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区联合餐会的会场设在洲际酒店的顶层，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西装革履的人群里。
许晏清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不喜欢和不能应付是两回事。他端着香槟，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和凑过来寒暄的人交换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是的，刚上任，压力很大，多谢关照。他的笑容不多不少，温度不高不低，像一件量身定做的外套，穿上去得体，脱下来也容易。
这个餐会出席的干部只有他一个人是Beta，他知道这群人内心大多是嘲讽——一个普通的Beta凭什么当上生命经纬研究院的最高研究员。
宋殊走在他身侧，深蓝色西服，露出的后颈线条优美得像一只天鹅，S级Omega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许晏清知道有一半的目光是冲着宋殊来的，另一半则是因为宋殊身边的他——年轻有为的Beta和S级Omega并肩，二十三岁。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则新闻。
“师哥，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宋殊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你不是非s级Alpha不嫁吗。”许晏清斜睨他一眼：“注意任务。”
宋殊撇了撇嘴，目光逡巡。
“那边那个，ICCO的。”宋殊忽然说，下巴朝大厅另一侧微微抬了抬，“他就是周则。亚洲分管署首席执行官，S级Alpha，全球不超过二十个。据说脾气不太好，嘴很欠，但是——”
但是长得好看。许晏清在心里替他把话说完了。他的目光顺着宋殊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黑色西装，肩宽肩窄腰，个子很高。他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姿态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浑身上下写着“我很强，但我懒得动”。
像是感受到了视线，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许晏清看到了他的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好看得很有攻击性，但那双眼睛是暖的，深棕色，像熬了很久的糖浆。他冲许晏清笑了一下。
许晏清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自然地收回视线，继续喝他的香槟。
“他好像在看你。”宋殊说。
“嗯。”许晏清语气平淡，“我们今晚本来就是要接近他的。”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宋殊看不出许晏清在想什么，试探道。
“好看。”许晏清放下酒杯，用指腹抹去杯口的水痕，“所以？”
宋殊语塞。他是S级Omega，从小被教育“你的外貌是你的资本之一”，习惯了其他人眼里对他毫不掩饰的迷恋，也习惯了这个世界的规则——Alpha和Omega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吸引力，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会有感应。
他和周则都是S级，按常理，他们应该是全场最“应该”站在一起的人。但周则看他的那一眼，和在人群中找到许晏清的那一眼，完全不同。
这次餐会本意是联谊包括ICCO亚洲分管署、国安部、LCL等在内的多个亚洲组织机构，LCL下达任务，需要S级Alpha的基因样本和数据，而ICCO亚洲分管署的首席执行官周则，是最理想的目标。
最初方案确实是让宋殊接近——S级Omega对S级Alpha，天然的引力，信息素匹配度不会低。宋殊也同意了，他甚至主动说“我可以”。但现在，周则的目光告诉他：不需要。
“晏清，”宋殊的声音压得很低，“计划还继续吗？”
许晏清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大厅里那个正在与人交谈的黑色身影，周则不知道说了什么，对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自己倒是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一丝痞气十足的弧度。那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知道自己很帅”的欠揍劲儿。
“继续。”许晏清说，他们慢慢走到了外场，这里人少了很多，虽然他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但他其实并不喜欢AO浓度含量过高的场合。
宋殊咬了咬嘴唇。“可是他看的是你。”
“那不更好？”许晏清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算计，“他如果对我感兴趣，比对你感兴趣更容易。你是S级Omega，接近他太刻意。我是Beta，他不会有防备。”
宋殊没说话。他知道许晏清说得对，但这不妨碍他心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许晏清永远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计划的一部分，包括别人对他的喜欢。
宋殊正要说什么，忽然皱了皱眉。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白皙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苍白，瞳孔微微涣散，呼吸变得急促。
“怎么了？”许晏清扶住他的手臂。
宋殊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攥紧了许晏清的袖口，指节发白。许晏清虽然感受不到信息素，但他猜到发生了什么——Alpha信息素暴动，就在附近。宋殊是S级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即便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在这种近距离、高浓度的暴动信息素面前，生理反应是无法控制的。
他目光看向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休息室。
苍术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宋殊呼吸变得急促，许晏清扶着宋殊，正要带他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他的，也不是宋殊的。
“哪个不长眼的在这？”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意。许晏清侧身，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与此同时宋殊似乎慢慢缓过来。
雪松与苦艾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那股暴走的苍术味一层一层地缠住、压下。
是周则，他怎么在这？
不到十秒，休息室里的Alpha从紊乱中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道歉离开。
周则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宋殊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到了许晏清脸上。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许研究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Omega？”
“同事。”许晏清说。
周则挑了挑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同事？”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不太满意的味道，“看你们在餐会上形影不离，我还以为……”
许晏清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则，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许晏清那种社交性质的浅笑，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目光里的热度毫不掩饰：“许研究员，你刚才在大厅里看我的那一眼，”他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声音低下来，“我可是记到现在。”
所以他的视线一直在人群中找他，才能及时赶到Alpha信息素紊乱的现场，真是一个特别的Beta，他想。
许晏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周执行官看错了。”
“我从来不看错人。”周则直起身，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滑上来，像在描摹一幅画，“尤其是好看的人。”
宋殊站在许晏清身后，脸色依然苍白，但意识已经恢复了。他把这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的手指攥着许晏清的衣角，攥得很紧。
“周执行官，”宋殊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今晚多谢出手相助。”
周则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许晏清身上。“不客气。不过——”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许研究员，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念稿子似的？”
许晏清看着他。“周执行官想听什么？”
周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低下头，用指节抵了一下鼻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许晏清，”他抬起头来，直呼其名：“我可以追你吗？”
由于社会偏见的存在，Beta大多是选择Beta伴侣或者是Omega，很少有被Alpha倒追的情况，所以大多数情况下，这句话会被理解为比较冒犯的玩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随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虽是问句，却更像是通知。
许晏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周执行官，”他说，“您追过Beta吗？”
周则挑了挑眉。“没有。”
“那您可能要补补课了。”许晏清说完，扶着宋殊转身走了。
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慌张或窃喜。但他知道，周则一定在看着他的背影。他也知道，那句话会让周则睡不着觉。
宋殊全程没有说话。上车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觉得他会来找你吗？”
许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这种人，”许晏清顿了顿，“越得不到，越想要。”
车驶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许晏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补课需要教材吗？我自带。”——周。
许晏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