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青竹依言上前,将一具雕花木匣轻轻置于青石岸畔。

云岫伸手拨开锁扣,匣盖缓缓敞开,一锭锭官银与一叠叠银票整齐罗列。

“此番合伙营生,事前说好盈亏均分。”云岫指尖轻点匣内财物,“除去垫付本金、票号利息、货栈租金与仆役工钱,余下盈利尽数在此,你我对半划分。”

苏凌薇垂眸望向满匣银钱,并未即刻伸手,回身斜倚垂柳枝干:“钱财分配,云岫兄自有分寸,我自然信得过。只是比起银两,我更想知晓你当初逆势囤货的底气。满城商贾人人畏惧海寇,唯有你敢倾尽身家入局,寻常人断无这般魄力。”

云岫合上木匣锁扣,交由青竹暂且收好,抬眼眺望滚滚东流的滹沱河水:“谈不上魄力,不过审时度势罢了。”

他徐徐阐释:“倭寇仅是沿海流寇,无稳固城池粮草,只能依仗战船劫掠,难以长久相持。朝廷已然调集水师重兵围剿,败亡只是迟早。众人被一时动荡乱了心神,只看得见眼前风浪,看不清大局走向,争相恐慌抛售,恰恰便是我们入局的时机。”

苏凌薇颔首深以为然:“世人大多随波逐流,风波骤起之时,最先萌生的便是自保退缩之心,能沉下心静观局势者寥寥无几。”

她话锋一转,目光认真看向云岫:“如今手握丰厚资财,往后有何打算?继续驻守河间囤积南北货品、打通漕运商路,还是另寻地界拓展生意?若有意扩张,苏家沿线码头、驿栈,尽可借你调度。”

云岫缓步行至河岸:“短期内,暂且固守河间根基。”

他缓缓道出心中筹谋:“漕运要道乃是聚宝之地,不可轻易舍弃。只是不会再一味囤积海货。经此一事,诸多商人心存忌惮,海路变数仍旧常在。我打算分出部分银两开拓内陆陆路商道,经营药材、绸缎、粮食,海陆双线并行,一路遇挫,尚有另一路周转,不至于全盘受制。”

“思虑周全。”苏凌薇眼中泛起欣赏,“海陆互为依仗,规避单一商路的风险,确是长久经商之道。内陆药材销路广阔,南北价差悬殊,运作得当,收益不输海贸。我识得数名太行山药商,可为你牵线。”

“若能劳烦姑娘引荐,能省去我大量奔走。”云岫微微拱手致谢。

不多时,青竹牵马车赶来。

云岫温声,邀请道:“此处不是很好的谈话之地,走吧苏姑娘,我们前往望河楼,一边赏河景一边饮酒,好好详谈。”

苏凌薇欣然应下,拍去衣上尘土,率先朝马车走去。

云岫紧随其后,青竹上前掀开车帘,青叶扶稳车厢扶手。

二人登车坐定,青竹、青叶分列随行两侧。

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河畔清风与绿意渐渐向后退去。

车厢内铺着柔软狐裘软垫,云岫将紫檀木匣妥帖安放身侧。

苏凌薇靠在车壁,随手拨弄腰间佩剑穗子,那穗子是以冰丝线编织,日光下漾开细碎光泽。

“望河楼的醉蟹与醋溜鱼声名最盛,”她转头望向云岫,眉眼带着几分雀跃,“上次随兄长前来品尝,滋味久久难忘,今日正好好好解馋。”

云岫失笑点头:“今日只管尽兴,一切花销由我承担。”

片刻后,马车停在望河楼门前。

楼前车水马龙,人声喧沸,往来尽是衣着光鲜的商贾仕绅,足见此地盛名。

青竹率先下车掀帘,青叶立在一旁,目光审慎扫视四周,提防异动。

云岫率先跳下马车,苏凌薇由女扮男装的侍女晚晴扶下马车。

二人颇有分寸的先后踏入酒楼。

店小二见二人气度不凡,又有精干随从相随,连忙躬身引路,将二人领上二楼临窗雅间。

推开窗扉,滹沱河风光尽收眼底,碧波荡漾,帆影浮沉,两岸垂柳相映,清风裹挟河水的凉意。

“果是绝佳位置。”苏凌薇落座,指尖轻点窗沿,赞叹出声,“比我上次的房间雅致不少。”

云岫在对面坐下,吩咐店小二上菜备酒,随即望向窗外,“河间府扼守漕运要道,商船络绎不绝。除却丝绸、茶叶各类货品贸易,漕运本身,便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源。”

苏凌薇神色一振,收敛嬉闹,端正身姿:“云岫兄之意,我们打算涉足漕运?”

“正是。”云岫轻轻叩击桌面,“此番囤货获利虽巨,终究是借机时势坐收其利。想要长久立足,必须掌握主动权。漕运贯通南北,北上可达京师,南下直抵江南,货运载客皆有利可图。你出身世家,人脉广博,若能打通漕运各处关卡,我们便能抢占先机,压过河间其余商贾。”

苏凌薇沉思片刻,缓缓颔首:“道理诚然如此。只是漕运这块肥肉,早已被本地盐商与漕帮牢牢把持,贸然入局极易生出事端。这批人根基深厚,手段凌厉,绝非普通商贩可比。”

“这点我早已料到。”云岫唇角漾开一抹淡笑,“不必急于一时。我们先暗中摸清漕运规矩与各方势力底细,伺机切入。你可借助苏家关系联络漕运衙门官吏,探明关卡内情;我派人接触漕帮,尝试商谈合作。若是谈不拢,便另寻出路,筹建属于我们自己的船队。”

二人交谈间,店小二陆续端上酒菜,两坛汾酒启封,酒香漫溢。

醉蟹鲜香混着醋溜鱼的酸甜,引人食指大动。

苏凌薇提起酒坛,为两人斟满酒杯,举杯相向:“便依云岫兄谋划,步步推进。前路再多阻碍,你我一同闯。这杯酒,敬我们日后的漕运大业!”

云岫举杯与她轻轻相碰,酒液入喉,辛辣回甘:“敬前路,敬同心。”

二人边饮边谈,从漕运布局聊到长远生意规划,由河间局势谈及京城风云。

酒过三巡,苏凌薇面颊染上薄红,眼神清亮:“对了,我近日听闻江南瓷窑烧制出一批精品青花瓷,工艺精巧、样式新颖。只因海路方才复通,转运不便,尚未流入北方。倘若我们将这批瓷器运至河间,再转销京师,定然能再赚一笔。”

云岫眼中灵光一闪:“竟有此事?青花瓷素来深受权贵喜爱,精品更是稀缺。若是顺利拿下这批货物,既能获利,还可借此打通江南货源渠道,为日后漕运布局铺路。”

他略一思忖,继续说道,“此事交由青竹办理,命他带上数名得力人手即刻南下江南,与窑坊商谈,尽量以合适价钱敲定货品。同时劳你安排船队,规划运路,避开漕帮势力范围,保障货物安然抵达。”

“好,我明日便着手调度船队。”苏凌薇干脆应下。

她知晓江南地界错综复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尚有倭寇余孽潜藏,青竹南下一路必定险阻重重,万事需周密筹备。

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下,苏凌薇自动提起:“先前听你时常提起岭南的故人,河间府距离岭南地界不算遥远,不如寻个空闲,绕道前去见见你这位故人?”

她说的云岫那位故人,正是驻守落鹰峡的谢敛。

这些日子朝夕共事,南北奔走商议商路布局,二人彼此知根知底。

“念头不是没有动过。”云岫望向窗外滔滔奔流的滹沱河水,“只是眼下诸事缠身,江南瓷器采购、内陆商道开辟、漕运势力周旋,桩桩件件都到关键节点,实在难以抽身。”

苏凌薇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柳眉微扬:“事业固然要紧,故人相逢亦是难得。你与那位谢公子分隔多年,书信往来断断续续,难得身处南方,若错失机会,又不知要再等多少寒暑。”

“我知晓。”云岫缓缓颔首,轻声道,“他驻守落鹰峡,肩上扛着整道隘口防线,身不由己。我贸然南下,若是恰逢边关戒备森严之时,反倒给他平添麻烦。不如先稳住河间所有布局,等海陆商道彻底步入正轨,寻一段空档,再动身奔赴苍梧关。”

青竹远赴江南采办瓷器,至少往返两月有余。等他带着货船北上归来,漕运船队搭建、陆路药材商道的盟约也应当敲定妥当,到时候方能安心放下手边繁杂事务。

苏凌薇了然一笑:“也罢,听你的安排。只是若是日后打算南下,务必提前同我说一声。我苏家在江淮、湖广沿线皆有驿站商行,沿途能够接应,避开盗匪与官府盘查,路途能安稳不少。”

“这份人情,我先记下。”云岫举杯示意。

二人继续商议瓷器转运细节,敲定货款交割、货船停靠码头、货品仓储地点,直至日头西斜,河面帆影染上一层暖金,方才结账离了望河楼。

青竹、青叶早已在楼下马车旁静候多时。

一行人离开望河楼,乘马车返回临时租住的府邸。

暮色四合,烛火次第点亮,府邸内静谧安宁,青竹已连夜动身南下,青叶则安排好人手值守,谨防漕帮突袭。

云岫刚坐下喝了半盏热茶,管家便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进来,躬身道:“少爷,京中来的信,说是苏老夫人派人加急送来的。”

云岫只觉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之感顷刻间化作实意,忙伸手接过那封书信。

信封上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正是外祖母苏氏的手笔,封口处钤着苏家那方朱红私印。

他已知此事非同小可,当下不及细想,伸手便去拆那信封。

“阿阮,见字如面。京中近来风雨骤起,波诡云谲,你外祖父当年一手提拔的几位故吏,近日遭内阁首辅暗中构陷,已有两人被罗织罪名,打入天牢,家产查抄一空,余下诸人皆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频频派人来府中求助,却无一人敢轻易出头,恐引火烧身。”

云岫眉头紧蹙,指腹按着信纸,“更令人忧心者,府中近日常有不明身份之人窥探,行踪诡秘,昨夜后院柴房竟遭人纵火,幸得守夜仆妇警觉,及时扑灭,才未酿下大祸,可对方来者不善,其心可诛,分明是冲你外祖父的旧部,冲我苏家根基而来。”

信纸翻至第二页,“你外祖父离世已有二载,我苏家本就人丁单薄,你舅父性情温吞懦弱,胸无城府,难当支撑门户之大任。我年事已高,心力渐衰,府中上下,唯有你自幼聪慧过人,深谙谋略,又在外历练数载,经风雨、见世面,有勇有谋,方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你在外闯荡,外祖母日夜牵挂,先前不愿催你归京,是怕束了你的手脚,误了你的前程,可如今苏家已到危在旦夕之地,若你再不归来,苏家恐遭覆灭之祸,你外祖父一生清名,也恐被奸人玷污,万劫不复。”

云岫的舅父苏叙衡,乃是几年前苏老太太与苏老爷从旁支过继而来。

信末几行,字迹愈发潦草,“阿阮,速归京!归京途中,务必隐秘行事,乔装改扮,莫要张扬半分,谨防奸人暗中设伏截杀。外祖母盼你平安归来,盼你能撑起苏家这片天,护好府中老小,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谨慎为上,万不可孤身涉险,外祖母在京中,等你回家。”

读完书信,那薄薄的麻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苏家乃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根,外祖父待他恩重如山,外祖母更是将他视若己出,如今家中有难,他岂能坐视不理?别说前路有刀山火海、明枪暗箭,便是粉身碎骨,他也需即刻归京。

云岫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恰如京中那晦暗不明的局势。

云岫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他转身吩咐青叶:“即刻收拾行囊,挑选十名精干随从,明日一早,启程回京。漕运的事,暂由你暗中跟进,青竹那边,传我指令,让他拿下青花瓷货源后,直接押往京城汇合。”

“是,少爷。”青叶躬身应下,即刻转身去安排。

吩咐好一切事情,云岫让青叶磨墨,他坐在案前,提笔欲给谢敛写下一封书信。

【敛之兄亲启:

展笺之时,想必你还驻守落鹰峡隘口,日日提防沿海动静。

此前与苏凌薇商议,待河间漕运、内陆商道诸事步入正轨,便寻一段闲暇时日,绕道南下苍梧关,与你相见叙旧。遥想昔日京城一别,岁月流转,山河远隔,一纸书信往返动辄数月,长久未能当面闲谈,我心中时常惦念,期盼能有一日共坐灯下,细说这些年各自际遇,重温旧时闲话。

奈何世事无常,京中突生大变。外祖母加急传信抵达河间,外祖父旧日部属遭内阁首辅罗织罪名构陷,多人身陷囹圄,苏家府邸屡遭歹人窥探,前些时日更是遭遇纵火暗算,危机四伏。苏家如今风雨飘摇,舅父无力支撑门户,外祖母年事已高,府中无人主持大局。我身为苏家后人,身负外祖托付,刻不容缓,即刻动身折返京城。南下寻访故人的计划,只能再度搁置。

前路未知,朝堂派系争斗暗流汹涌,归京一路亦暗藏杀机,我已吩咐随从乔装潜行,谨慎行事。此番归京,不知周旋耗费多少光阴,南北驿路本就险阻重重,往后互通书信只会愈发艰难。

南疆边境烽烟尚未彻底平息,倭寇残余仍然伺机作乱。你手握左营兵权,镇守南疆咽喉,千万不可急于求战,切莫为追逐军功贸然身陷险地。你肩头担着万千关内百姓与麾下将士的性命,务必要好好养护身上旧伤,阴雨湿寒之时多加留意,万万不可逞强透支自身。

若日后机缘凑巧,风波平息,南北通路安稳,但愿我们仍有重逢之机。

山河辽阔,惟愿君岁岁平安,隘口防线长久稳固。

阿阮手书】

墨迹徐徐风干,云岫仔细将信纸折好,用油布双层包裹严实。

他唤来青叶,低声叮嘱:“寻可靠的南疆商队,托人辗转送至苍梧关落鹰峡左营,务必交到谢敛手中。”

青叶小心收好信函,躬身应道:“属下谨记,明日出发之前,定然安排妥当。”

云岫微微颔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自语:“只盼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翌日天尚未亮,天色蒙着一层灰蒙薄雾。

云岫正检查着行囊,门外忽然传来苏凌薇的声音,“云岫兄,等等我!”

他抬头,见苏凌薇身着劲装,背着一个小巧的行囊,身边跟着侍女晚晴。

“凌薇?你这是……”他眼中满是疑惑,“你也要出门?”

苏凌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要随你一同回京。昨夜家母飞鸽传书,言道家族已为我相中一门亲事,对方是吏部侍郎的嫡长子,催我即刻返京议婚,定下良辰。”

云岫闻言一怔,旋即了然。

苏凌薇性如烈马,最厌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是素未谋面的纨绔子弟,她断难屈从。

“我向来不信什么天命姻缘,”苏凌薇纤手轻抚腰间剑柄,“婚姻大事,当由己心,岂能沦为家族联姻的筹码?昨夜我已修书一封告知母亲心意,虽知她定会雷霆震怒,却也顾不得了。晚晴是我自幼相伴的心腹,身手不俗,带她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一旁的晚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云公子。小姐心意已决,奴婢誓死相随,定护小姐周全。”

云岫凝视着苏凌薇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心中既生敬佩,又添几分隐忧:“此举怕是会触怒苏家尊长。京城乃是非之地,不比河间府自在,你擅自离府,日后恐有诸多麻烦缠身。”

“既已抉择,便不怕麻烦。”苏凌薇展颜一笑,“况且,有云兄在侧,我便多了几分底气。京中风高浪急,局势波诡云谲,你此去孤身犯险,我若随行,也好并肩御敌,总强过你形单影只。”

云岫见她一片赤诚,心中暖流涌动,遂重重点头:“好!既如此,便同路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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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盛宁二十九年,岁次己酉。

岭南春早,草木葱茏。苍梧关外青山叠翠,本是一派生机盎然之景。然中军大帐之内,却是愁云惨淡,凝重如铁,连烛火跳动之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主帅程渊端坐虎皮帅椅,手中那封八百里加急文书已被捏得褶皱不堪。

帐下诸将垂手肃立,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主帅的思绪。

“诸位且看。”程渊长叹一声,将文书掷于紫檀案上。

亲兵统领上前捧起,依次传阅。

帐内唯闻纸张翻动之声,每过一人,脸色便沉一分。

“东南沿海,倭寇与海盗沆瀣一气,断我硫磺、硝石航道已逾三月。”程渊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火药乃战守之本,今已告急。边关数万火炮几成废铁。朝廷催援文书堆积如山,圣上震怒,若再无对策,我等皆当提头来见!”

左侧一员须发皆白的老将打破沉默:“大帅,非末将畏战。实是那黑水洋暗礁密布,如水下剑林,潮汐诡异,素有‘鬼门关’之称。倭寇狡诈,将硫磺尽囤于‘鬼见愁岛’。那岛四面绝壁,唯正面一码头可通,易守难攻,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水师久疏战阵,若不熟水性贸然前往,只怕……凶多吉少。”

另一员身如铁塔的老将亦沉声道:“倭寇恃险而骄,又有亡命之徒相助,兵力数倍于我。依末将之见,不如暂且固守,请朝廷从内陆调运,虽路途遥远,却能保万无一失。”

“固守?暂避?”

众将惊愕回头,只见一人大步出列。

正是谢敛。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束锦带,腰间“守拙”双刀古朴无华,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如今的他,眉宇间青涩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锐利,一双眸子寒星般耀眼。

他行至帅案前,目光扫过诸将,最后恭敬地落在程渊身上,“大帅,诸位将军。倭寇狼子野心,早已虎视眈眈。今日断我航道,明日便会挥师北上,直逼腹地。若待其合流,东南半壁江山必遭涂炭!所谓‘唇亡齿寒’,此时不退敌,更待何时?”

那老将眉头紧锁:“谢统领豪气干云。可黑水洋险恶,鬼见愁岛难攻,我军水师不熟海路,如何破局?这并非逞匹夫之勇便能解决之事。”

谢敛微微一笑,俯身展开一幅墨迹犹新的海图。他的指尖在图上轻轻点过,仿佛那里并非险地,而是自家后花园。

“末将连日夜探海图,查阅前朝《潮汐志》与沿海渔民口述,早已摸清黑水洋的潮汐规律。”谢敛声音平稳清晰,“黑水洋虽险,却非无解。每月十五,正值天文大潮,子时潮汐最盛,水位暴涨三丈有余,水下暗礁会被海水淹没大半。届时惊涛骇浪虽险,却正是大船通行的最佳时机。至于鬼见愁岛……”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岛屿西侧一处极不起眼的悬崖峭壁,“倭寇恃险而骄,防守重心全在正面码头。然而,西侧悬崖虽陡,却有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狭窄岩缝,可容一人攀爬而上。此处地势险绝,飞鸟难渡,故而防守最为薄弱。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处,正是我军突袭的绝佳突破口。”

帐内诸将闻言,皆低头细看海图,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恍然与惊叹之色。

谢敛目光如炬,朗声道:“末将愿领轻舟百艘,挑选精锐死士五百,趁十五子时大潮,避开暗礁,奇袭鬼见愁岛。定要夺回硫磺硝石,斩断倭寇补给,解朝廷燃眉之急,扬我大靖国威!”

说罢,他上前一步,“倭寇肆虐,百姓流离,我等身为将士,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今日,末将愿以性命担保,不破倭寇,不夺硫磺,誓不回营!若违此誓,有如此刀!”

言罢,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竟将面前帅案的一角削落,切口平滑如镜。

程渊望着眼前这个已然长大成人的外孙,沉声道:“好!好一个‘不破倭寇,誓不回营’。不愧是我程渊的外孙,有我程家先祖之风!本帅准你所请,拨轻舟百艘,精锐五百。敛之,务必小心谨慎,旗开得胜,莫要让我失望。”

“末将遵令!”谢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

十五之夜,月黑风高,海面之上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谢敛身着轻便鲛鱼皮甲,腰悬双刀,立于旗舰船头。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付林、付宁分立两侧,身后五百精锐将士个个神色凝重,手持兵刃,蓄势待发。

十余艘轻舟首尾相连,借着夜色与浓雾的掩护,犹如一群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黑水洋深处驶去。

“少帅,子时已到,潮汐暴涨,暗礁已被淹没,可全速前进。”斥候压低声音禀报。

谢敛颔首,目光锐利如鹰,穿透迷雾,沉声道:“传令下去,收起船帆,划桨前行,全军噤声,衔枚疾走。避开倭寇巡逻船只,直奔鬼见愁岛西侧岩缝。违令者,斩!”

轻舟如离弦之箭,在海面上飞速穿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鬼见愁岛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显现。那岛屿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狰狞可怖。正面码头灯火通明,倭寇巡逻兵来回踱步,戒备森严;而西侧悬崖则漆黑一片,唯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少帅,已到西侧岩缝附近。”

谢敛抬手示意轻舟停靠在隐蔽的礁石之后,低声部署:“付林,你带两百人,从岩缝攀爬而上,悄悄控制西侧制高点,切断倭寇后路,不得惊动敌军;付宁,你带两百人,随我正面突袭码头粮仓,夺取硫磺硝石;剩余一百人,留守船只,随时接应,若有倭寇援军,立刻拦截,死守海口!”

“得令!”付林、付宁齐声应诺,立刻带人行动。

谢敛望着付林带人消失在险峻的岩缝之中,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波澜。他翻身上岸,脚步轻盈如猫,带领付宁与两百精锐,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向码头摸去。

码头之上,倭寇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谢敛眼中寒芒一闪,抬手比出暗号。刹那间,他身形暴起,如苍鹰搏兔,率先冲了出去。双刀挥舞,如两道流光,直取最近的两名倭寇哨兵。

“噗嗤——”两道寒光乍然划破夜色。

谢敛手腕轻转,长刀直刺左首倭寇心口,短刀顺势横削右首倭寇脖颈。刀势快如闪电,力道沉猛如雷。

两名倭寇甚至来不及睁大眼睛发出惨叫,便已身首异处。

“守拙”双刀虽无花哨纹饰,招式却极简极狠,返璞归真。一刀主攻,劈砍刺挑间凌厉无匹;另一刀主防辅攻,辗转腾挪间如灵蛇出洞,或格开刁钻倭刀,或趁隙直刺要害,招招致命。

“有敌军!有敌军!”倭寇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尖叫着抽出倭刀,向谢敛等人扑来。

付宁怒吼一声,手持长刀,率先迎了上去。他刀势沉猛,如猛虎下山,一刀便劈断了一名倭寇的倭刀,紧接着反手一刀,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混乱瞬间爆发。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铮铮脆响、倭寇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码头。

谢敛手持双刀,身形如鬼魅般在倭寇群中穿梭。他左脚点地腾空,长刀自上而下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咔嚓”一声劈断一名倭寇的倭刀,顺势借力旋身,短刀精准刺入其肩胛,手腕一拧,那倭寇惨叫着倒地抽搐。

不远处,一名满脸横肉的倭寇首领见状,目眦欲裂,怒吼着挥起淬毒的倭刀。

那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带着刺鼻的毒腥气,刁钻地直劈谢敛面门,刀风凌厉。

谢敛不慌不忙,左脚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纸鸢般微微一侧,堪堪避开倭刀的锋芒。

刀风擦着他的耳际划过,带起几缕发丝,脸颊竟被刀风扫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未等他喘息,那首领已然收刀再攻,倭刀横扫直取他腰腹,势大力沉。

谢敛仓促间挥短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首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势欺身,倭刀斜劈而下,刀刃直指谢敛左肩。

谢敛侧身躲闪不及,皮甲被刀刃划破,锋利的刀锋瞬间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肩头的皮甲。

剧痛如电,瞬间传遍全身,谢敛眉头微蹙,眼底寒芒却更盛。他强压肩头撕裂之痛,右手长刀顺势横扫,刀刃带起尖锐破空声,直取对方腰间软肋——这一刀凝聚了全身力道,势如奔雷,既是反击,也是搏命。

倭寇首领大惊失色,急忙收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震得四周倭寇耳膜发疼。他手中倭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手腕发麻,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将领,即便受伤,力道依旧如此惊人。

未等他稳住身形、重整攻势,谢敛早已忍着肩头剧痛,欺身而上。左肩伤口因动作幅度太大而撕裂得更甚,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衣料,他却浑然不顾。左手短刀如毒蛇吐信,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的咽喉,短刀刀刃旋转半圈,狠狠搅动,再猛地拔出。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谢敛的脸颊,与他肩头的血迹交织在一起,更显狰狞肃杀。他抬手用衣袖轻轻抹去脸上的血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混乱的战场,朗声道:“倭寇首领已死,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刀再度挥出,一道寒光闪过,又一名顽抗的倭寇被拦腰斩断,尸身轰然倒地,震慑得周围倭寇纷纷瑟缩。

倭寇们见首领被杀,顿时群龙无首,士气大跌,有的扔下兵刃,跪地投降,有的则仍然负隅顽抗,却被谢敛与将士们一一斩杀。

付宁瞥见谢敛肩头的血迹,心中一急,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谢敛用眼神示意不必。

他知道,此刻正是乘胜追击、清理残敌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因一己伤痛误了大事。

此时,付林也带领两百人从西侧制高点冲了下来,切断了倭寇的后路,与谢敛前后夹击,将残余倭寇团团围住。他一眼便看到了谢敛肩头的伤,快步上前低声道:“少帅,您受伤了,先让属下替您包扎一下!”

谢敛轻轻摇头,“无妨,先清理残敌,夺取硫磺硝石要紧,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说罢,他再度握紧双刀,忍着伤痛,继续斩杀顽抗的倭寇。

“少帅,粮仓已找到,里面囤积了大量硫磺与硝石。”一名亲兵高声禀报。

谢敛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倭寇寨门。那寨门由坚硬的实木打造,上面布满了铁钉,想要强攻,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他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堆放着的倭寇火药桶,眼中闪过一丝妙计,对身旁的付宁道:“付宁,你带十人,悄悄绕到寨门后方,用缴获的火药,炸开寨门,接应外面的船只靠岸,搬运硫磺硝石!”

“得令。”付宁立刻带人,扛着火药桶,悄悄绕到寨门后方。

谢敛则带领将士们,继续清理残余倭寇,掩护付宁的行动,肩头的伤痛越来越烈,他的脸色微微泛白,却依然坚守在阵前,双刀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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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秧子全靠摄政王续命
连载中●连枝理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