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炽烈的阳光近乎垂直地泼洒下来,将泛着岁月光泽的鹅卵石街道烤得微微发烫。
到达目的地的许初夏和余知雨背着轻便的背包,循着地图找到了一家由老石屋改造的家庭旅馆。
门口垂挂着茂盛的三角梅,颜色热烈。
推开厚重的木门,带着一丝微凉和潮湿石壁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台后的老板娘是一位笑容热情的中年妇人,说着带着浓厚西班牙口音的英文:
“欢迎!两位吗?”
“是的,谢谢。”许初夏应道。
他扫了一眼小巧而充满本地风情的前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各式铜钥匙和复古装饰画上。
老板娘拿出登记簿:“我们有不错的房间。要大床房还是双床房?”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Double.”余知雨选择大床房,他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
“Twin.”许初夏的语速比余知雨快一点,当然,不排除和他选择双床房这个单词比较短有关。
空气瞬间微妙地凝滞。
余知雨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烫了一下,睫毛飞快地眨了眨,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旁边被阳光照射的石壁角落。
许初夏则像无事发生,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接着,两人的再次对上目光,这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劲。
“Twin.” 余知雨率先修正。
“Double.” 许初夏接得毫不犹豫。
老板娘来回看了看这两位英俊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年轻客人,那对浓黑的眉毛高高扬起,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又富有深意的大笑:
“哎呀,年轻人啊!”
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叠起来,“你们可真给我出难题!”
“让我猜猜......小矛盾?刚和好?”
她狡黠地眨眨眼,没等人反驳,利落地拍了下登记簿:
“别担心!最后一间空房了——家庭房!有一个舒服的大床和小沙发床。便宜又好!”
她不由分说地把要是拍在台面上,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打钥匙,系着褪了色的蓝缎带。
“......”
两位原本还僵持着的“谈判者”在老板娘这份热情面前,像被戳破的气球,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许初夏拿起钥匙付钱道谢,余知雨默默地拎起了两人的背包。
所谓“家庭房”是个带拱形窗户的套间,温馨宽敞,确实有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床单的蓬松大床,还有一张靠窗的布艺沙发床。
其实更像个榻。许初夏心想。
这张沙发床看着足够一个瘦高的人躺下。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光带。行李被随意丢在角落的藤编衣帽筐里。
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随着背包落地的一声轻响,暂时被室内宁静祥和的气息包裹。
两人在附近一家小酒馆简单吃了火腿奶酪三明治和沙拉就回到了房间。
谁也没提“床怎么分配”这种此刻显得无比刻意的话题。
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半地躺到了大床上。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了窗外的燥热。没有对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阳光一点点西斜,房间里的光带由亮白转成暧昧的金橘色。
余知雨闭着眼,却并未真的沉睡,他能感觉到许初夏就在几步之外,这让他感到既紧张有安心。
这短暂的静谧,隔绝了过往的阴霾和未来的不确定,只剩下此刻被南半球阳光浸透的房间,和在意的人。
虽然两人现在背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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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许初夏再次睁开眼,房间已暗了下来,只剩窗外天空燃烧般的橘粉色霞光,倒映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浓烈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身旁,余知雨也刚好转身,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两人的目光在渐暗的光线里短暂交汇,没有言语,空气中那点尴尬似乎被熟睡洗净,只剩下一丝莫名的平和。
“出去走走?”许初夏的声音是刚睡醒的低哑。
“嗯。”余知雨点头,声音同样有些沙。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默契地走出旅店,一头扎进老城如织的时光脉络里。
古老的城墙被夕阳镀上一层沉甸甸的金辉,散发出泥土与岁月熏蒸过的温润气息。
脚下狭窄的鹅卵石街道如同历史精心编织的迷宫,在两侧低矮房屋的簇拥下蜿蜒。
两侧是低矮的殖民时期的建筑,他们静默地地伫立了几个世纪,墙皮早已褪色,像沾了水的油画,晕染出旧水彩的色调。
许初夏的目光缓慢扫过这些奶酪黄、丁香紫、蛋壳青、珊瑚粉.......的墙面。
记忆突然松动,“有点像利斯坦港的屋子。”他说。
余知雨的思绪瞬间也被拉回了那片色彩喧嚣的港口小城。
斯坦利港,那在荒芜冰原和蔚蓝海天之间用灼热的色彩肆意挥洒人类想象力的顽强小镇。
他的视线落回眼前的科洛尼亚。
是的,确实像。
同样是色彩的运用对抗自然的单调。
但两个地方气质却不一样。
一个是与荒原抗争的鲜活,一个是岁月沉淀的温婉。
斯坦利的色彩像阳光下嘶喊的抗争宣言,热烈奔放;科洛尼亚的柔和色调则像是时光长河缓慢沉淀下的低语,是旧世界在漫长岁月里褪尽浮华后,留下的那份温润如玉的低饱和度斑斓。
那些斑驳的木门和墙面充满了故事。
偶尔有一扇被漆得异常鲜艳的宝蓝或姜黄大门,或是一抹镶嵌着翠绿窗棂的亮色,像是如同藏匿在古老油画角落里不经意闪耀的宝石,点亮整个柔和的画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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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目的地,只是跟着脚步随意前行。
拐角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卵石地面上,用彩色粉笔画着一个童真的跳房子格子。
许初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许晚秋儿时也喜欢跳房子,没办法弄到粉笔,就拿奶奶缝衣服用的石膏粉饼来画格子。
村里的孩子不和她玩,她就拉着许初夏跳。
思及此处,许初夏没有犹豫,他轻快地几步上前,脚尖微点,单腿跳了起来。
格子在他跳跃的动作下仿佛活了过来。
“一.二..三...四....”
他低声数着,动作生疏却认真。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柔和线条,嘴角微微弯起。
余知雨靠着旁边的的一棵大树看着他跳。
起初只是安静地注视,渐渐地,眉眼里的郁色似乎也被这夕阳和眼前人难得的活泼驱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牵起,露出一抹温柔的弧度。
许初夏跳完两轮,有些气喘地抬头,正好撞上这抹笑容。
在渐深的暮色里,在他新金发茬的衬托下,干净得晃眼。
那一瞬间,仿佛伦敦的阴霾从未降临过。
暮色更深了。
他们走累了,随意推开一家挂着古旧黄铜招牌的旧书店门。
店里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皮革、还有旧木头特的味道。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泛黄的书脊,多国文字交错,诉说着这港口小城的沧桑。
一切都安静极了,只有角落的老式唱片机在低吟着一首忧郁的蓝调。
许初夏被一本关于本地历史的图册吸引,在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翻阅。
“我去买点喝的。”余知雨轻声说。
“好。”许初夏的视线没从书页上移开,只随意地点了下头。
余知雨出去的时间比预想的稍久。
就在许初夏开始疑惑时,书店门被推开,带入了傍晚微凉的风。
只见余知雨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害羞。
紧接着,他把门口的位置让开,许初夏便看见余知雨的身后停着一辆小巧的敞篷电动高尔夫球车。
在科洛尼亚这种禁止燃油车的古城,这东西是游客探索新城区的代步神器。
“...没找到水。”余知雨摸了摸后颈的短发茬,解释得有些蹩脚,眼神里却闪着一点光.
“看这个比较方便逛新区,就....”
言下之意是:别问,上来就是了。
许初夏愣了一秒,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
他合上书,快步走向小车:
“好主意!”
余知雨坐进驾驶座,动作带着不熟练的僵硬,他显然是在租车时被迫速成了。许初夏自然地坐到副驾,车身微微下沉。
小小的车厢里,两个成年男性的距离骤然拉近,膝盖不经意地碰触又分开,比在房间里更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存在。
引擎发出轻柔的嗡嗡声,小车平稳地驶离了被历史拥抱的昏暗老街,转向更为开阔、绿化更浓的新城区。
道路平整,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殖民地风格与现代风格交融的漂亮房屋,以及高大的棕榈树,树影在已经黯淡的天光下婆娑。
晚风迎面吹拂,带着河水和草木的清凉气息,吹乱了许初夏额前的碎发,也吹去了白日最后的热意。
城市很安静,只有小车电机细微的嗡鸣和他们衣料的摩擦声。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被这缓慢的行进节奏安抚着。
本章和下一章前半段可以配合《Mystery of Love》(无论是原唱还是长笛版都可以哦)食用,会更美味哦~
【1】两人具体到的是科洛尼亚德尔萨克拉门托,这是乌拉圭西南部一个非常重要且著名的城市和历史名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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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跳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