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体温计(2)

林准害怕自己成为目光的众矢之的,因此难免尴尬地绷了绷表情肌。

他以为程溥阳这是在其他朋友面前故意跟他没话找话聊,但其实不然。饭桌上固然没有酒,但这番话却真的是程溥阳的肺腑之言。

可惜后来的密室逃脱实在过于惊险刺激,日系恐怖元素俯拾皆是,林准很快就把这一时半会的尴尬抛之脑后——不过那天他的确玩得开心,无论是蛋糕、密室还是后面的日料和电影,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轻松的感觉了。天黑的时候大伙儿分头打车,他忽然对程溥阳说想要和他搭乘一辆。

程溥阳自然是答应了,然而一路上林准并没有说一个字。

等到出租车开到了医学院门口,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却没想到被程溥阳抢先一步:“毛小准,下次咱俩再这么一块儿耍估计就是假期了,据说剑桥小镇的风景随手一拍都是锁屏,到时候记得画明信片。”

说罢,不等林准有所反应,便头也不回地朝实验楼走过去。

画明信片?

为什么要画明信片?

林准百思不得其解。他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之前送给程溥阳的那张手绘的河坊街——这么说来,他应当是还留着它的。谢天谢地,他没有忘记那张承载着记忆的卡片,林准已经心满意足了。

想罢林准兀自笑了笑,自嘲似的。

“心满意足”四个字,竟然能如此廉价。

出租车转了个弯,沿着迪臣路又往前开了一段儿。过了化学实验楼便是西区教室,赭红的砖瓦对过是灯光如昼的网球场和羽毛球场。凌晨的校园主干道宽敞得像是市郊新铺的柏油路,随着车辙顿抑的摩擦声响,雪亮的灯光按照笃定的频率亮起来再黯淡下去,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似乎永远不会走到尽头似的。

“师傅,靠路边停车吧。”林准望着窗外出神,忽然说。

下车的瞬间他觉得有些头晕,眼前发黑,双腿不住地打颤儿。他估摸着是自己长时间没坐过小轿车,难免晕车也说不定,故而没放在心里。

弯腰双手扶着膝盖休息了一会儿,他转头望着医学院的方向愣愣地发呆——在迪臣路的南面有一簇锋利的折影,那是医学院门前观赏石上镌刻的镀金院徽,此时恰巧有路灯照在上面,莹莹的似乎要和月光一决高下。

林准在仲夏的夜晚里站了很久,直到头顶传来客机低沉的轰鸣方才踏着碎步往宿舍园的方向挪过去。

不知怎的,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像生了根似的,很难从地面上抬起来;想要往前眺望眺望,眼前又一阵一阵地犯起模糊。

莫非是老毛病低血糖发作了?

林准伸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太阳穴。

这可恶的毛病总是在不该发作的时候趁机搅和一回,说来也真是件闹心的事儿。林准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仍旧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继续朝着宿舍园走过去。还没走进生活区,肩膀上忽然撂下一只手掌来。

“卧槽,你深更半夜的吓死人咋办?!”林准回头见是程溥阳,不禁嗔怒。

程溥阳咧嘴笑了笑,顺手把沾着体温的一只塑料试管塞进他的手心:“喏,离心机里翻出来的小东西,送给你玩。”

林准讷讷地接过去:“你做的是啥试验啊?我还没走几步你就跟上来了。”

“不过是帮忙收拾收拾离心机,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罢了,”程溥阳说,“最近实验室里没啥要紧活儿,大家开始偷懒,经常有离心好的试管落在离心机里。”

“……哦。”

林准只能单调地“哦”一声,这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说吧,”程溥阳双手在脑后交叉伸了个懒腰,“趁着这会儿没人。”

林准一怔,舌头跟着打起结巴:“说、说啥?”

“想不起来就算啦,”程溥阳嘴快道,“不是我说你,你也别总是那么自闭,你看看你又不是脑瓜笨,又不是啥啥都不如人家,老低着头对颈椎不好,你说是不?一天天的总是看见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看得我心里都别扭。”

林准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哎,毛小准。”程溥阳喊他,“你——”

林准眼神下意识地往脚跟凑了凑:“干嘛。”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什么话?你直说吧。”

程溥阳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你——觉得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个角色?”他说话大喘气。

林准的脚步猛然一滞,身体也跟着摇晃。那一瞬间他的低血糖似乎又犯了,只觉得脚踩着的不是沥青路而是棉花糖,脑袋里嗡嗡作响,像开起了派对。

“哎?”程溥阳觉得不对,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不舒服?”

“……没有,”林准支吾道,“我……晕车。”

“早知道就不喊你坐出租车了,”程溥阳说,“看电影那地方小黄小蓝遍地开花,早知道咱兜着风骑回来,又凉快又自在还不晕车。”

声音夹杂着气声,倒是磁性得很。

林准的脸“腾”地红了一下。

盛夏天气,两人穿的都少,程溥阳的体温开始在林准肩头疯狂肆虐。

“不过这也挺麻烦,”程溥阳恰到好处地话锋一转,“去英国之后安排了两次出游,一次要去牛津小镇,另外一次走得更远,得去伦敦市区——你要是晕车,到时候两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咋办呢?”

林准嘴角抽了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番话。他难道能跟他说,方才他只是为突如其来的低血糖找了个借口,结果凑巧撞上他暖男发作的时辰吗?

“到、到时候我带着晕车贴,”林准只好堆笑,“那玩意儿贼管用。”

程溥阳于是松开了他,又从头到脚迅速地把面前这个小毛头打量了一番。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说,“到时候我试试能不能用国外的共享单车。”

-

捱到放假,林准到底没把心里那番话告诉程溥阳。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告不告诉又有什么必要呢?以程溥阳那洞若观火的个性,就算自己不说他也早该明白了。何况关于喜欢某人的那点心事儿他曾经跟他挑白过一回,既然没有结果,总不能短时间内在同一块石头上摔跤吧。

为此,林准当然赌过气。他也曾经无数次对自己说,程溥阳是直男里的战斗机,他不是有意要伤害他,他只是骨子里不开窍罢了,既然不开窍那就当没有这段故事,大家还是该做同学就做同学,充其量也只是个关系更加要好的朋友而已,既没有恋爱脑又没有惊为天人的情商,他凭什么成为自己的另一半?

就这样想了无数个夜晚,林准以为自己已经想得通透了。他以为这场心灵的旷日持久战他取得了最终胜利,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在程溥阳面前放下一切关于恋爱的包袱,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掌控自己的大脑和思维——

直到两人在剑桥小镇再次相聚,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就错得一败涂地。

剑桥大学有几十个学院,一行二十二人借宿的学院名叫莫里·爱德华兹,是剑桥三所女子学院其中之一。由于中途出了点意外,飞往伦敦的航班延误了几个钟头,故而抵达机场的时候已经迫近子夜。机场距离学院仍有相当远的距离,即使路上横穿无数人烟稀少的农场庄园,车速始终保持在四十公里每小时以上,仍然免不了花掉整整两个钟头。

“哎,毛小准,”程溥阳从身后戳林准的脊背,“不晕车吗?”

刚刚经历了将近二十小时的飞行,那时候大多数同学和带队老师都已经昏昏欲睡,但林准却清醒得很。他保持着身体小角度倾斜的姿势,一边把脑袋抵在旁边的窗棂上一边斜斜地望着窗外灰蒙蒙雾气重浊的旷野。身上穿着崭新的鲸蓝色风衣,领口有两枚锃亮的金属搭扣,此时恰巧被头顶的照明灯精准命中。

窗户没有关严,细小的风从缝隙里溜进来,扯着他额角的碎发斜斜飘扬。

“不晕,”林准蠕动了一下身子,似乎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继续歪着,“这地方真是神奇,大夏天的一点都不热,跟咱那儿的十月差不多。”

“传说中的温带海洋气候呗,四季如春那不是空喊口号,”程溥阳说道,“现在是七月底,如果不下雨的话,午后最高温度也在二十度之内,记得别穿太少了,难得开眼界的两个星期,感冒就麻烦——”“

我晓得,”林准咕哝道,“不劳烦你提醒。”

程溥阳坐在后面顿了一顿,而后“扑哧”笑出声来。

“喏,这个给你,”他从靠窗的缝隙里往前递去一张满布压痕的哑光卡纸,“这是带队老师给我的,两周的课程和活动安排,你瞅瞅。”

林准头也不回,只是懒洋洋地把手伸到背后去。程溥阳一看,顿时童心大发,顺手用卡纸的尖角在他手心窝里不轻不重地一扎。

“啧!”林准打了个激灵,“你闲得皮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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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