健,不怕随军奔波,最适合配谢统领了。”

谢敛如今二十二岁,战功赫赫,背后还有襄国公这座靠山,乃是实打实的金疙瘩。虽说在寻常人家眼里年岁稍长一些,可男子年岁大些才懂得体恤妻室。

抱着这个念头的人家不少,前些日子都涌去寻程老太太说媒,都被退了回来,但这也打消不掉他们的热情。

络绎不绝的说亲话语扑面而来,四面八方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谢敛身上。

常年对阵蛮人倭寇、面对千军万马都从容镇定的他,骤然遇上这般场面,一时手足无措。

站在身侧的付宁瞥见,忍不住笑出声,主动挡在一旁,“诸位婶子老伯,光想着给谢统领说亲可不成!可别忘了我付宁,还有我大哥付林啊。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日日驻守边关,孤身一人,正稀罕寻一位贤惠姑娘成家,诸位若是有合适人选,也别忘了给我们介绍介绍。”

一番插科打诨,瞬间打破略显僵持的氛围,岸边百姓轰然大笑。

一名挎着竹篮的大嫂笑着打趣:“付小将军勇武过人自然也是良人,只是我们大伙第一眼,全都惦记上谢小将军咯。”

付林神色较之付宁沉稳许多,低声在谢敛身侧提醒:“时辰不早,我们该回苍梧关见大帅。”

谢敛稍稍定下心神,向前微微拱手,“多谢诸位乡亲厚爱,盛情在下心领。只是如今岭南海疆尚未彻底安定,落鹰峡防线一刻离不得人。战事未熄,我一身性命悬于沙场,不知明日是否要奔赴险地,实在不宜耽误姑娘终身。婚嫁之事,暂且无意考量,只能辜负大家一番好意。”

岸边喧闹渐渐平息,一众百姓相视一眼,心中虽有遗憾,却也尽数理解。

方才上前说亲的周老丈叹了口气,“小将军心怀家国,是老汉思虑不周。也罢,只盼海疆早日肃清,到那时,想来登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啊!”

“借老丈吉言。”谢敛微微颔首。

此时远处马蹄声响,程渊派来传讯的亲兵策马奔至码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谢统领,大帅听闻奇袭鬼见愁岛大获全胜,硫磺硝石尽数夺回,心中大喜,命您安顿好缴获物资与俘虏之后,即刻返回苍梧关大营议事,论功行赏。另外军医已经在主营等候。”

“我知晓了。”谢敛应声。

他转头看向付林、付宁,沉声分派任务:“付林,你带领半数人手,协同地方官吏清点硫磺硝石,登记造册,安排船只分批转运苍梧关辎重营;付宁,看管所有被俘倭寇,严加看守,杜绝任何人私下接触。一切事务处置妥当,再带队归营。”

“遵命!”兄弟二人齐声领令。

安排妥当防务,谢敛辞别沿岸相送的百姓,翻身上马。

骏马缓步离开码头,身后百姓遥遥挥手致意。

付宁望着谢敛策马前行的背影,催马追上前,“方才那么多乡邻争相为你说亲,你愣是不知所措,难得见你这般。若是日后海疆安定,当真要考虑一二,总不能常年孤身一人驻守隘口。”

谢敛目视前方蜿蜒山道,“眼下心中只有边关防线,其余暂且不提。”

骏马踏着山道扬尘,一路向苍梧关主营疾驰。

等谢敛策马踏入大营辕门,暮色已经浸染连绵营垒。

亲兵引着他径直走入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高悬,程渊正立于大幅南疆海疆舆图前凝神细看。

听见脚步声,程渊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谢敛肩头渗出血迹的包扎布条上,眉头微微一拧。

“鬼见愁岛一战捷报我已经收到。五百轻舟,趁大潮奇袭,以少胜多夺回硫磺硝石,斩断倭寇军械补给,此一战,大功一件。” 程渊语声沉缓,带着几分赞许,随即话锋一转,“但负伤上阵,硬撑着往返海路,便是你的不妥。军中军医早已等候多时,先让他重新清理伤口。”

谢敛拱手行礼:“外祖父,一点皮肉伤,不妨碍调度军务。倭寇主力失去硝石补给,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水陆进犯,沿海各处村镇能得一段安稳喘息之机。只是倭寇残党四散逃入近海荒岛,不可松懈巡查。”

程渊抬手示意帐外等候的军医入内。

军医捧着药箱上前,小心拆开陈旧布条,肩头那道狭长创口赫然显露,残余淡黑毒素还附着在伤口边缘。他连忙用烈酒仔细清创,再敷上解毒金疮药,重新缠上洁净绷带。

换药之时,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布料摩擦与药瓶轻响。

待军医收拾药箱躬身退出去,大帐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程渊挥手屏退所有亲兵,厚重毡帘缓缓落下。

山风穿过帐缝,吹动舆图边角簌簌轻响。

程渊缓步走到案旁,提起茶壶,斟出两杯温热清茶,“军务暂且搁置片刻,今日咱们说说私事。”

谢敛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静静等候下文。

程渊靠着太师椅坐下,目光落在外孙俊逸却带着几分风霜的脸庞上,“你今年二十二,常年戍守边关,身边无人相伴。不少地方乡绅、军中同僚托人递话,有意与程家结亲,其中不乏品性端庄、知书达理的世家女子,你一概回绝,究竟心中作何打算?”

谢敛目光穿透层层营帐,望向遥远北方,“孙儿一身系落鹰峡防线安危,战事无常,兵刃无眼。今日尚能立于帐中,明日或许就要陷身恶战,不愿拖累寻常女子,长久独守空帐,承受离别煎熬。”

程渊并没有点破他心中所想,主动岔开话:“离家十载,你母亲与兄长,必定日夜挂念你。边关风霜苦寒,你自年少便远赴此处,浴血拼杀,这般年月,实是太过孤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柄缺了口的雁翎刀,那是谢敛去年在鬼见愁岛从倭寇手中缴获的战利品。

“此番你立了大功,外公会将这些年来,你所立的大小功劳,一一禀明陛下。”程渊道:“想来圣上定会龙颜嘉许,另行厚赏。如今四月将至,春和景明,边关防务暂稳,倭寇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作乱。届时,我便准你假期,放你回京师静养一段时日。”

谢敛喉间似堵着一团棉絮。记忆里,母亲的眉眼、兄长的笑语,都成了岁月里蒙尘的旧影,遥远得仿佛从未触碰过。

母亲、兄长真的挂念他吗?若是挂念,又为何不来寻他,就连书信也……

程渊瞧出他心绪微动,轻声续道:“这几年,你母亲寄来的信越发的少,我心中隐隐不安,此番你归去要万般小心。”

他语气一顿,缓缓补充道:“去年我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探子,如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眼下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内里暗流汹涌,难保你母亲不会身陷险境。现下几位皇子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各方势力相互倾轧,你父亲谢昌毅又是个追逐权禄、心思摇摆不定之人,我怕你母亲夹在其中,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遭人算计。”

谢敛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万般情绪上涌,滋味难以言说。

这些年驻守岭南关山,书信往返动辄数月,母亲寄来的信函越来越稀少,寥寥数语,只报平安,极少提及安国公府内真实境况。午夜独坐帐中,他时常想起少时在京城的岁月,母子二人相依度日的光景。他心底一直潜藏着一份渴望,渴望能重回京城,再见母亲一面,也想与兄长谢铮好好坐下来,消解当年决裂留下的隔阂。

他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时,眼底已然下定决断,“我知晓其中凶险。待我处理好落鹰峡所有防务,将一应军务交接妥当,便挑选数十名久经战事、身手可靠的亲兵,启程回京。”

程渊眉宇间稍稍舒展,细心叮嘱:“回京之后,切忌锋芒外露。你如今手握南疆左营兵权,战功赫赫,早已落入京中诸多权贵视线之内。切莫当众谈论朝堂派系纷争,不轻易站队,凡事静观其变。首要之事,先回到安国公府,确认她安危。”

“孙儿明了!”谢敛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程渊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好了,军务、私事暂且放到一旁。此番你带领五百勇士深入险地,奇袭鬼见愁岛,麾下一众弟兄出生入死立下大功。我已经命伙头军宰杀牛羊,备下酒水肉食,今夜大营设宴,犒劳全体参战将士,咱们不醉不归。”

谢敛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外祖父体恤麾下弟兄。”

“不必多礼。”程渊抬手示意,“你肩头有伤,饮酒量力而行,切莫贪杯误事。宴席设在前校场空地,你早些过去,同弟兄们好好叙话。”

谢敛应声辞别,转身踏出中军大帐。

晚风裹挟营中篝火燃烧的暖意扑面而来,远远便能听见校场方向传来阵阵喧闹笑语。

宽阔校场之上,数十堆篝火依次点燃,熊熊火光映红暮色。

长长的木案一字排开,大碗米酒、大块炖煮牛羊肉、腌渍山蔬尽数摆满,参战的士卒三三两两围坐篝火旁,谈笑不绝。

付林、付宁早已等候在校场入口,看见谢敛走来,立刻快步迎上。

付宁一眼瞥见他肩头层层包扎的绷带,眉头一皱:“军医重新换药了?看着都觉得疼。今晚宴席你可不能硬撑着大碗喝酒。”

“不妨,自有分寸。”谢敛淡淡一笑,三人并肩走入人群。

沿途士卒望见谢敛,纷纷放下酒碗起身行礼,呼声此起彼伏。

“谢统领!”

“多亏统领带领咱们拿下鬼见愁岛!”

谢敛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胜仗不是我一人之功,是诸位弟兄不惧风浪、奋勇厮杀换来的,今夜只管放开吃喝,好好休整。”

一行人寻了一处居中的篝火堆落座,周遭围坐着一众校尉与参战精锐。

伙夫送上盛满肉的陶碗,醇厚米酒倒入粗瓷大碗,酒香四下漫开。

付宁率先端起酒碗,高声道:“这第一碗酒,敬鬼见愁岛一战死难的袍泽!愿他们魂归故土,永安长眠!”

众人齐齐端起酒碗,神情肃穆,将碗中美酒缓缓倾洒在地。

放下酒碗,付宁又满满斟上一碗,看向谢敛:“第二碗,敬统领!若非你摸清潮汐水道,寻到西侧岩缝突破口,咱们想要夺回硫磺硝石,不知要付出多少伤亡。这碗我先干为敬!”

话音落下,付宁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倒扣桌面。

谢敛只浅浅抿了一口米酒,肩头伤口一动便隐隐作痛,他轻声道:“谋划靠众人探查,厮杀依靠诸位奋勇向前,我不过顺势统筹而已,谈不上独功。”

身侧一名面上带着刀疤的校尉哈哈大笑:“统领不必过谦!那日码头混战,倭寇首领淬毒长刀直劈你面门,众人都捏了一把冷汗,您负伤依旧反手斩敌,那一幕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换作旁人,未必能够稳住阵势。”

周遭士卒纷纷附和,说起当夜海上奇袭的惊险场面,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愈发热烈。

“黑水洋的浪真是吓人,小舟颠簸不止,我还以为要撞上暗礁,葬身海底。”

“最险还是西侧一线天岩缝,岩壁陡峭湿滑,脚下便是深海,稍不留神便会跌落。”

“倭寇自以为守住码头便是万无一失,哪里料到咱们会从悬崖摸上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篝火噼啪燃烧,烤肉油脂滴落火堆,腾起阵阵青烟。

众人闲谈渐歇,不少士卒酒意上涌,相互靠着说笑休整。

谢敛端起微凉的米酒浅啜一口,转头看向身旁并排而坐的付家兄弟,“有件事,我打算同你们商议。”

付林抬眸:“敛之但说无妨。”

“待到四月,海疆暂时安稳,外祖父允我一段假期,准我动身前往京城。”谢敛指尖轻轻摩挲酒碗边缘,语声平稳,“我打算问问你们二人,愿不愿意随我一同北上。”

付宁眼睛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回京城?当真?我早想去京城长长见识!传闻长街十里灯火,坊市日夜喧嚣,还有数不尽的小吃杂耍。”

付林神色审慎,沉吟片刻:“落鹰峡防线刚经历大战,倭寇残党尚未清剿干净,我们一并离开,营中防务会不会人手紧缺?”

“军务,我自然会交接好。”谢敛回答,又道:“京中局势复杂,父亲立场摇摆不定,母亲多年身处其中,处境难料。多你们二人在侧,遇事不至于孤立无援。”

付宁朗声笑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自然同你一道去。咱们三人自黑木岭一战并肩到现在,从来都是同进同退。你要入京城涉险,我们怎么能留在苍梧关坐视不理?”

付林侧头瞥了一眼兴致高涨的弟弟,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谢敛:“我并无异议。”

谢敛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正想说些什么。

一名巡营亲兵避开往来士卒,快步走到谢敛身侧,“少帅,你的信,自河间府辗转送达。”

谢敛心头微微一动,放下手中酒碗,伸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油布包裹。

周遭付氏兄弟与一众校尉正闲谈战事,他不便当众拆阅,吩咐亲兵:“我知道,你去忙吧,”

待到宴席过半,不少士卒酒意沉沉,三三两两散去休整。

篝火旁渐渐清静下来。

付宁耐不住困倦,靠着木桩闭目小憩,付林留心周遭动静,替二人留意往来人影。

谢敛寻一处僻静的青石石台坐下,拆开层层油布,抽出内里素白信纸。

反复通读两遍信纸,谢敛指尖轻轻按压纸面,心口万千思绪翻涌。

“是云小公子寄来的信函?”付林察觉到他神色沉凝,走上石台旁轻声发问。

谢敛将信纸小心折好,重新收入油布包妥善收好,“正是。他如今身在河间府,收到外祖母急信,不日就要动身折返京城。”

一旁闭目养神的付宁听见对话,倏地睁开双眼,揉了揉面颊:“这么凑巧?我们四月也要北上京城。若是路线相合,路上说不定能够偶遇,正好彼此有个照应。”

这一夜,谢敛罕见的失眠了。

帐外巡营士卒交替的梆子声一下下传来,山间晚风穿过营帐缝隙,裹挟着南疆湿冷的潮气,吹得案上烛火不住摇曳。

身旁付宁睡得沉实,绵长的呼吸清晰可闻,付林在外间值守,四下一片安宁,唯有他倚靠着榻边木柱,毫无睡意。

辗转难眠,所思之事不是边关倭寇的残余势力,不是落鹰峡尚未交接妥当的布防军务,更不是远在河间、即将启程返京的云岫,而是家。

那个他孤身离开整整十年的安国公府。

指尖无意识抚过肩头层层缠绕的绷带,伤口静下来时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底纷乱翻涌的万千思绪。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起往日画面。少年时安国公府雕梁画栋的回廊,春日庭院盛放的海棠,母亲温柔的眉眼,还有兄长时常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容。

十年光阴,足够一座庭院草木枯荣数轮,足够少年褪去稚气长成身披甲胄的将士,也足够许多情愫慢慢褪色、慢慢变质。

当年那场激烈争执犹在眼前。

十年浴血戍边,枪刃数次擦过咽喉,从新兵一步步坐到统领之位,手握左营五千精锐,战功累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彷徨、渴求父亲一丝温情的少年。可夜深人静,心底那一处柔软仍旧无法彻底抹平。

他不知该如何诉说心中错综复杂的感受。

若是踏入安国公府大门,迎面遇见谢昌毅,应当以何种姿态相对?是形同陌路,冷言相对,还是勉强维持表面的体面?过往隔阂横亘父子之间,十年疏离,裂痕早已深深扎根,恐怕难以轻易弥合。

他也不知回去之后,该如何与家人相处。

兄长谢铮,当年书信言语恳切,字里行间满是手足间的怅然,期盼能够重修旧好。可书信终究隔着千山万水,纸上温情,未必抵不过朝堂名利的拉扯。谢铮常年跟随在父亲身侧,深受栽培,一心奔赴仕途,十年时光,会不会慢慢向父亲妥协,默认当年所有不公?兄弟重逢,往日情谊还能剩下几分?

最让他牵挂,又最让他忐忑的,是母亲。

母亲身陷安国公府,被父子二人夹在中间,一边是丈夫,一边是骨肉二子,常年左右为难。过往一封封书信,字字句句皆是叮嘱他珍重身躯,却极少提及府内真实处境。程渊传来消息,京中暗流汹涌,皇子夺嫡风波愈烈,谢昌毅立场摇摆不定,母亲极有可能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

他满心担忧母亲安危,迫切想要见到她,可又忍不住暗自忐忑。

十年未见,岁月磋磨,母亲鬓边是否已经染上霜色?这些年无数个难挨的日夜,她独自一人身处复杂的国公府,受过多少委屈,无人替她分担。而自己远在南疆,只能靠着一纸书信遥遥惦念,从未能够守在她身侧护她周全。重逢之时,他该如何弥补长久以来的缺席?

更深一层的茫然萦绕心头:历经世事变迁,府里的人,还爱他吗?

父亲心中只有权势与谢铮,当年轻易便能舍弃他,十年未见,这份淡薄的父子之情,恐怕早已荡然无存。

兄长书信情意真切,可人心易变,身处京城名利场,长久浸染,谁也无法保证初心不改。

唯有母亲,是他心底唯一笃定的依靠,可一想到母亲常年被困在安国公府的牢笼之中,他又不由得心生无力。

帐中烛火燃到末尾,灯芯爆出一声轻响,蜡油顺着烛台缓缓流淌。

谢敛缓缓站起身,掀开毡帘走出大帐。

夜空墨蓝,山间冷月悬于群峰之上,清辉洒落整片营垒,一座座营帐静静匍匐在夜色里。

远处落鹰峡狭长谷道隐在暗影之中,哨卡零星灯火如同散落星辰。

他腰间“守拙”双刀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清响。

南疆是他厮杀建功之地,有同生共死的付氏兄弟,有愿意追随他浴血御敌的将士,可这里终究不是归宿。京城安国公府,是他血脉起源之地,藏着年少所有欢喜与伤痛,是他避不开的根。

他可以直面成千上万的倭寇,于惊涛骇浪之中奇袭险岛,于刀光剑影之下从容厮杀,不惧兵刃,不畏生死。可面对一场遥遥无期、充满未知的重逢,却难以彻底做到心如止水。

“怎么还未歇息?”

沉稳脚步声自侧面传来,付林手持长刀巡哨归来,看见独立月下的谢敛,缓步走上前来。

谢敛收回远眺北方天际的目光,轻声开口:“睡不着。”

付林一眼看穿他心绪,没有刻意追问,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一同望着天边冷月:“是在思虑回京之后的事?”

“嗯。”谢敛淡淡应声,“征战沙场,敌我分明,胜负可以凭胆识与谋略争取。人心却不一样,难以预判,无从布局。”

“人心固然难测,但真情不会轻易尽数消散。”付林缓缓开口。

谢敛微微颔首。

道理他都懂,可真正落到自身,依旧免不了辗转纠结。

“待到四月启程,一路北上,尚有不少时日慢慢思量。”付林低声劝道,“眼下夜色深沉,离天亮巡操不足两个时辰,若是长久不眠,损耗心神,肩头伤口也不易愈合。”

谢敛长长呼出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胸中积压的纷乱稍稍舒缓。

“我知晓。”

二人并肩静立片刻,付林继续沿营垒巡夜。

谢敛独自折返大帐,重新躺回榻上。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交替闪过京城海棠庭院、南疆连绵群山,母亲温柔的眉眼、父亲冷漠的面容、兄长怅然的神情不断交错浮现。

不知熬了多久,浓重睡意才缓缓袭来,将他拉入浅眠。

梦里依旧纷乱。

梦里他重回少年时的安国公府,海棠花开满庭院,他站在花树下呼唤母亲,回头望去,庭院空空荡荡,四下杳无人迹。他转身想要寻找谢铮,长廊尽头人影一闪,转瞬消散;想要开口和父亲说话,声音堵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骤然惊醒之时,天边已经泛起浅浅鱼肚白。

清晨寅时的晨号准时响起,清越声响穿透层层营帐,唤醒整座苍梧关大营。

谢敛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帐外传来付宁活力十足的呼喊:“敛之!快起身,今日操练结束,伙房蒸了红薯,咱们趁早去抢几份!”

谢敛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昨夜所有纷乱心绪暂时压入心底。

回京的思虑暂且搁置。

眼下,落鹰峡防务交接、俘虏审讯、沿海各处哨卡重新排布,一桩桩军务悬而未决,不容他长久沉溺于私人思绪。

前路如何,待到春暖花开,策马北上之时,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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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秧子全靠摄政王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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