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拨云(1)

宋碎醒来时,只觉头部一道钝痛,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多了酒,怎么一醒来头就昏昏沉沉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几不可察的酒气,混杂着安神香,仿佛在告知他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宋碎皱着眉抬手按额角,一边又要动腿下榻,他侧过身想挪到床边,不成想这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身侧的人。

“唔……”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刚醒的沙哑。宋碎动作猛地顿住,僵硬地转过头,就见柳玉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晨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昨夜的醉意和眼尾的红,只剩刚醒的惺忪。乌发散在枕上,几缕贴在颊边,倒比平日里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柔和了些。这副样子落在宋碎眼里,只让他心头的火气“噌”地窜高了半尺。

柳玉准眨了眨眼,目光在宋碎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两人同榻而卧的景象,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刚醒的茫然:“……你怎么在这?”

宋碎:“……”

他简直要被这问句气笑了。

宋碎扭过身子盯着柳玉准半模糊半清醒的眼,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人酒喝多了貌似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忘了,那就说明,他连把自己是柳玉准的事儿告诉宋碎也忘了。

“我怎么在这?”宋碎慢悠悠地重复了句,话中嘲讽意思明显,“殿下倒问得稀奇。难不成是我半夜梦游,自己摸进您的的寝殿,还赖在榻上不肯走?”

柳玉准被他这话噎了下,眉头皱得更沉。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蹭过太阳穴时顿了顿,眼神里的茫然散了些,多了点清明的困惑。“昨夜……”他顿了顿,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昨夜宴后我留了你?”

宋碎没答,只歪着头看他,张嘴就来,“自然不是,是我宴后意欲在殿下睡后行刺殿下,只不过没得逞罢了,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只能留下来了。”

柳玉准没立马回答,眼神沉沉地望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宋碎瞧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更好笑了,没了再较劲儿的兴致。他撑着榻沿慢慢挪到床边,右腿沾地时疼得轻嘶了声,却没回头看柳玉准。

“既然殿下忘了,那便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弯腰穿鞋,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我这就告辞,不耽误殿下做事了。”

鞋刚穿好一只,后领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肯定,宋碎僵着身子没动,听见身后柳玉准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宋碎。”

“殿下还有事?”宋碎没回头,已然动了怒意。

柳玉准没说话,攥着他后领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转而顺着衣料往下滑,落在他腰侧,指尖轻轻一碰,宋碎忍不住缩了缩。

“你……”柳玉准的指尖停在他腰侧,声音里的困惑更浓了,“在生气?”

宋碎此刻也不怕他降罪,直言:“只要殿下在身侧,属下没有一分一秒是不生气的。”

柳玉准指尖猛地一紧,攥得宋碎腰侧发疼。

宋碎疼得皱眉:“你干什么?!”

柳玉准却没松手,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刚才的茫然彻底褪去了,只剩下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竟不像是问宋碎,更像是在问自己:“你……....知道了?”

宋碎故意道:“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他轻描淡写:“我知道殿下昨夜喝多了,知道殿下拉着我不让走,知道殿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还是说,殿下希望我知道些别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渐起的风声,吹得帘幔轻轻摆动。

柳玉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宋碎脸上逡巡,像是要从那愤怒的表情中找出些许端倪。

良久,他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宋碎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宋碎。”柳玉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存在过,“你看着我。”

宋碎猛地别过头,哂笑:“殿下可不好看。”

兴许是宋碎觉得这事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捅破了好,他又扭过来,嗓音中尽是挑衅:“至少不如柳玉准那张脸好看。”

“你处心积虑想要瞒着我的秘密,轻而易举地被醉酒后的你出卖了,殿下不觉得很好笑吗?”

宋碎说的是实话。他的确觉着柳玉准那张脸更顺眼、更好看,像是个美人坯子,显得柔和,赵羡则是一副权臣、奸佞的样子。

不过左右都是他,平均下来都好不到哪里去。

柳玉准拒绝了他的挑衅,口中轻吐出两个字:“可笑。”

宋碎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到嘴边的“不要脸”紧急咽了回去,换了套更气人的说辞:“也对。毕竟你有两张脸,随便不要了哪张都行。”

如何如何?气死你。

柳玉准似是没听见,没接宋碎的话,反倒绕过他翻身下床,开始平静地穿自己的衣服。

“洗漱过后,不如同我去看场更可笑的。”

柳玉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将最后一件外袍披上肩头。寝殿内顿时只剩下宋碎一人,他还沉浸在没气到柳玉准的惊讶中。

没多久,松墨便叩门进来,一幅笑嘻嘻的模样,照旧替他上药,顺带着帮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便扶他去用早膳了。

食不知味。宋碎倒是更好奇柳玉准口中更可笑的事是什么。

难不成是昨夜的那个侍卫?他不会把自己是岁平王眼线的事实招了吧?但看着松墨的样子,又打消了他这一个恐惧的念头。

膳后。松墨扶着宋碎,跟在柳玉准身后,一路沉默地向王府深处行去。

越走越偏僻,光线也逐渐暗淡下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宋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去往名为地牢的方向。

柳玉准为何要带他来地牢?难不成那个侍卫被关在了这里?

牢门开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雕像般守在门外。看到柳玉准,他们无声地行礼。

柳玉准站在牢门口,终于侧过身,看向宋碎。

“过来。”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宋碎被松墨扶着往前挪了两步,站在柳玉准身侧。柳玉准没往里走,只抬手对狱卒示意了下。狱卒沉默地转身进了最里侧的牢房,片刻后拖出个人来——果真是昨夜那个行刺的侍卫。

那侍卫被猛地泼了桶寒水,身子猛地哆嗦着醒了过来。他睁眼看见宋碎,下意识就骂:“宋碎你个叛徒!”

宋碎心头一紧。果然,他穿越以来还是在系统的提示下才明白了这个岁平王派来监视赵羡的眼线这个身份。莫不是岁平王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便派了人来杀他。

宋碎挑眉,强迫自己沉静下来,问:“这么来,你是承认了?”

侍卫变本加厉:“承认你大爷的!我们岁平王爷这么好的一个人!!你竟然忍心背叛他!!!”

他骂完宋碎,话锋转向柳玉准,似乎下定决心破罐子破摔:“你永远也比不过我家王爷!!我家王爷才是最好的!!”

宋碎:“……”

柳玉准:“……”

松墨:“……”

宋碎被这劈头盖脸的热情指控弄得一愣,心里那点紧张和算计瞬间被一种荒谬感冲淡。

好家伙,他在内心无声地吐槽,这哪儿是来行刺的,这根本是岁平王的毒唯头子吧?搞个人崇拜搞到这种地步,连任务失败被抓了,第一反应不是求生也不是求死,而是忙着给自己正主刷好评拉踩对家?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因为觉得太过滑稽而微微挑眉,看着那侍卫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仿佛在看什么新奇品种。

他刻意忽略了旁边柳玉准可能投来的视线,只对着那狂热的侍卫,语气平淡甚至有点好奇地问:“哦?岁平王爷好在哪里?”

“是好在派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事成了算你的功,败了就让你当弃子?还是好在我替他盯了半年的人,他转头就派你连我一起灭口?”

侍卫被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嘴里却还硬着:“王爷那是为了大业!你这种只懂苟活的人懂什么!何况来杀你只是我自己的意思!”

宋碎闻言,嗤笑一声。

“为了大业?”他重复着这个词,冷嘲热讽,“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业。用完了就扔,怀疑了就杀,这便是你家王爷的大业?需要时是眼线是棋子,不需要时便是随时可以清理的绊脚石。这般好法,宋某可真是无福消受。”

他微微前倾身子,不顾腿上的疼痛,目光锐利地钉在那侍卫脸上:“你自己的意思?呵,没有岁平王的默许甚至暗示,你一个侍卫,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必要非要杀我灭口?闲的没事干了?还是你是九命猫妖随便拉来一条命葬送?是我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还是单纯因为我这枚棋子不乖了,甚至可能倒向另一边了?”

他句句紧逼,字字诛心。

“你说我只懂苟活?”宋碎直起身,装模作样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那你呢?为了一个将你当作弃子,随时可牺牲的主子,在这里狗叫,搭上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你这般豁出命去,岁平王此刻可知?你以为你家哥哥会为你掉一滴眼泪?还是只会觉得你办事不力,死有余辜?”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一样,扎进侍卫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侍卫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狂热开始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取代,但他仍强撑着吼道:“你胡说!王爷他……”

“他什么?”宋碎冷冷打断他,语气骤然变得极轻,却更显残忍,“他此刻正安然坐在他的王府里,等着消息。成了,他乐见其成。败了……不过损失一个不懂事的自作主张的下人。而你,除了在这里像个小丑一样叫骂,还能做什么?你的命,你的忠心,在他眼里,值几个钱?”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侍卫粗重却明显带了慌乱的喘息声。

柳玉准自始至终没插言,只靠在牢门的石柱上,认真且饶有兴趣地倾听宋碎的说辞,直到侍卫彻底没了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你既这么信他,我便给你个机会。

侍卫猛地抬头,眼里又燃起点光。

“我让人去岁平王府递句话,说你招了,要把他的事全抖出来。”柳玉准看着他,“若他肯来救你,我便放你走。若他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侍卫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敢接话。他心里清楚,岁平王最恨叛徒,若真听说他招了,别说来救,怕是会立刻派更多人来让他彻底闭嘴。

宋碎看着他这副进退两难的样子,忽然觉得更有意思了。

“松墨,”宋碎忽然转头对身侧的道,“你说,若是主子真把你当回事,会让你孤零零、可怜怜的死在这种地方吗?”

松墨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柳玉准,见柳玉准没阻止,才自信道:“献王殿下可从不让属下做没退路的!属下也不会自作主张找麻烦!”

宋碎赞许的目光投向松墨。

好孩子,知道开团秒跟。

宋碎幽幽看向侍卫:“失望吗?你家王爷根本就不在乎你。你为他杀了我,于他那样一个人而言也只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手下人那么多,哪能记住你一个不起眼的?”

柳玉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没看那面如死灰的侍卫,只对旁边的狱卒挥了下手。

狱卒会意,将失了魂的侍卫重新拖回了阴暗的牢房深处。那侍卫竟也未再挣扎叫骂,仿佛宋碎那番话彻底抽走了他所有的信念。

地牢里重归寂静。

宋碎有些意外,但柳玉准确确实实没什么表情。他笃定柳玉准早就知道了原主宋碎这另一层身份,但是眼下又护着自己、又不肯让他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柳玉准抬步就要往门外走,宋碎突然道:“殿下不打算处置我这个眼线吗?”

柳玉准的脚步顿住。他转回身的速度不快,牢里昏暗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宋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缥缈感:“处置你?”

“宋碎。”他朝宋碎走近一步,距离并未拉得很近,“你觉得,我为何要留一个别有用心的眼线在身边半年之久?是因为我蠢到毫无察觉?还是因为我闲来无事,喜欢在身边养条会反噬的毒蛇?”

他的视线落在宋碎受伤的腿上,又缓缓移回他露出疑惑的脸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宋碎和近处的松墨能勉强听清:“留着你,纵着你,不想让你死。甚至默许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柳玉准的目光掠过宋碎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难道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暧昧的气息,“我缺一个喜欢惹我生气、给我添堵、还需要我分出心神去看顾……免得轻易就被人弄死了的麻烦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突出的纹路,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烦躁。

松墨在一旁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都堵住。殿下这话……说的不会太过直白了些?

宋碎听完柳玉准那番话,确实怔了片刻。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怒意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柳玉准的话太多,而且里面的意味似乎超出了他此刻单纯想挑衅的范畴。

但他很快把那点不解压了下去,习惯性的叛逆又竖了起来。宋碎上下打量了一下柳玉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令人不适的弧度:“……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者是脑子有病,就喜欢把敌人放在身边玩赏?喜欢看别人为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的模样?恕我直言,您这不叫深谋远虑,您这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最恶毒的词句,声音斩钉截铁:“纯贱!”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在地牢空气里撞出回声。

松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领子里去,不敢看宋碎此刻的模样,更不敢自家殿下的表情。

宋小公子果然厉害!

柳玉准周身那点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冰冻。他看着宋碎,看了很久。

久到宋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骂过头了,亦或者是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然后,柳玉准极轻地笑了一下。

“说完了?”柳玉准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宋碎硬着头皮:“说完了。我嘴都累了,你如何我?”

“不如何。”柳玉准淡淡道,“你的确是个麻烦。”

他朝宋碎走近一步。

宋碎下意识想后退,却因为腿伤和松墨扶着他的手而动弹不得。

柳玉准伸出手,并非要打他,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宋碎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让宋碎猛地一颤,愣在原地。

犯病了?

“但既然是我自找的麻烦,”柳玉准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他的下颌,声音低沉缓慢,“怎么处置,何时处置,如何处置……自然由我说了算。”

他的目光落在宋碎因震惊而微微张合的唇上,“至于你,”

他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命令:“现在,闭嘴。跟我回去。”

宋碎吃惊:原来这人这么能演?

柳玉准要是在现代当明星了,宋碎必须要让他成为自家艺人,这演技真的是没得说。至于他今日说的话……宋碎倒不是傻,只是想看看他吃屎一样的表情罢了。

就是可惜了。

……

存稿,已经在学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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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拨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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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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