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学习这件事，宋辞不是没想过。
但那都是山洪之前的想法。
倘若那时候谁要是跟他讲读书，他第一个答应。
可如今不同了，这其中唯一的变数，是宋辞没有父母了。
他只当眼下的自己是孤儿，很多事情都不能再由着性子来。
明哥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连明哥都没读书，眼下有去读书的机会，还只能一个人去读，宋辞不难猜到，必定是只能负担一个人的学费。
饭桌上短暂的缄默下，宋辞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小口米饭，慢慢咀嚼。
食不知味。
黎意还小，黎明逼不得已不能去读书，他又怎么能抢占掉本属于黎意的份额。
他不能，也不该。
宋辞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读书。”
他的睫毛很长、很浓密，低眉垂眼，能将眼睛里的情绪挡住大半，否则以他那单纯的性子，论谁都能经由他的眼睛轻易看透他的心思。
黎明和曹归凤都向他看去，随后互相对视一眼，好些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有时候沉寂的时间过得挺快。
宋辞说完话后便放空了脑子，像是在发呆，嘴里的米饭像是总咽不下去似的，一直是嚼着。
总之，再等到黎明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好似才惊觉也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什么？”宋辞抬头看他，没听清黎明说了什么，还很懵。
黎明笑了下，又说一遍：“不想读也得去读啊，小辞，你不读书，谁教小妹读？”
“你不能指望我教她吧？”黎明说，“我虽然年龄比你大，但学的东西没你多，你来教小妹，很合适。”
闻言，宋辞歪头，看着黎意，女孩儿像是格外喜欢他，一见他就笑。
“她不可以去读书吗？”
“她太小了。”黎明说，“妹妹没有基础，得靠你教。”
其实还有一个选项，宋辞想。
他去打工，黎明去读书。
可这样的想法，基于现实来看，简直天马行空。
他身体不好，现在还没有药在身边，打工出什么事，或者病情更严重的情况更容易发生。
还不如不去，省的倒添麻烦，平白增加更多的投入。
宋辞沉默片刻，渐渐放下心防，咬着筷子尖，犹豫着：“这里的学校……要很多钱吗？”
“用不着很多钱，”黎明皱眉，温声斥责他，“钱哪是你想的东西，你的目的是好好读书，哥来打点就好了！”
“……明哥。”宋辞很轻地叫了一声。
黎明趁热打铁：“明哥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都能办得成的事儿，哪能花多少钱？哪有你想的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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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天太热了，屋里没有空调，窗户被推开，有丝丝缕缕的热风吹进来。
吹得宋辞很热。
“还热吗？”黎明睡在他旁边，给人摇着蒲扇。
他在漆黑的光线下，能看见宋辞鼻头上的密汗。
宋辞习惯依着黎明睡，所以，尽管很热，他俩依然挨得很近。
“等小妹睡着了，我去把风扇拿出来给你吹吹。”黎明哄他，自己身上的衣裳却脱得只剩背心。
天气太热，宋辞精神不好，昏昏欲睡，不知听没听到，到底还是应了一声。
“有蚊子。”宋辞在黎明起身时嘟囔了一句，摸摸自己被咬的手臂，随手抓了一下。
黎明握住他的手，拍他：“你睡，我给你抓。”
说着，便把自己略粗糙的手心贴在了宋辞的皮肤上，黎明手心的触感，刚好能给宋辞抓痒。
宋辞的肩脊清瘦，黎明两只手指便能捏住他的腕骨。
黎明轻轻给他抓了两下，起身去关窗户，再把蚊香点上，细烟很快袅袅升起，轻微的香味在空间里弥漫，效果立竿见影。
刚重新躺下，曹归凤就开了卧室门，把风扇给拿了出来。
老人瞄了眼蜷在地上的宋辞，用气音说：“睡着了？”
“嗯……”黎明低头瞧了眼宋辞，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快了。”
他也用气音说话：“小妹睡了？”
“嗯，睡着了，给她盖了点毯子，你们热吧？风扇给你们拿出来。”
说着，曹归凤弯下腰去，跪在了地上的床垫上，仔细看着宋辞，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笑道：“这小家伙也睡得一身汗。”
黎明跟着笑，把风扇插上，开了一档和转动，鼓鼓风声慢慢转起来。
“今天出去，没把床买回来？”曹归凤顺势坐在垫子上，习惯性摇蒲扇。
黎明说没有：“要明天送上门，我明天出去看有没有活干，床到了让人搬进来就行，其它的我回来再弄。”
“噢……”曹归凤没什么意见，又问起读书的事，“小辞啥时候进学堂啊？”
“过两天吧，我先把学校联系好，等九月开学可以一起去上学。”
“是高中？”
“嗯，小辞符合年龄，可以直接上高中。”
“哎……”曹归凤不是很放心，“从前说是苏老师一直教他读书，但毕竟不是在大城市，直接去读高中，小辞会不会觉得压力大？”
“……”
黎明没讲话，他思考过这个问题，也问了宋辞的意见，宋辞是说直接读高中。
“先读着吧，年龄到了，跟不上大不了多读几年！”
曹归凤缓缓点头，握住宋辞的手：“今天吃饭的时候，他给你的三百是他的安置费，尽量给他攒着，咱手里还有一千来块钱，暂时够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小辞的这些东西。”
“我知道。”黎明心里有数。
他看了眼蜷着的人，身形不动，继续说：“这是小辞的心意，咱该用还得用，往后给他还上就是了！”
曹归凤怔然，不满他的言语，骂了黎明一句，还要继续说什么，谁料被黎明给拉了起来，然后推到了房间。
狭窄的客厅恢复安静，黎明长叹一声，躺在了宋辞身边，与他面对面睡着。
身后的风扇发出小声的噪音，凉风将两人薄薄的衣料吹得鼓起来。
方才冒出的细微的热汗混着蚊香的味道，全都糊在脸上。
盛夏微微燥热的夜晚，在南湾是十分常见的。
黎明盯着眼前人不断颤动地眼睫，没忍住伸出食指拨了拨他的睫毛，毛茸茸的。
他轻声问：“装睡？”
“没有。”宋辞睁开眼，不承认他偷听，“是睡醒了。”
“哦……”黎明说，“这么说是没听到我们讲话了？”
“昂！”宋辞面不改色。
黎明叹气，就这样听着宋辞看了许久，才淡淡道：“小辞，你身体不好，家里的事，不要操太多心，天塌了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哥你还不知道？能力大着呢！这书你放心读。”
说完，又低着声音宽慰着解释：“小妹这情况还读不了书，让她开口恐怕是这辈子都难，得你教她认字读书！”
宋辞点头，认真说：“我会好好教小妹。”
黎明笑了，说：“这里热是不？”
压低声音讲话的黎明更显沉稳，不像十九岁，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稳重。
宋辞说还好。
黎明又说：“哥不会让你们一直住在这儿，这儿人多，小妹不好在人多的地方，你和奶奶的身体也需要去医院检查，过不了多久，哥就带着你们搬走。”
他说话很轻，却又很重，字字砸在宋辞的心口，沉甸甸的，差点叫人承受不起。
宋辞小声说：“我不用去检查，我只是容易生病，没有其它的病，也不用吃药。”
“嗯，我知道。”黎明没反驳，“但都到大城市来了，去医院做个体检，怎么着都是好的。”
宋辞没再说什么，他其实是想问，还有没有检查的钱，可刚才黎明说了那么一大通，他实在没必要再次提起。
于是打了个哈欠，直到眼睛里溢出些生理泪水，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嗓音黏糊地道了声“晚安”，然后窝在黎明安心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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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