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听到她的话,一时着急:“小姐,您一个未出阁姑娘家而且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别去那种烟花之地了吧……”
温愿荞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袖子:“我只是去听曲,也没有人不许未出阁的姑娘去听曲吧,有什么稀奇的。”
春桃看自己拗不过姑娘,只得妥协,应了声“是”,转身去备车。
温愿荞看着春桃离去的背影,默默盘算,她今晚去柳叶巷不是真的去听曲,醉春楼是谢知在京城最重要的暗线之一,谢时珩总往那边跑想必也是发现了什么,盯上了那条线。
既然如此,她总要去趟一下这条浑水,水越浑,越有意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春桃备好车回来,替她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怕冻着她,又在外面添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左右端详了一遍才把她扶起来:“小姐,好了。”
马车一路向西,绕开正街,向着柳叶巷的方向驶去。温愿荞靠在马车车壁上,隔着帘子听外面的动静,车马省吵闹起来,人声沸腾,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气从外面钻进来,熏的她下意识皱眉。
柳叶巷灯火通明,巷头醉春楼的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前小斯吆喝声传遍街巷,丝竹声不绝于耳,温愿荞脚步没停,带着春桃转身上了二楼。
桂婆看到温愿荞的那一刻,脸上立马带上笑,迎上来:“哟,温大小姐来了也不说一声,这群下人真不会做事,大小姐想听什么曲儿?”
温愿荞坐在椅子上,笑了笑:“不必弄得那么麻烦,你们唱什么我听什么就是了。”
桂婆听到她的话,也没多问,笑呵呵的退了出去准备去照顾其他客人。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楼下姑娘们的歌声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温愿荞端起手中的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春桃有些着急:“小姐,七皇子真的会来吗?这都多长时间了……要不我们先回吧。”
“不着急。”温愿荞放下茶盏,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温愿荞的话刚落下,谢时珩就出现在了醉春楼楼下,身边还跟着几个身穿锦袍的公子,正凑到他耳边说笑。
他没急着进醉春楼,就在门口站着,任由那几个公子在他身边插科打诨。他那身红衣尤为扎眼,路过的姑娘朝他那边瞟了一眼又一眼,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门边,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掌心。
温愿荞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谢时珩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浑然不吝的,实际上对于现在的局势他比谁都清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侧过头,不慌不忙的朝温愿荞所在的雅间扫了一眼。
隔着窗,温愿荞的目光和他撞上了。
那一刻,温愿荞即使心中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免心里漏了一拍,温愿荞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垂下眼,抿了一口茶,再抬眼时,楼下那抹红衣已经消失了。
“走吧,春桃,今晚可能遇不上了我们那个七皇子了。”温愿荞起身,理了理披风,正准备扶着春桃的手离开。
突然隔壁一声惊呼,一个身穿藕荷色罗群的乐妓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脸色煞白,“杀……杀人了……”
温愿荞认得她,是苏娘,醉春楼最出名的乐妓。
春桃吓得攥紧温愿荞的衣襟。
温愿荞偏头往那扇半掩着的门扫了一眼,里面一盏灯歪在桌面上,火苗晃得厉害,门缝里面影影绰绰,一个人伏在桌边,眼睛凸出来,脸色青白,嘴边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已经死了。
看清楚那人的样貌后,温愿荞愣住了。
是许意知,谢知最得力的帮手,如今死在了醉春楼。
温愿荞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前世这个人掌管着谢知手里那几条暗线,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经过他手,死了,也算是大快人心。
只是,为什么和前世的事情不一样了。
“温大小姐,站在外面看有什么意思,进来看。”
声音从那扇半掩着的门后传来,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像是招呼着人进来喝一杯茶,丝毫没有半点出了人命的慌乱。
是谢时珩,温愿荞听出来了他的声音,脚步微微一顿。
春桃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声音发抖:“小姐,别……”
温愿荞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你在外面等我。”
春桃嘴唇哆嗦着,到底还是没有胆子跟着温愿荞进去,她的手紧紧攥着,盯着温愿荞一个人进了那间屋子。
温愿荞进去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火影影绰绰,谢时珩站在窗边,一身红衣,手中的折扇被他慢条斯理的合了上去。
听到关门的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笑意。
“温大小姐胆子倒是挺大。”
温愿荞没躲闪,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死人见的多了罢了。”她理了理衣袖,“殿下在醉春楼闹出这么般大的动静,胆子也不小。”
谢时珩笑了一声,渐渐朝她逼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上次见到温大小姐时,温大小姐还是衣服病殃殃的样子,如今看来倒是好了不少,不知皇兄那边可知道温大小姐这般生龙活虎。”
温愿荞这才完全看清楚谢时珩,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许意知的血迹,那点暗红色的血迹溅到他那张优越的脸上,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一点妖异,温愿荞这才惊觉眼前的谢时珩早已不是那个只会享乐的谢时珩。
她压下心中对他的恐惧,面上不显分毫,淡声道:“殿下说笑了,臣女怎样还轮不到殿下帮忙带信,只是殿下如今杀了许意知,只是不知三皇子得到了消息了吗?”
谢时珩闻言,手中的折扇“唰”的一收,扇骨抵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温大小姐好口才,温大小姐应该知道,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干净利落的方法是什么。”
温愿荞心下一凛,脊背瞬间紧绷,谢时珩的意思难道是要杀了她。
折扇的凉意紧贴着脖颈,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但仅仅一瞬,她就反应过来,倘若谢时珩想杀她,根本不会废话,跟不会特意和她在这个房间中谈话。
他是在试探她的胆量。
温愿荞没有躲,她的脊背靠在冰凉的墙板上,迎着谢时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轻轻的笑了起来,“殿下若是想杀我,刚才在屋外就能杀我,何必留到现在。”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想必我身上,有殿下感兴趣的东西吧。”
谢时珩定定的看了她半刻,折扇收了回来,在掌心中轻轻一敲,退开半步,“温大小姐大病一场,反倒把脑子养的聪明起来。”他转身走向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条缝,夜风灌入,吹的桌子上的灯火摇曳,“不错,我确实对你感兴趣。”
温愿荞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谢时珩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漫:“我知道你也在追查谢知,不妨我们两人联手,合伙做掉他怎样?”
温愿荞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中盘算起来。谢时珩话说的漂亮,但和他这么一个深有城府的人联盟,无异于与虎谋皮,说不定最后还会被他啃得连渣都不剩,前世就是听信了谢知的甜言蜜语,才落得那般下场。
“殿下说笑。”她淡淡开口,带着恰到好的柔弱,“我一届弱女子,平时连院门都不出,不明白殿下嘴里说的追查三皇子是何意。”
谢时珩噙着笑抬眸望向她:“弱女子?”他慢条斯理的重复了她说的几个字,“温大小姐记性怕是不怎么好,恐怕早就忘了是怎么派人跟踪本王和皇兄的。”
温愿荞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连青穗那般的暗卫都能被他发现,谢时珩这人的城府恐怕比她想象中的那般要更深,他一直盯着所有人的动静。
“殿下既然知道我一直让青穗暗中调查您和三皇子,想必也清楚我必不是那种只会做事的人。”她索性不再全部遮掩,声音冷硬起来,“殿下想要干什么,不妨直说。但是丑话说在前,我们合作,我不会全部都听你的,事成之后,我们两人桥归桥,路归路。”
谢时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起来,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欣赏,“温大小姐,话还是别说的太早了,我们两个人现在可是同一条路上的蚂蚱,往后是顺水还是翻船,可就由不得你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他单手撑着窗棂,身形利落的翻身跃下二楼,红色的衣摆转身消散在夜里。
温愿荞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中已经传来了阵阵打打杀杀的声音,看来谢知已经接到信息知道了许意知死了的事情,而谢时珩的人把他们拦了下来。
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打开门扶起已经有些瘫软的春桃,压低声音:“春桃,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从正门走回去。”
“小姐……我不行……”春桃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趁现在人多,我们趁乱回去。”温愿荞替她拢了拢有些杂乱的发髻:“记住今晚什么都没看到,我们只是来听了个曲儿。”
春桃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温愿荞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一步一步朝着醉春楼门外走去,春桃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楼下大堂里已经被谢知的人围了起来,桂婆和苏娘被谢知的贴身侍卫盘问,苏娘被吓得不轻,整个人有些疯疯癫癫。
谢知的贴身侍卫看到了她,走了过来,“温大小姐。”
温愿荞脚步一顿,她微微挑起下巴,目光冷淡的扫过那个侍卫,语气带着世家女独有的傲慢:“怎么,我你也敢拦吗?我可是三皇妃,听个曲儿都听不得?要我回禀了三皇子,问问你们这差事是怎么当的吗?”
侍卫脸色微变,虽早就听过温愿荞强势的性格,却未料想到她的性格会如此,榻那里担的上冒犯“皇妃”的罪责,只得恭敬的送她到门外,看到她上了马车才回去继续盘问。
直到马车离醉春楼越来越远,温愿荞这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春桃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瘫倒在车壁上:“小姐……三殿下的人会不会……”
温愿荞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谢知的反应速度比我预想中的快……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干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