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黎明看了眼纸上小胡找人写的地址，对准门牌号，然后把身后的几个人拦到自己跟前，避免挡路。
宋辞站在红安巷八号街里面靠边的位置，行李被放在黎明自己的脚上，四人则挤在狭窄到只能勉强并肩通过两人的过道里。
他愣然地不知所措，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好低头与黎意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黎意还跟他挤眉弄眼。
宋辞心里一软，也冲她笑，心口的那片空荡仿佛被填了一些实在的东西，有些感慨。
虽然黎意不会说话，可似乎并没有影响她养成一个活泼娇气可人的性子。
曹归凤和黎明，功不可没。
看到眼前这扇破旧的铁门，倏然，黎明闷闷笑了一声。
他向上看着瞧不见阳光的天空，心里凭空延伸出的是无穷尽的、无垠的大地。
这里是小胡七弯八绕，托以前的同事找到的能住的地方。
因为预算实在不够，尽管已经带上了这些年攒下的全部身家，也只能在这里寻到一个暂住之地。
黎明深深呼吸，转动钥匙，开锁，推开门。
入目一个一室一厅，不到三十平，好似小到四人分别从屋里最远的角落向中心走，不到两步就能相遇的程度。
起初曹归凤想着租一个单间就好了，再拉个帘子隔开，也能生活。
但后来综合考虑黎意，还是决定多花点钱租一个一室一厅。
黎意八岁了，虽说还是个小姑娘，但毕竟男女有别，往后尚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分房间更好一点。
对于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南湾是大城市吗？”宋辞盯着脚边泛着暗绿色的边缘和墙角，还有积聚在坑坑洼洼里的污水，那表面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油污，还有因此而晕出的彩色光晕。
长年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向阳村的宋辞，在苏同心和宋青山夫妻俩的形容中，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一切美好的幻想。
宋辞有点不敢相信，于是低低重复问了一遍：“南湾是大城市吗？”
妈妈的描述，和如今亲眼所见的情景，似乎相差甚远。
黎明知道他在想什么，点头肯定他：“是的，老太太说她当年来这里的时候，甚至还没有那么多楼房。”
“从火车站过来的路上你看到了吧，那样高的楼房，咱们那儿怎么会有？”
黎意赞同，高兴地蹦跶：“高！”
何止楼房，还有一路过来的地铁站，同一色系的出租车，宽阔平坦的马路。
从归山村那些个地方出来的人，迄今为止，何从见过这些？
最多不过听人从口中谈起。
尽管这里与想象中的并不相符，却也能看出，与归山村，是两个世界了。
曹归凤笑她，牵着女孩儿的手往卧室走：“是，很高，坐了太久的火车，咱先休息会儿，还有啥事儿等休息好了再说。”
黎明守在门口，等把行李搬完，才把门关上，又锁了一道防盗门。
来的路上，小胡说这里治安不好，晚上睡觉一定得把防盗门锁好，否则会有人悄悄撬锁进来。
一室一厅的卧室里有张床，客厅啥也没有，很窄，唯一的好处是窗户挺大。
这套是边户，好歹傍晚时，能有阳光照进来。
不过白天比较暗。
黎明安排好奶奶和小妹，带上了卧室门，才出来和仍然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的宋辞对视一眼。
宋辞正在出神，发着呆等安排。
忽然视线聚焦，瞧见黎明朝自己走过来，反应过来时，正要说话，周身便被黎明扑面而来的气息包裹，肚子被黎明的大手覆住。
宋辞一愣：“呃？”
黎明微皱着眉：“胃还难受吗？”
“……还好。”宋辞不经意往后仰了仰。
夏天太热，火车上拥挤，出门时被曹归凤盯着披上的外套，不知何时已然脱下。
他身上只穿了件短袖，很薄，黎明温热干燥的手隔着衣料贴在他腹部时，让他感觉很痒。
还好黎明只是试了一下就收回手，注视着他：“要是还不舒服就要跟我说，不可以忍着知道吗？”
“嗯嗯。”宋辞小鸡啄米。
自昨天傍晚从小胡的车上下来，到今早下火车，宋辞一直都处于精神萎靡的状态。
晕车之后又坐火车，曹归凤想着仨孩子没吃东西，在火车上买了高价的餐食，可没想到宋辞是个娇贵胃，胃口差不说，吃了两口，没过多久就不舒服，上吐下泻一整晚。
偏偏又怕打扰到同车厢的其他人，疼得浑身冒汗，硬撑着一声不吭，到了早上快下火车时才堪堪好些。
黎明稍微扫视了一圈客厅，很快想好布局，直接从行李里翻出被子垫在地上，又扶着宋辞坐上去，自己蹲着跟他说话。
“你先休息会儿，我出去转转，置办点东西。”。
他起身，把钥匙给宋辞拿着:“进来的时候我看门口有个大的生活超市，钥匙你拿着，待会儿我叫你再给我开门，明白？”
“……”宋辞沉默。
他第一反应是想跟着一起去，可转念一想，奶奶和小妹都还在房间，他得守在家里，不能让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待在这间陌生的地方。
宋辞仰头看黎明，刚想答应，便又听黎明说话。
“听话，我不会去太久，买点必备的生活用品，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说着，黎明伸手摸了摸宋辞的脑袋，以示安抚。
宋辞迟钝地小幅度点头。
把宋辞一个人放在客厅里待着，黎明其实不算太放心，但实在舟车劳顿，宋辞身体差得厉害，这会儿估计精气神都没怎么恢复过来。
权衡之下，只好把人留在客厅。
否则，黎明不介意带着他出去。
黎明走之前，仍然千叮咛万嘱咐，直到把防盗门关上后，还从纱窗网格里朝客厅看，正正与看过来的宋辞明亮认真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太漂亮了。
黎明一笑，冲他挥手：“哥走了，很快回来。”
宋辞乖乖点头，等黎明走到没影儿之后才起身。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窗户有防盗网，窗户的纹路花样和黎明家里的有些相似，不同的是，没有那么多斑斑锈迹和破损铁屑。
早晨**点，正是能看见阳光的好时辰，但这里不比归山村，城市冰冷的建筑遮去阳光，宋辞茫然地望着外面。
内心一片空白。
离开向阳村，离开归山村，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多日以来的提心吊胆和战战兢兢，似乎在踏进这个看不见太阳的小房子时，都一齐消散了。
那些扎人的闲言碎语，山洪褪去后藏着的惊涛骇浪，被一并留在了向阳村。
这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
一个小时后，黎明回来时，宋辞正好把客厅收拾干净，重新铺上了被子。
“小辞。”黎明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下门。
宋辞立刻从被子上跳起来，循声看去，穿过防盗门，看见了黎明侧着的腰线，宽阔的肩膀，小臂垂落在身侧，因为拎着重物而线条明显。
“小辞？”黎明重新叫了一声。
宋辞乍然回神，得知自己刚才看什么看入了迷，捧着脸晃了晃脑袋，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给黎明开门。
“好了，我把东西拿进去你就可以睡觉了。”黎明担心他睡眠不够影响身体。
宋辞呆愣地站在他身旁，瞳孔一转，视线落在黎明身后的塑料袋子上。
手上的动作快过脑子，不等黎明再次叫他进屋里，宋辞手上就已经拎上了一个塑料袋子。
黎明看了眼，没阻止，一并拿着剩下的几个屋：“进去吧……你收拾客厅了？”
“嗯嗯。”宋辞点头，歪头抿唇笑着，像是在要夸奖。
这眼神看得黎明心软：“小辞好棒。”
被夸的宋辞觉得飘飘然起来，蹲下去要帮黎明收拾刚买回来的生活用品。
黎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先不收，赶路很累，咱俩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一起收拾？”
“……好。”宋辞答应。
话音刚落，宋辞就已经躺倒在了被子上，然后往里面靠，直挨着墙，给黎明腾出位置来。
见黎明一直不动，宋辞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继而伸手拍拍身边的位置。
黎明失笑，跟着躺下去。
两人在归山村时，相拥而眠已经不是稀奇事，所以宋辞自然而然地一翻身，窝进了黎明的怀里。
黎明说的没错，舟车劳顿实在不适合宋辞，对他的身体十分不友善，会令他乏力疲倦。
这一路将近二十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大半在强撑，非得好好休息才行。
宋辞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睡得迷糊又混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慢慢坐起来，身上盖着的小毛毯从胸口滑落，叠在了腰间。
“醒了？”曹归凤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宋辞慢吞吞眨眨眼，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看见老太太。
“奶奶。”宋辞乖乖地喊了一声，嗓音略哑，鼻音很浓，听着颇为乖顺。
黎明正撑起小桌板，放在被子前：“我买了张大的折叠床，吃完饭我把被子收起来，咱俩之后就睡床。”
刚睡醒的宋辞不大爱说话，很沉闷，呆呆的没应声。
见他还不算太清醒的模样，黎明声音放轻：“先吃饭吧，吃完了再睡。”
曹归凤和黎意坐到新买的垫子上，把碗筷端上桌：“读书的事儿，你想的咋样了？”
黎明一顿，随意道：“让小辞去读吧。”
“有学校么？”曹归凤拿着筷子，迟迟不落下。
“我问过附近的几个商户，十公里外边有个私立学校，公立的不收咱们外地的。”
“……行。”曹归凤落了筷子，“总归是有个人要去读书的。”
宋辞眼睛睡得发红，脸颊肉柔软而白嫩，他挨着黎明坐着，低垂着眼睫，小声道：“让小妹读吧，我不读。”
“为什么不读？”黎明和曹归凤都看他，皱着眉。
宋辞咬住嘴里的软肉，捏着拳头，半晌才说：“……我不想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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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