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不远,宋碎就碰上了急匆匆也来寻他的宋宛,两人一路折返回去,几乎是在原地打了个转,最后又回了到刑部。
其实宋碎一直对刑部有个可怕的心理印象,那就是那些官员用各种各样的手段逼犯人招供,笞刑、滴水穿石啊等等,都可恐怖了。
回到那个他算不上熟悉的屋子,宋宛坐下来,神色严肃:“我有话对你说。”
宋碎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她竟是有话对自己说:“你说吧。”
宋宛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卫席这个人很奇怪。通过上次的交往,我发现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在涌动,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就是蚀心雾。昨夜我带李同悲出来时,便知道蚀心雾会在昨夜搞事,可是一到深夜,那股力量又突然消失,所以我怀疑……”
宋碎:“怀疑什么?”
宋宛看了他一眼:“怀疑她和蚀心雾,有某种特殊的关系。”
“什么特殊关系?”他追问,“难不成她在养这东西?”
“或许,她就是这雾的一部分。那次瓷瓶碎了,就是很大的一个疑点。”宋宛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说的不错,那日之事确有蹊跷,再加上一个女子竟能带着李同悲不受任何影响地出了那片雾林。卫席逼婚于李同悲,就更加奇怪了。
但人怎么会是雾的一部分,况且蚀心雾在缠着容贞的尸身,还会与另外一个人纠缠不休吗。
宋碎沉默片刻,问:“那李同悲怎么办?他被强行带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宋宛:“卫席那么喜欢他,定不会让他出事。我们就算要去见他,也要等到夜深人静时。”
宋碎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记着柳玉准昨晚的话,那蚀心雾本就是冲着他自己来的,又突然撤退,怕不是为了李同悲。
黑夜,终于落了下来。
献王府
蚀心雾带来的疼痛缠上来时,容虞服下半魂赋药引,坐在荷花池的池壁边,痛地睁不开眼睛,冷汗流下滴在手背上。她觉着身前站着一道身影,也清楚地明白这是蚀心雾所幻化的容贞,容虞咬咬牙,使劲朝着容贞狠狠一扯,明明是碰不到的人,此刻却有了身躯,随着她的动作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
容虞死死拽着她,心底呼喊了无数声“阿姐”,指尖传来的触感浸在冰水里,虚无又真实。幻化的容贞任由她以跪着的姿势拽着、扯她,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她的手轻轻抬起来,指尖快要触到容虞的脸颊时,却突然顿住,那截皓腕上渗出了细密的白汽,
容虞心口一紧,拽得更紧了些。蚀心雾带来的痛还在淌血骨里,半魂赋的药引在经脉里冲撞,两股不相上下力道在她身体里撕扯,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
待到药效发作,容虞突然觉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扯出了一般,瞬间虚脱,连手上的力道都渐渐松懈,她能感受到身前人猛地一晃,与自己之间牵扯出一道血红色的光。
“半魂赋……”容贞的声音干硬,很快被风撕成碎片,“好手段……”
荷花池的水不深,容虞跪在池中也只堪堪到腰间,久到记不清的声线再次入耳,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下,滴落在池中。
血红色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悠,像系着魂灵的丝线,被夜风一吹便簌簌发颤。容虞跪在池水里,冰凉的水浸透了衣袍,贴着肌肤发寒,可她半点没觉出冷,只盯着那道光,喉咙里堵着滚烫的哽咽:“阿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这雾困住了你?”
幻化的容贞没有低头看她,目光望向王府深处的黑暗。她的嘴唇动了动:“半魂赋能勾魂牵魄,却辨不出真幻……你拽着的,或许只是雾借了我的影子。”
“影子也认……”容虞猛地往前凑了凑,膝盖在池底的碎石上蹭出火辣辣的痛感,“只要有你一点影子,我就认……”
血光突然亮了亮,容贞那截渗着白汽的手腕缓缓垂下,指尖擦过容虞的手背,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这雾……”容贞的声音里突然掺了丝极轻的叹息,真如残荷般:“它要的不是尸身,是……”
容贞顿了下来,俯身凑在容虞的耳边低语:“阿虞,我在我们的家,你要回家……蚀、蚀心雾……它,它是把断剑……”
“……你要回家……”
“家……”容虞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在这剧痛与执念交织的顶点,容贞像一个即将彻底溃散的幻影,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紧接着,容贞的幻影猛地一缩。
“噗——”
那连接着两人的血色光丝,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崩裂声,瞬间消散无踪,与此同时,一股狂暴,充满恨意与毁灭气息的力量,顺着容虞尚未松开的手,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入她的体内。
容虞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池水。
拽着幻影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灼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就在她要沉入池底时,一双有力的手拉着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了上来。
容虞眼前发黑,满口的血腥味呛得她咳个不停,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逆着远处回廊的灯笼光,看不清神情。
她将外袍裹在容虞湿透了的身体上,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像是骂人的话。
容虞有些恍惚:“楚周……月……”
楚周月一身明黄贵袍,发髻上的步摇在微弱的光下也晃了晃,她轻轻拍了拍容虞的脸,没好气道:“容虞!你要想死我就替你来收尸!”
容虞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的熏香。
她混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一瞬:“你怎么……这么突然?”
柳玉准自暗处回廊的暗影中出来,悄无声息,他手中捏着骨扇,昏黄的光堪堪照亮脚下不远,映得他紫色的衣袍上沾着光,显然已在暗处立了许久。
“娘娘倒是比我预想的早到一刻。”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楚周月怀里的容虞身上,眉头微蹙。
“看来你同容贞谈了许多。若是再多说一句话,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容虞又咳出一口血,艰难道:“阿姐的尸身,多半是在丞相府,但我……”
柳玉准替她回答:“多半是走动不了。”
“不过无妨。”他走近了些,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犹豫了一瞬,递给了楚周月:“你来喂。”
楚周月警惕:“这什么?”
柳玉准挑眉:“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不出两日,便可行动自如,犯不着躺个十天半月。”
楚周月仍皱着眉:“柳玉准,你最好别耍花样。容虞若是有半点差池,就算你背后有通天的势力,本宫也能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柳玉准低笑一声,骨扇收起:“娘娘放心,我与容家姐妹无冤无仇,犯不着在此时害她。况且,我的目的尚未达到,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她死。”
楚周月脸色一沉,不再多问,小心翼翼地撬开容虞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楚周月抱着容虞起身,明黄的裙角扫过地面的血迹:“最好如此。”
柳玉准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深夜——李府
李同悲被带回李府后,果真受家主之令施行了家法——笞刑。受完一顿鞭打,李同悲臀上触目惊心的几条血痕。
这种家法,真是丢人又丢心的。
就是为什么非打屁股上?背上不好吗?
“小公子,家主说……让您歇着。”一个老仆端着盆清水进来,声音恭敬,放下木盆时,“卫姑娘那边……让人送了药膏来。”
李同悲趴在床上,臀暴露在空气中,见有人进来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闭着眼没应声,后槽牙咬得发酸。
宋宛带着宋碎躲在侧旁的房顶上,两人都身穿夜行衣,在暗夜中很难被发现,躲着的视角刚好可以看清室内的动静。
宋碎惊叹:“怎么还带打人的?还打屁股?”
有点变态了吧?!
宋宛用手肘碰了宋碎一下,声音压低:“闭嘴。”她指尖按在瓦片上,“李家家法向来如此,笞臀是为了让人疼得站不住,却又伤不了筋骨,既惩戒了,又留着有用之身,阴得很。”
“卫席故意的吧?”宋碎咬着牙。
咔嗒一声,房门被推开。
卫席站在门口,粉色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进了房中,笑意浅浅地落在李同悲背上:“听说你受了家法,我来看看。”
宋宛宋碎相视,神色同步古怪。
这就有意思了啊。
李同悲的背猛地绷紧,臀上传来的疼感让他指尖忍不住攥紧了床单。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卫姑娘请回,我无碍。”
“无碍?”卫席走近了些,带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若不来,难不成要等血痂粘在褥子上,再硬生生撕下来?”她伸手就要去碰李同悲的腰侧。
宋宛宋碎忍住要呼喊出口的冲动。
“别碰我!”
李同悲猛地侧身,臀上的伤被牵扯到,他跌跌撞撞地想爬起来,却被卫席一把按住肩膀按回床上。
卫席的指尖刚触到李同悲的肩,就被他猛地甩开。
“我说了别碰我!”李同悲的声音发颤,一半是疼,更多是羞愤。他死死埋着脸,“卫席,你到底想干什么?打家法是你撺掇的,现在又假惺惺来送药,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他死死盯着卫席,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毫不掩饰对她的憎恶。
“滚出去!”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硬生生挤出来的。
卫席被他这激烈的反应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随即被一种冰冷的阴郁取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手背上竟被李同悲的指甲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掉那一点渗出的血珠,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再抬眼时,那双带着水波般柔情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一片深不见底幽暗。
“同悲。”她的声音如同情人低语,“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她缓缓向前一步,李同悲惊惧地又往后缩了缩,脊背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你以为我在害你?”
卫席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俯视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那家法,只不过是让你长长记性。这药……”她晃了晃手中那的盒子,“是在救你。”
“你看看,伤得多重。不用我的药,你会烂掉,会发烧,会疼得生不如死。只有我能让你好起来。就像在那片林子里,只有我能带你出来。”
屋顶上,宋碎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语:“这女人……她说话怎么这么瘆人?”
还像个网络病娇一样。
“我不需要!”李同悲几乎是吼出来的,剧烈的动作再次牵动伤口,让他痛得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不肯示弱,“卫席,你把我抓回来,逼我成亲,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孤注一掷的探寻。
卫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我是什么东西?”她轻声重复,“很快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突然前欺,速度快得李同悲根本来不及反应,卫席一手扣住他挣扎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掀开了他本就遮掩不多的下裳,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处。
“啊——!”李同悲发出凄厉的惨叫,羞愤和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屋顶的宋碎差点惊呼出声,被宋宛一把捂住了嘴。两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这女的怎么这么疯!
卫席手指蘸了一大块药膏,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粗暴的力道,狠狠按在了李同悲臀上最深的伤口上。
宋碎终于忍不住:“我靠!?”
“感觉到了吗?”卫席俯身,冰冷的呼吸喷在李同悲的颈侧,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满足,“这才是真正的我……蚀心雾的滋味,喜欢吗?”
屋顶上,宋宛瞳孔骤缩。
那气息她太熟悉了,昨夜感受到的正是这股力量,虽然微弱许多,但本质一模一样,卫席果然与蚀心雾有莫大的关联。
卫席,果然就是蚀心雾。
后颈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来的措不及防。宋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一股蛮力拽着往下坠,下一秒后背就重重撞在地上。
“唔!”
他闷哼一声,抬头就看见宋宛也被甩了下来,正捂着胳膊肘皱眉,而柳玉准则站在身前,紫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柳玉准?!”宋碎猛地爬起来,“你干什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真是吓死我了!”
柳玉准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再看下去,卫席就要送送你们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冷意:“你们俩在屋顶上的动静,当她不知道?”
宋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冰冷地盯着柳玉准:“你早就在这儿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柳玉准终于把目光放在宋宛身上,挑眉:“容贞的尸身在莲院,你若想知道更多的消息,不妨去寻献王妃。你的那位朋友蚀心雾并无害他的意思,大可以放心去。”
莲院,是容贞的闺室。
宋宛沉默了。她知道柳玉准说得对,至少目前看来,卫席对李同悲虽然手段诡异,目的不明,但确实不像要立刻取其性命,更多的像是对爱人的占有欲。
宋碎叹息:“要不,你先休息休息吧,最近又管刑部又记挂着蚀心雾,肯定累死了。”他低声,“再说了,你就轻易信了他啊?”
“可信不可信,去了才知道。”
宋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李同悲那边,你务必小心。卫席既然是蚀心雾,就一定能感知到你的气息,别靠太近。”
宋碎还想争辩,却被柳玉准攥着手腕声线低沉:“你不去。”
宋碎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就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怒意,反倒泛着点近乎纵容的笑意,看得宋碎腾地升起一股火。
笑什么笑!
“我说了,你不去。”柳玉准的声音放得极缓,尾音拖长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缱绻。
眼见宋宛三两下消失在黑幕,宋碎只得放弃。也对,宋宛有那样的身手,就算遇到事也能全身而退。
“回去吧。”柳玉准半拉半拽地把他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