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没吭声，估计是默认了。
“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程溥阳说，“不过再苦也就这一年而已，过了大四之后成绩就没多大用处了，到时候应该会轻松不少。”
林准吞了一口唾沫，还是一声不吭。
“在想什么？”程溥阳觉得奇怪。
林准僵停了一会儿，终于短促地叹了口气：“大概是没法做我想做的事儿了。”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落在地板的某个角落，定定地望着一处大理石花纹出神。
“想做的事儿？”程溥阳颇有些意外，“你是指——”
“罢了，不重要。”林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讲。
是啊，和将来的铁饭碗相比，画画又算什么。
它不能带来金钱，更不能带来稳定的工作。
有那么一瞬间，林准觉得自己已经认命了。
数位板被他留在了望月公寓的柜子里，搬校区的时候他犹豫过，但思忖很久还是没有带来新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赵玉童前晚跟他讲过的那些话儿，他当然想过像他一样冲动地作出抉择——但无一例外地，当他走出那扇虚掩的门，走出堕落街的人间烟火气，走到校园里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他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嗔怪自己：
“没出息的家伙，你爹妈送你来这儿难道是让你为冲动买单的吗？！”
那晚在新寝室里，直到凌晨林准也没觉出丝毫困意。
魏真元的鼾声仍然响亮，这小毛头倒是蛮适应这间没有阳台没有卫浴还弥漫着霉味儿的新寝室，简单收拾好课桌便倒头睡了。林准见过条件比这儿更不堪的望月公寓，自然也不会嫌弃条件不好。
但他就是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像堵着块磐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按照以往，他铁定会翻出程溥阳的聊天窗口，然后一股脑儿跟他吐槽个够。但现在似乎不行。程溥阳对待赵玉童的态度他有目共睹，因此他不敢冒失地跟程溥阳聊起这些被他定义为“冲动”和“莽撞”的事儿。
说白了，他害怕他俩会因此再次闹僵。
程溥阳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一本正经，却在林准不想开玩笑的时候神经大条，这让他觉得闹心，但他没法向他开口。他实在太害怕了。这种惶恐来之无由，却足够令他心乱如麻。似乎两人在一起之后，关系反而变得更加微妙，就连对面不经意间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足以让林准如履薄冰。
程溥阳似乎总活在无形的条条框框里，小心翼翼的包容压得林准喘不过气。林准曾经极度惧怕周遭人的有色眼镜，但比起对于同性恋的世俗眼光，这种压抑的包容更加令他心怀惴惴。
“叮”的一声，魏真元的电子表整点报时了。
林准从半梦半醒之中陡然惊觉，恍惚地以为天已大亮，赶忙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才到凌晨五点。这会儿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在蔚蓝的窗帘外面，天光融融地化成青靛的柔晕。
他坐起来，然后做了个冗长的深呼吸。
静谧的空气里绞缠着雨后泥土的芬芳气味，掺杂着新寝室的霉气和纸箱的特殊味道，像一只拉丝的蜂蜜罐头，动辄胶着黏腻，似乎能咂摸出些许香甜。
心跳声变得格外近耳。林准想起去年冬天学习《诊断学》时，他从网上下载的肺心听诊音频——关于心脏杂音和肺部啰音的几段儿听起来有些诡异，像是恐怖游戏里的背景音乐似的，为此他还失眠了好几天。
定时的空调停了，林准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而后突然感到一阵儿毫无来由的眩晕——像是被人从脑后猛击了一记闷棍，麻木和酸胀从后颈沿着脊梁骨钻上头顶，直搅得他胃里难受眼前发黑，若不是手指下意识地攀住了床边护栏，险些儿就要歪倒了。
该死的低血糖……
林准咬着牙慢吞吞地爬起来，徐徐下了床梯，颤巍巍地想从书包侧兜里摸出白天没喝完的半瓶柠檬水。不料手指还没碰到瓶子，脚底下忽然像踩了棉花糖似的陡然一软，身子跟着“砰”地一声扑倒在椅子旁边。
“嗯？毛……”
“林准？！”
-
林准醒来的时候，周围的苏打水味儿呛得鼻子发痒。
程溥阳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低头在手机上敲着些什么。
“程……”林准虚弱地开口，“我怎么——”
“还有一瓶，”程溥阳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挂完才能回去。”
然后按响了呼叫铃。等护士拿着一瓶葡萄糖盐水快步走过来的时候，林准才彻底清醒过来。
“低血糖，”他苦笑道，“你知道的，老毛病了。”
“我当然知道，”程溥阳脸上看不出丝毫神色，声音也生硬得吓人，“而且我还知道我老早就让某人去医院做检查，某人就是逞能不去。”
林准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能有啥大毛病呢？”他小声说，“我自打生来就这样，小身板儿偶尔生病，怎么吃都不长肉，也不长个子。基因里的东西，检查……没啥用处。”
话音未落，他又触碰到程溥阳的视线，于是赶紧把眼皮盖下去了。
“外科学听过课没？”程溥阳的语气还是冷冷的，“发作性低血糖、空腹血糖低于2.8、补充糖水能恢复，这是标准的维普尔三联征你晓不晓得？”
说罢，把兜里一张折了几叠的血化验单甩在林准床头。
林准斜睨了一下，“血糖”一栏后面的数字的确低得离谱。
“问题不大，不就是做个B超吗？我去检查就是了。”
林准小声嘀咕道：“多大的事儿，犯得着你摆脸色。”
程溥阳听了，半晌儿没动静。他习惯性地不把情绪带到脸上，无论是不是真生气从来都是同样一副面孔。林准也没办法，便索性不管了。
谁知片刻之后，这家伙忽然起身，丢下一句便自己走了。
“爱做不做，我可不是逼你。你的身体我做不了主。”
留下林准满头雾水，呆愣了很长时间。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好在他人在校医院，出门走半里路就到了学校南大门。若是在邵逸夫或者其他大医院里，这会儿估计还得为怎么回校发愁。
不过比起这个，程溥阳莫名其妙不给好脸的态度更让他心里窝火。
这家伙……怎么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
林准兀自生起了闷气。
但这时候生气也没多大用，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和治疗车的轱辘声震得地板发颤。林准实在无聊，只能摸出手机无聊翻看，翻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最后打开了赵玉童发视频的那个APP。
出乎意料，短短十天半个月的时间里，“黑旋风”又接二连三发了二十几段视频，都是十分钟以内的精简短篇，并且每条的收视率都在五万以上，连昨天最新发布的也不例外。账号粉丝也从几千摇身一变过了万，已经算半个网红了。
果真是天赋使然呐。
林准心思重重地叹了口气。
“为啥不搞认证？”他发私信，“有了黄V吸粉更快。”
这回被对面秒回了：“这个软件不行，就当打打人气。”
林准笑了笑，心想看不出来这家伙还蛮有头脑嘛。
他还在对话框里继续敲文字，因为太过投入，连程溥阳站到了他身边都没注意到。
“真厉害，想不到……卧槽？！你什么时候——”
“跟谁聊得那么开心，”程溥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B超给你挂过号了，明天一早来查，两小时就能出结果。”
林准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便把手机直接递到了他面前：“喏，你看，这个名叫‘黑旋风’的主播就是之前咱班的赵玉童，人家现在坐拥上万粉丝，视频收视率也高得吓人……”
话没说完，程溥阳忽然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里上下划了好几遍，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林准觉得奇怪。
“你以后不要再跟这个家伙说话。”程溥阳语气生硬道。
“啥？”林准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跟……谁说话？”
“赵玉童。”程溥阳说，手背上青筋凸起。
林准皱皱眉头：“不是老铁，你俩啥仇啥怨啊，我一提他你就翻脸不认人？”
他看到程溥阳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在不露声色地微微颤动，但憋了半天，他还是只憋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没有为什么”。
行啊，敢情你是把我当成私人物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