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登时也气不打一出来,嗓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姓程的你最近就他妈脑子有毛病!我就不能跟老同学说话,你就能随便生气是不是?你还好意思将来去精神科,我觉得你还是先去看看自己有没有精神病吧!”
说罢,伸手把床边围帘猛地一扯,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之后,林准方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果不其然,冤家到头来还是冤家,哪怕真的挂上情侣的名头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悲观地觉得自己和程溥阳这次不会再像往常那样和好了——他俩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闹掰,可是说到头来,谁又做错了什么呢?
谁都没有错,亲密关系总是充满着意外的惊喜和惊吓。
第二天,虽然不想去医院,林准还是去查了B超。
可惜结果似乎并没有何大的异常。他拿着那张报告单,心里不断地犯着嘀咕:程溥阳啊程溥阳,别以为你外科学得有多好,随便找出个洋文名词吓唬谁呢?
“我没事儿,报告单都写过了,这回总该相信吧?”
他想跟程溥阳如是发条消息,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发出去。
程溥阳似乎又变回了以往那个陌生而不可接近的程溥阳。
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是遥远且陌生的。
不过是林准自己感动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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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到了九月中旬——又是一年九月。去年这会儿林准还是个满眼里只有课本和成绩的“学霸”,对嘉奖近乎病态的渴求让他忘我,日夜颠倒黑白不分。
好在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但不知为什么,现在的他似乎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没有了百人大课堂,学习似乎也没有了动力。临床见习开始之后,时间观念变得比以往弱化了许多。不再是教室和食堂的熟悉风景,每天早八晚五,目光所及仅是陌生的面孔和往来嘈杂。
医院里的光景日复一日,又似乎始终如一。
林准运气不佳,第一轮见习就被分到了妇儿组。这一组包括妇儿、传染、神经、精神和皮肤六个科室,每科都包括一整本书的内容,而况身在临床并不能像以往那样抽出大块的时间复习,需要一边见习一边抽空背书,几乎每晚都要在自习教室里泡着,考试压力可想而知。
起初,他还对临床工作存留着一点点期望,可这份期望在八月结束后便被消磨殆尽了——他不喜欢被督促被鞭笞的感觉,临床工作太过压抑。白大褂是治病救人的象征,但同时也是冰冷的,穿上它就意味着将自己交付给医学,再没有半句追寻自我的借口。
“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就要走?”
“我想回去,画会儿画休息休息。”
“笑话,自己已经是医生了知不知道?”
林准吞了口唾沫,嗓音艰涩:“知道。”
最不希望看到的,终究还是降临了。
林准软绵绵地瘫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电脑里显示着一排总共三十多份病历——那是他所在医疗组的主管病人。妇科的病人虽然住院时间短,但数量更多,若是每位都严格程序查房,等查完房上午时间也过去大半儿了。
“同学,电脑现在要用吗?”
“啊?不、不用。”
林准支吾着站起身,惹来旁边一位规培医生的怪异眼神。
他知道她在嫌他占着位置不做事儿,毕竟他连大病史都写不好,在医生办公室里压根儿就是个残疾人。于是只好悻悻地溜出办公室,到走廊那头的示教室里坐着了——医生们平日里忙,如果没有科室内讲课通常不会到这里来,但这儿离护士站近,时不时地有护士进来抖两句碎嘴,还是一样让人心烦。
“小同学,将来准备选妇产科吗?”
林准一愣,旋即故作笑容道:“这个……现在还没确定。”
“五年制,还是八年制?”
“八年制。”
“八年制的学生不该想法子发文章嘛,”一位年轻的护士说道,“我听说你们有不少同学本科就发了SCI,这是真的?”
“……这个我真不晓得。”
林准说完,翻开了干净如新的《妇产科学》课本。
可惜就连书上那些文字,他也看不太懂。当初上临床衔接课的时候,他忙着复习见习前要考试的五门,除此之外的课程他压根儿没仔细听过,甚至笔记都没有写一个字儿。
护士们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示教室,屋里就剩下林准一个人。
万般无聊之下,他摸出手机,却不知道要看些什么,最后神叨地点开了魏真元的聊天窗口。
“皮皮元,我无聊得快长蘑菇了。”他说。
不出十秒功夫,对面就发来了回信。
“那就脚底抹油呗,”魏真元说,“见习嘛,一没工号二没钱,何苦跟他们打零工当苦力呢。回寝室追番它不香吗?”
“我走不开,”林准说,“妇院管得严,要查人头,不让见习生提前下班。”
“这就怪你运气不好咯,”魏真元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还是邵逸夫对我们友好——外科组的老师们交完班就去手术室了,见习生就是空气一坨。”
林准咬了咬下嘴唇,没吭声。
又过了个半钟头,走廊上声音小了不少,约莫是到了午饭时间。这会儿外面阳光灿烂,从窗户里照进来,烤得人昏昏欲睡。
林准趴在桌子上,想趁机打个盹儿。
不想眼皮还没闭上,示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见习生?见习生在不在——”有人扯着嗓子喊。
“在!”林准一个激灵弹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便跌跌撞撞地循着声音往门口冲,“在的,在的。”
“去手术室找你们组里的主任,”推门的医生说,“急诊收进来的高龄产妇,瘢痕子宫前置胎盘,出血风险大,手术室人手不够。”
林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愣神儿:“我、我去?”
“不然呢?”医生板起了脸,“医疗组一共才几个人?病人才不管你是见习实习还是啥,穿了白大褂就是医生,在这里偷懒算什么?”
尽管一百个不乐意,林准还是灰溜溜地答应了。
那是他第一次全副武装走进手术室,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和垂死挣扎的生命监护——它们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足够揪心也足够震撼。
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啥。
少了点什么呢?林准也不知道。他在手术室里除了帮忙拉勾也没有其他作用,要么碰到了有菌区要么踩到了电缆线,总之,人无论杵在哪里都像碍事的木楞子。他亲眼看到了鲜血——比电视剧里更加真实也更加震撼的鲜血。手术刀落下之后,血喷溅到了无影灯罩。前置胎盘是出血率极高的妊娠并发症,课本上的文字在刹那间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事实。
可即便这般真实,也不能在他眼底闪出丝毫光芒了。
林准像一具麻木的石雕,一边唯唯诺诺一边面无表情。手臂和腿脚因长时间用力而酸胀不堪,头脑也因低血糖而愈发混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他感觉不到血的颜色和气味,似乎第一次走进手术室,已经像老资格一般所见如常了。
那天晚上,林准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教室里背书,而是溜到了人工湖边,在一处长椅上翘二郎腿坐着,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
天将黑未合,鲸灰色的穹盖缥缈朦胧;云霭的缝隙间隐隐看见星子的痕迹,却只有零星的一点两点,孤单且涳濛。
他呆愣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打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按照往常,林准是很少主动刷朋友圈的,他觉得那些喝杯奶茶吃个烤串都要发朋友圈的人简直不可理解。但这会儿他的确无聊透顶了。
手指一划,落入视野的尽是那些他不想看到的字眼儿。
大四的见习生能写些什么呢?无非是医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罢了。可笑的是多么司空见惯的小场面都能被这群瞪大眼睛找乐子的学生娃娃们当成宝贝,譬如今天哪个大名鼎鼎的主任又亲自操刀啦,哪份病例哪句话又格外搞笑啦,哪个规培医生又请我喝奶茶啦,甚至十几分钟的小讲课都要写篇日记出来。
真真是无聊透顶,把被当作免费劳动力拿来标榜,安慰谁呢。
林准看着,嘴唇一蹭发出一声不屑的“嘁”。
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呜”地一响,是魏真元的消息。
“毛小准,”他说,“这周末我还得去找浴桶一趟,你去不?”
林准一愣,手指僵停了半天。
“他说最近在忙着签公司,可能要去北京住一段时间了,想着既然是老朋友,就算送个别嘛。”
林准吞了一口唾沫,在对话框力敲道:“去,当然去。”
“周六晚上有时间没?”魏真元问,“他礼拜天一早的火车。”
“……有,”林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