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拨云(2)

书房——

宋碎被松墨扶着坐下,茶几两侧摆着两张木椅,宋碎坐一侧,柳玉准则坐在另一侧。

松墨沏完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给宋碎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被宋碎用眼刀狠狠剜了回去。

柳玉准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墙面上空着的一块地方。那里先前挂着一幅苍生神的画,正是宋碎第一次离府时他亲手相赠的那副。

两人距离只隔一个茶几,宋碎扭头不过九十度便能对上柳玉准的脸。

“柳玉准,”宋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就没打算坦白点什么?”

柳玉准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视线从空荡荡的墙面移开,落在了宋碎脸上。

“你貌似更喜欢叫柳玉准这个名字。”他淡淡道。

叉开话题?宋碎冷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柳玉准那张脸的,但是我实在是想说句实话,殿下您现在这张脸不如他好看。所以到底哪个才是你?”

柳玉准唇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语气却并无起伏:“我不是赵羡。”

他说他不是赵羡,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宋碎的心,激起惊涛骇浪。他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宋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不是赵羡?那你是在扮演赵羡的身份?”

柳玉准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愉悦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与他平静无波的语气形成诡异反差。

“我是柳玉准。”他重复道,目光落在宋碎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从始至终,都是。”

廊下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松墨没进来,是另一个面生的护卫,捧着个木盒子立在书房门口,垂着眼不敢多看:“殿下,岁平王派人送来贺礼,说是给殿下的生辰礼。”

宋碎眉梢猛地一挑。前日是赵羡的生日,他当时不在场,却这个时候送来礼物,多多少少是不大在乎他这位异父异母的弟弟的。还是想作为一个死对头给点下马威?

他下意识看向柳玉准,见那人神色没半点波澜,仿佛早料到似的。

“呈上来。”柳玉准淡淡道。

护卫应声上前,将木盒子轻放在茶几中央。盒子雕着缠枝莲纹,边角镶着银扣,看着精致,倒不像失了心意的样子。

“退下。”柳玉准挥了挥手。护卫躬身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柳玉准:“好奇么?”

宋碎冷哼一声:“岁平王送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万一开出金色传说你不炸了吗?

柳玉准似是轻笑了一下,不再多言,伸手拨开了银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

“喵呜~”

一声细弱又带着点委屈的叫声响起。

只见铺着柔软绸缎的盒子里,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它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带着一点点灰,一双墨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望着外面的两个庞然大物,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宋碎:“???”

柳玉准:“……”他向来掩饰的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怔忪。

岁平王送来的礼物,竟然又是一只猫?宋碎突然想起来,小黑也是岁平王派人送来的。

宋碎下意识探头,差点忘了腿伤想凑近看。小白猫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往后缩了缩,又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喵……”

就在两人对这出乎意料的贺礼感到莫名时,柳玉准注意到了蜷缩的小猫肚子下似乎压着一张纸条。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小东西拎起来一点——小猫吓得四肢乱蹬,喵喵直叫——取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飘逸甚至带着点欢快,与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格格不入:

「对不起哦,毕竟我们之间距离太远了,应该是慢了一步的。生辰不喜乐!这猫太不听话了,你替我管教管教。」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

宋碎也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向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个岁平王,貌似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他看看那只还在瑟瑟发抖、毫无攻击力可言的小奶猫,又看看纸条上那句“太不听话”,最后看向面色古怪的柳玉准。

“他……”宋碎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他让你……管教一只猫?还是这么一只……”他指了指那小家伙,分明就是一个手指可以按趴下的小东西。

岁平王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终于彻底疯了?送来一只奶猫挑衅?这算什么?萌死对方?带上小黑竟然可以说的上是连送来两只,微信名字怕不是AAA岁平猫咪批发?

柳玉准看着手里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再看看盒子里那只试图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啃他手指的小猫,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似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赵羡这位宿敌兼“兄长”的行事作风。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时刻,或许是感觉到拎着自己的力道松了些,那小奶猫突然挣扎了一下,竟直接从柳玉准手里挣脱,噗通一声掉回软绸里,它趁机慌不择路地往外爬,后腿一蹬——

“啪嗒!”

它一脚踩翻了柳玉准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温度正适宜的茶。

茶杯倾倒,茶汤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桌案上铺着的纸面,也溅了几滴在柳玉准的袖口上。

小猫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喵呜一声窜到盒子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白球,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外面被它搞出来的灾难现场。

宋碎:“……”

柳玉准看着自己狼藉的桌面和袖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已经快要憋不住笑的宋碎,语气是一种平静下的难以置信:“它确实……不太听话。”

“噗——”宋碎终于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牵扯到腿上的伤,顿时变成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哎呦……哈哈哈……痛……但是,哈哈哈……岁平王是不是……哈哈哈……其实是个傻子?”

“傻子倒不至于。”柳玉准将纸条随意放在一旁,目光落回盒子里缩成球的小猫身上,“他是故意的。”

“故意送只猫来捣乱?”宋碎揉着笑酸的脸,腿还在隐隐作痛,却忍不住又探头看了眼小猫,“他先前送小黑来,我还当是想安插个活眼线,现在看来……他莫不是真有什么养猫爱好?”

话刚说完,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松墨端着药碗进来,刚跨进门就被桌案上的狼藉吓了一跳,又见盒子里缩着只小白猫,眼睛顿时亮了:“咦?哪来的小猫?跟小黑炭长得倒像!”

宋碎无语纠正:“是小黑!”

柳玉准没理会宋碎和松墨的拌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盒子里缩成球的小白猫身上,忽然道:“松墨,把它带去侧殿。”

宋碎大惊:“你要把它交给我?!”

柳玉准一顿:“你不是喜欢猫?”

宋碎不说话了。

他确实喜欢猫,喜欢各种各样可爱的小动物,鸡鸭猫狗都是能排的上号的,且不说岁岁那只鹦鹉的主人的话,他也是喜欢的。

柳玉准懂了,将那张荒谬的纸条递给松墨:“这个送赵羡手里,告诉他猫我留下了。”

松墨下意识就要应,像是没察觉到他话中过于明显的描述,只一手托着小白猫,一手攥着纸条,笑嘻嘻地走了。

宋碎正在为那句“送到赵羡手里”而吃惊。柳玉准话语间的意思可不就是还有一位名为“赵羡”的人在?

他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他盯着柳玉准,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更多破绽:“你说你不是赵羡,是柳玉准,这怎么可能?那你和赵羡……”

柳玉准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和桌案上的茶渍,动作从容不迫。

“我和赵羡,”他接过宋碎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两个人。”

宋碎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人?什么意思?双生子?还是……”他想到某种可能,眼神骤然锋利起来,“你取代了他?”

“取代?”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不,并非取代。更准确地说,是轮替。”

“轮替?”宋碎皱眉,这个词让他更加困惑。

书房里静的能听见窗外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响。柳玉准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漫不经心抿了口茶:“赵羡是献王。他不是先帝所出,而是捡来的义子,我与他年幼相知,莫逆之交。他能力出众,才堪储贰,又是众望所归,却因为血缘不能被立为太子。你说他,甘不甘心?”

宋碎下意识:“自然不甘心。”

他虽然对这些朝堂权谋不感兴趣,但是相处几个月以来,哪怕不知道具体是谁,也能看出来这个献王身份之下的人的危险与狠酷手段。所以赵羡需要那个位置,但他不能永远坐在那里。总有些时候……需要另一个人出现。

宋碎倒吸一口凉气,脑中飞速闪过过去一些不合常理的细节。有时“赵羡”性情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处理事务的手段也时而果断时而怀柔,原来根源在此。他两个人轮流扮演着同一个权势滔天的亲王角色。

柳玉准将宋碎每一个细微的的表情都精准捕捉到,语气放轻了些:“不甘心,就得破。”

宋碎:“破什么?怎么破?”

柳玉准望着宋碎面上的疑惑,轻笑:“如若新帝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玄国政通人和,你觉得,赵羡需要费心思来做这一切吗?”

宋碎握着椅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不等宋碎回答,柳玉准便轻描淡写:“而这一切,与渡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渡悡碎片散落人间,祸乱人世,若是不妥善处理,难得两全。得之与破之,都是有代价的。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保苍生还是保神。”

“你身上有两块拼合的碎片,不能再摧毁,眼下已然没有了选择。你若信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宋碎蹙眉:“你们要……”他放低声音:“你们想当皇帝,应该和朝堂上的官员周旋,和渡悡碎片有什么关系?”

“赵羡不甘心止步于亲王之位,他要的,是万无一失。而要确保万无一失,就必须了解、甚至掌控所有可能影响局势的变数。渡悡碎片,就是最大的变数。”柳玉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收集它们,既是为了消除祸乱人世的隐患,也是为了……知己知彼。”

宋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两块拼合起来的碎片,那股时而温顺时而灼烧的奇异力量。

还有容贞妄图用一人之力……碎魂让碎片拼合……她的意图,既要渡悡完整造福苍生,也要守护天下人对苍生神的信仰。可是……单单一个信仰,在生命面前也能相提并论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眼:“那你和赵羡,什么时候是你,什么时候是他?”

柳玉准淡淡道:“上个月是他。你和宋宛借《江湖听雨》时,便是他。这一月乃至天贶节前后,都是我。”

宋碎了然。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连在一起,严丝合缝了。花肆……蚀心雾……

“如此,想来你是知道剩下的碎片在哪?”

柳玉准挑眉,唇边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再等等,你会知道的。”

书房内茶香尚未散尽,却仿佛凝滞在了空中。

宋碎的目光紧紧锁在柳玉准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棂格,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痕迹。

“最后一个问题,”宋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柳玉准,你呢?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与赵羡共同编织这样一张巨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神本是虚妄,如果在信仰面前人命算不得什么的话,或许我也有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用下作的手段。当然,只是假设。

柳玉准捏着布巾的手指忽然收紧,布巾边缘被攥出几道深痕。

“见不得光的手段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沾着极淡的沙哑。

“宋碎,你不必学那些。”

宋碎一怔,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柳玉准不知何时抬了头,目光如同深潭,将宋碎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那里面没有悲悯,也没有算计,反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看得宋碎心头莫名一悸。

“我想要的……”柳玉准的声音很轻,他突然就问,“宋碎,你见过渡悡完整时的模样吗?”

宋碎一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柳玉准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因为渡悡是神器,玄幻莫测,根本没有人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它曾映照山河万里,光耀玉楼金阙。”柳玉准的指尖无意识地滑过湿润的桌面,带过些许带水的复杂纹路。

山河万里,万民和乐。这样的福泽,于万里江山而言,的确令人心动。

“你说的是真的?”宋碎迟疑地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柳玉准,试图分辨水下的真假,“渡悡完整时,真有这样?可它如今碎成几块,每一块都……”

都蕴含着足以颠覆人心的力量,带来灾厄。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

柳玉准收回了在桌上划动的手指,指尖沾着些许水渍。他看向宋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神器之威,岂是凡人能轻易窥尽全貌的。破碎后的力量失控,与它完整时的状态,本就是云泥之别。”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宋碎之间的距离,茶香与一种冷冽的气息淡淡萦绕过来。

“宋碎,你想看到的,是它破碎为祸的样子,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它曾经,或许将来也能重新拥有的,涤荡寰宇、泽被苍生的模样?”

宋碎呼吸一窒。

保苍生,还是保神?

这个问题被柳玉准抛回他本身,久久盘桓在他心头。

容贞的选择惨烈而决绝,为了信仰与苍生,不惜碎魂拼合碎片。可他呢?他的确更贪心一点,他想活着,也想世间少些无谓的苦难。若渡悡完整真能如柳玉准所说,光耀万里,再无祸乱……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可能两全?

就在宋碎心神摇曳之际,柳玉准忽然动了。他并未收回倾身向前的姿态,反而伸出了手。越过一切可能有的阻碍,精准地握住了宋碎放在膝上的手。

宋碎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

“宋碎,”柳玉准的拇指指腹,若有似无地在他手腕内侧最柔软的那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缓而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狎昵。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他说:“我想要的,只是你能为了你自己活着和无条件的相信我。很难做到么?”

宋碎心神微动,想抽手,力道却软绵绵的,只挣了半分,就被柳玉准更紧地攥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柳玉准手上加重几分力度,到嘴边却是慢条斯理:“宋碎,你是不是以为我对谁都这般有耐心?”

他的话在宋碎心间漾开层层涟漪。那语气里的笃定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控诉,让宋碎一时忘了挣扎。

手腕上的力道不容置疑,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却又更像是禁锢。宋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他确实能感觉到柳玉准的耐心,一种近乎诡异的只对他展露的耐心。无论是之前替他疗伤,容忍他的试探和尖刻,还是此刻揭开惊世秘密后,依旧握着他的手等待一个答案。

这耐心背后是什么?宋碎不敢深想。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你?”宋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对方,还是嘲弄自己这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相信一个变态,的确很恐怖。

“如果你不愿意……”柳玉准慢悠悠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我会让你知道,一个不讲道理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柳玉准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他见过柳玉准许多样子,深沉的、戏谑的、冷酷的,却鲜少如此刻这般,将这种无赖的底色摊开在他面前。

那仿佛就像在说,讲道理的我你不在乎,那不讲道理的呢?

这种直白,反而比任何阴谋算计更让宋碎心神紊乱。他猛地用力,这次终于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偏过头,避开柳玉准那过分专注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疯子。”

我个人是比较喜欢小猫小狗的,会咬人的疯狗不算?

存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拨云(2)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秉邪
连载中灯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