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体温计(4)

或许是太激动了,程溥阳的语气显得有点儿冲。

他激动完就有点后悔,毕竟他本意不在于跟林准争辩什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他只是太想太想让这个曾经自卑到尘埃里的小毛头挺胸抬头扬眉吐气了,他想让他由衷地意识到,林准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林准,只是因为他是林准而已,再无他。

那个曾经挣扎于黑暗深渊、歇斯底里寻求救赎的六班的男孩——

那个敢于热爱和求索、普普通通却身怀绝技的毛小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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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里设施好,早饭也安排得丰富多样,倒时差不是件困难事儿。头天上课唯一一点遗憾,就是林准偏偏在活动分组的时候闹了肚子。

欧美国家喜欢冷食,故而早饭十几样食材里只有火山石烤肠是热的,其他诸如鸡蛋羹、三明治、甜玉米和水果罐头,几乎都是零下温度,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餐桌上每隔两个座位就摆着一壶柠檬水,林准瞅见了里面的冰块,于是故意选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因为它更靠近冰块已经融化的一壶——不料还没触碰到水壶把手,服务员便操着一口地道英音突然出现,热情洋溢又不由分说地拎起那壶柠檬水,“哗啦”一声又往里面添了整整一舀勺冰块。

……行吧,入乡随俗嘛。

林准勉强喝了一口,恰好这时又有一阵凉风从没关严实的窗缝里溜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七月盛暑,英格兰的早晨只有十三度。

一早起来从里冷到外,不闹肚子才怪。

但是他那趟厕所去得不是时候,等他回到教室,小组已经分好了。因为位置没有挨在一起,他和程溥阳果然没有被分进同一个组里——起初林准还觉得难过,不过好在自己组里的另外四位同学都是同届临八的学生,互相交流起来倒也方便,这才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打消了。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四点一刻天还大亮着,这对连日阴雨的海洋气候地区而言是难得的好天气,学生大多都跑到街上疯玩去了。林准慢悠悠地收拾书包,等到教室里学生都走完了自己才迈出门槛。

从教室到宿舍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处绿化草坪。走廊的壁挂油画和大理石砖是北欧风格的配色设计,玛瑙灰和淡松烟的色块视觉冲击感异常强烈,单调简约却不失大气得体;墙角木桌上的插花是百子莲和金鱼草,淡雅的紫和肃穆的白错落交织,随手一拍自成风景。

林准站着看了一会儿,真的摸出手机“咔嚓”留下一张相片。

而后又闷着头兴致勃勃地P图调色,旁若无人的专注模样惹人捧腹。看得出来他的确热衷于颜色和光效,那张插花的图片被他调成反差暖色之后又黯淡了光,最后还把色彩饱和度别出心裁地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有人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住了,他没发觉。

“干啥呢毛小准?”程溥阳双臂环抱,“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林准这才怔怔地抬起头来,一见是他,立刻笑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喏,你看,这么调色就有instagram内味儿了,是不?”

程溥阳扶额,而后长吐了一口气。

“我当你遇着啥事儿了怄火呢,”他说着,拽住林准的袖子,“走吧,趁着今天天气好,上街逛一圈去,嗯?”

“我不去了,”林准扭扭捏捏地甩开他的手,“我想回去躺会儿。”

“躺什么躺,出去玩呗,”程溥阳依旧不依不饶,“走嘛,大伙儿等咱呢。”

林准还是摇头,脚底板像生了根似的就是不动弹。

“走啊,我听说学院门前那条路一直走有一家麦当劳,还有港式茶馆,”程溥阳说着,眯起眼睛逆着阳光朝窗外瞟了一眼,“反正时间也不多,满打满算两周不到,以后再想出国就难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喽。”

林准小角度抬头望着他——目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窗户是教学楼里设计独特的部分,被黑漆皮的铜雕窗棂框起来,四四方方精致玲珑,外面的窗台上种着应季花草,大多是吊兰或者其他颜色素雅的品种。唯一别扭的是位置太高,顶上几乎靠近了天花板,并且也推不开关不严,只能拉上窗帘遮遮阳光。

这会儿阳光正灿烂。窗帘掩着大半儿,阳光从余下的那一缕缝隙里透射出来,恰巧在程溥阳的眼镜片上抹出一道七彩的光晕。

“有、有多少人?”林准问,这会儿真的有点动心了。

“男生都在,”程溥阳说,“女生嘛也有两三个想一块儿玩的。”

林准听了,心里忽然有些发怵,方才的兴奋劲儿顿时一扫而空。

剑桥研学项目的报名表里写得清楚,二十二人里男生占了三分之二,并且绝大多数不仅学习成绩优异,实验室和各种比赛项目也比比皆是,堪称医学院里的凤毛麟角。剩下几个女生也是奖学金和各类标兵达人的最佳人选,在这群孩子中间,一向被林准奉为“绝对的佼佼者”的程溥阳,竟然都显得泯然众人了。

站在这支队伍里,你想想林准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不出意料,他思忖了片刻,仍然选择委婉拒绝:“今天就算了,你知道的,我拉肚子,万一扫了大家的兴致该多不好。”

程溥阳也不是傻子。俗话说事不过三,这回他彻底听明白了,林准今天是铁定不打算跟他们一块疯玩,他再怎么劝说也是白费唾沫星子。于是又恹恹地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那……以后还有机会,到时候我还来喊你啊。”

林准敷衍地使劲点头。

等到程溥阳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他才慢腾腾地挪了挪窝。

程溥阳似乎有点不高兴——准确来说是失望。林准知道他失望的原因,他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捅明白罢了。他不擅长交际,似乎进入大学以来便就不是个合群的人,无论外号叫得再响都是一样。

似乎不合群这件事儿,在程溥阳眼里就是**裸的原罪。

林准绷着嘴唇咬了咬牙。

这会儿还没到晚饭时间,学院里人烟稀少。林准走在那条铺着无纺布地毯的走廊上,步子有些甩不灵清,鞋的内侧面总是和另一只脚的脚踝过不去。走廊很长,落地窗外绿色系纷乱交杂;他不时地环视四周,模样竟与第一次玩鬼屋或者密室逃脱的样子一般无二。

不过好在一路上并没有看见人影,甚至连本院师生也没见着。快走到转角的时候林准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子似的一个转身迅速溜进了绿化带中的羊肠小道。

没人干涉独自一人的环境,是林准此时此刻最向往的。

他当然没有不舒服,受凉拉肚子也就那一个钟头,现在早就好了。他只是想一个人默默地呆着,去拍拍花草的照片、欣赏欣赏油画和学院简史,甚至一个人坐在绿化带的长椅上盯着天空发呆也好。反正所有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和那些“大佬学霸”们站在一起的时间,在他眼里就是弥足珍贵的自由。

林准这么想着,开始沿着脚下的羊肠小道踱步。小道上铺着鹅色彩各异的鹅卵石,踩在上面硌得脚底发痒。他看到了波斯菊,此时正是波斯菊圣绽的季节。他弯下腰开始拍照,想给每一种花色都留下相片;而后又沿着绿化带去往宿舍楼后的操场,在红底白线的塑胶跑道上一遍又一遍地兜着圈子。

去年冬天的自卑乃至抑郁,他是真的被药片治愈了吗?

其实没有。

准确来说,治愈他的只是时间和淡忘,外加程溥阳和雷冉星,以及毛老师的突如其来的包容和关心。其实一切都很简单,不过是他在基础医学导论课上得的怪病,后来又被比较形态课“疗养”了而已。

诚然,他用过抗抑郁药。但舍曲林和帕罗西汀更像是安慰剂,因为它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发挥作用。药物治疗抑郁的周期至少也要半年,可他三个月后便自作主张地停了药,理由是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出来,感觉自己目标明确干劲十足,他感觉自己已经摆脱了那种压抑得扭曲的心态,仅此而已。可一旦回归那种诱导低落心境的环境里——譬如现在,在完全陌生的环境,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周遭全是成绩更好成就更高的学生——在这些神秘的诱饵的引导下,他很快就会重新跌入那个自怨自艾的怪圈里,一举一动都尽显病态的卑微。

换句话说,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患过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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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