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海峡1

厚重的窗帘像一堵深色的墙,老管家送来的深色绒布材质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缝隙处偶尔漏进的一线灰白。

映照出房间内家具在疯狂摇摆中投下的不断拉长又缩短的诡异影子。

换上这窗帘的本意是祈求一个安稳的梦境,为刚刚开始萌发的情愫和前日甲板上青涩的吻而搅得心神不宁的两个年轻灵魂,提供一个喘息和沉淀的空间。

然而德雷克海峡用它最直接的“问候”,彻底嘲笑了这份精细的准备。

船身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正经历着毫无章法的折磨。

最初只是剧烈的左右摆动,躺在床上的许初夏感到自己像被裹在一条巨大的毛毯里,被粗暴的左右甩动。五脏六腑都随之位移。

“呃.....”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本以为早已适应海上颠簸的他,在德雷克海峡特有的多重力量的蹂躏下,之前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徒劳。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船头猛地扎入一个大浪,整个船体发出钢铁扭曲般的呻吟,紧接着船尾被巨大的涌浪突举而起。

一瞬间的失重感极其猛烈,仿佛身体被狠狠抛起,然后又在最高点被骤然丢弃。

余知雨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像个被惊醒的精灵,轻盈地跳了起来,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啪”地摔在地毯上,留下一片湿痕。

这也只是序幕。

就在船体刚从船体头下倾,船尾上扬的姿势中稍稍找回平衡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从侧翼狠狠撞来。

整个房间仿佛被巨锤击中,以远超前面几次的幅度朝左边剧烈倾斜。

“!”

“小心!”

一切发生的太快过,神经反应的速度。

许初夏本来正强忍着眩晕,试图撑起身体去,够放在不远处床头柜上的晕船药和水。

巨大的倾斜力将他整个人狠狠地向墙壁甩去,额头距冰冷的墙壁仅差毫厘。

电光火石间一个温热的身体,从旁边同样被巨力甩出,砸到他的身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混乱中许初夏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他被一种温暖所包裹。

他的背后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而正面则被另一个坚实的躯体完全覆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内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跳,像急促的战鼓,隔着薄薄的衣物重重撞击着他自己的胸腔。

鼻尖瞬间被浴室香波的味道淹没——是余知雨。

两人以一种狼狈又极其亲密的姿态,被德雷克海峡的古怪力量强硬地钉在墙上。

像两只被命运巨浪拍上同一片礁石的小动物。

船体在达到一个令人恐惧的倾斜角度后,伴随着又一声呻吟,游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开始向右回正。

这股回正的力量瞬间瓦解了将他们压在墙壁上的束缚。

“唔。”

重叠的两人瞬间失去支撑,在重力和船体□□的共同作用下,咕噜噜沿着地面滚作一团。

坚硬的双层书架边缘,沉重的桌椅腿,都成了滚动途中的狰狞障碍。

慌乱中,许初夏感到自己的腰眼被一个硬角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而余知雨则本能地用身体充当肉垫,手忙脚乱地试图护住他,自己的肩膀和手肘则在连续地翻滚中被不断撞到。

当船体终于在一个新的剧烈摇摆周期中找回短暂的重心时,两人都停在了床的边缘,沙发上的毯子耷拉在他们身上。

阳台的窗帘不止在何时打开了小半,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狼藉:

枕头滚落在地上,被褥散乱纠缠,书涵文件撒得到处都是,苹果小灯也不知被甩到了哪个角落。

许初夏头晕目眩,本来就有些的恶心,和剧烈的翻滚和身体的疼痛叠加在一起,几乎要破喉而出。

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腰部更是疼得尖锐。

但更让他紧张的还是紧紧箍在他身侧的两条手臂,以及与自己整个后背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的坚实胸膛。

余知雨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从身后将他半禁锢在怀中。

“你怎么样?”

余知雨的声音贴着许初夏的后颈传来,因焦急和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喘息。

热气拂过敏感的,激得许初夏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哆嗦。

他试图挣脱一点距离,查看余知雨的伤势:

“我没事,你的肩膀...”

“别动!”

余知雨的手臂骤然缩得更紧,声音带着意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船还在晃,我们去贴着墙。”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瞥了一下船体倾斜计——一个固定在墙壁上的小圆盘,此刻指针再次开始了令人心悸的左右摆动。

为了印证他的话,船体猛的又是一个向左晃动。

两人再一次被惯性狠狠推向墙壁。

这次余知雨反应极快,用自己垫在后面,硬生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避免许初夏的背后再次撞墙。

“嘶。”这次撞击让余知雨终于痛哼出声,刚才保护中撞到的肩膀传来更多的疼痛。

“余知雨!”

许初夏的心脏猛的一揪,挣扎着想要扭头去看对方。

眩晕和恶心让他的动作不稳,眼前也是发黑阵阵。

“先去吃药!”

余知雨咬着牙,“在你那边床头柜底下,有一个应急包,蓝色盒子。”

许初夏强忍着呕吐的**和天旋地转的感觉,借着幽暗的光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探出半个身子,在柜子中摸索。

最终他触碰到一个质感特殊的硬盒子,把它拿出来果然是个蓝色的应急医疗包。

不同于沙发底下那个,这个更为小巧,一只手不费力气就能拿起。

“白色小瓶,晕船贴和腰片都在里面。”

许初夏的手晕得颤抖,他花了平时几倍的时间才打开医疗包,找到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里面整齐放着晕船药片和透明的凝胶晕船贴。

他上船第一天就探索过这个房间,他明确的知道这个东西是余知雨在之后的航程中不知何时放进来的。

他撕开一张晕船贴看也没看,反手摸索着,凭着感觉要往自己颈后贴去。

一只滚烫的手精准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笨蛋,”

余知雨的声音贴得很近,热度烫得许初夏耳根瞬间漫上一片绯红。

“位置不对,效果减半。”

那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抽走了他手中的晕船贴。

紧接着冰冷的凝胶稳稳的被按在他右耳下方的穴位上。

翳风穴,当时唐老先生在医疗中心教他的穴位。

接着另一张相同的凝胶,被同样精准的力度,按在了他对侧的同一个穴位上。

双重清凉的刺激透过穴位渗入神经末梢,为他带来一丝清明。恶心和眩晕也因为这个熟悉的触感和专业的穴位按压渐渐缓和。

“药片。”

余知雨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拢着他,他的下颌几乎搁在许初夏头顶,蓝发垂落,若有若无的蹭过他的额角。

许初夏依言含住药片,摸索着找到滚在脚边的半瓶未洒光的矿泉水,就着冰冷的水灌了下去。

清凉的水和药片划过喉咙,如同注入干涸裂土的甘霖,那种要把内脏都呕出来的冲动终于得到了镇压。

两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缓。

船体的摇晃并未停止,它依旧像一个失控的节拍器,左右冲击着它的极限。

但在这一方被余知雨用身体圈出的角落里,晕船药清冷的薄荷味蔓延,时间缓缓拉长。

先前那惊心动魄的撞击与翻滚,在冰冷墙壁和温暖身体之间切换的混乱,此刻都沉淀为安心。

安全?

不,外面的风暴依旧怒吼。

稳固?

仅仅依靠这个墙壁和一个同样疼痛的身体。

温暖?

是的,从身后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度滚烫而真实,足以驱散德雷克海峡的寒气。

许初夏僵硬的身体在热度的包裹、晕船药效和学穴位按压下,终于缓缓的放松下来。

巨大的疲惫席卷了他。

不仅仅是身体被海浪冲击后的虚弱,更是精神从突入起来的惊醒到紧绷到极致后的松懈。

他微微向后,缓缓缩进身后温暖的怀抱。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刮过。

余知雨的一只手臂还在许初夏的腰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每一分弧度,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以及隔着衣物传递的不设防的信任。

“还晕得厉害吗?”

余知雨的声音放得轻缓,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贴得太近,许初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声音里带的压抑颤抖。

吐息温热的拂过他的发顶和太阳穴,带来一阵麻痒。

“好多了。”

许初夏的声音带着药力作用下的微弱沙哑,

“谢谢你。”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燃烧与交融,最后落地生根。

风暴依旧在撼动着游轮,每一次摇晃都让两人的身体更加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仿佛本该如此。

过了很久很久,许初夏突然开口:

“余知雨。”

被点到名字的人身体明显一僵,搂在他腰间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低沉的回应带着询问的热气拂过耳畔。

许初夏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小小的空间里微微侧过一点身体。

“等靠岸了,我们谈谈。”

余知雨垂眸看着他,幽暗中,阳台传来的微弱光线在他深色的瞳孔里跳跃。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他只是慢慢的抬起一只抬起那只在原本在许初夏耳□□位的手,轻轻的拂去黑发青年眼角残留的一点水渍。

指尖带来的温热触感稍纵即逝,比任何一个激烈的吻都更加清晰。

然后他同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平静,嘴角勾起让许初夏看清的弧度。

他的声音疲惫又清晰地穿过浪涛,落入许初夏耳中。

“行啊。”

手臂落下,却并没有收回原来的位置,只是调整了角度,用双手将怀中的身体更加自然的嵌在自己怀里。

下巴重新搁回他温热的发顶。

“肋骨都差点被你撞断了,总得给个说法。”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欠扁的味道。

风暴依旧呼啸着撞击船体,游轮拖着沉重的钢铁躯壳,在德雷克翻滚的风暴中艰难的驶向大陆的方向。

但在那厚重的隔绝了魔鬼的窗帘之后,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共同的恐惧与守护中终于彻底看清了彼此的位置。

肋骨与肋骨的距离。

为零。

【1】德雷克海峡,海峡内风力基本在8级以上,曾经有大量船只在此海峡沉没,因此这条海峡也被人们称作“暴风走廊”、“魔鬼海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海峡1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冰山之下
连载中3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