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份无法拒绝的提案

周五下午四点,安然刚结束一台阑尾切除手术。

他摘掉手套,在洗手池前仔细清洁双手。水流冲刷过指缝,带走手术带来的疲惫。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急诊室又收了个主动脉夹层,他陪着守到凌晨三点。

“安医生,”护士长从门口探头,“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说是有重要的事。”

安然擦干手,白大褂也没换,径直走向行政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十月了,医院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安然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除了主任,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陆征,依然是一身黑西装,站在窗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另一个坐在主任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但安然认出了那个背影。

宽阔的肩线,挺直的脊背,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贴合着身体的弧度。即使坐着,也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那人转过身来。

这是安然第一次在清醒的、非紧急的状态下见到宋临渊。

急诊室那夜的记忆是碎片化的——苍白的皮肤,散大的瞳孔,浸透汗水的黑发。而现在,那些碎片被完整地拼凑起来,拼成了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宋临渊的相貌有种近乎锋利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办公室的自然光下,透出一种冷冽的质感。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专注,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

“安医生。”宋临渊开口,声音比记忆中要沉稳得多,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沉,“又见面了。”

安然点了点头,转向主任:“主任,您找我?”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此刻表情有些复杂,混合着职业性的笑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安啊,坐。”主任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宋先生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安然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手术室带来的碘伏痕迹,和这个装修精致的办公室、以及办公室里这两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很仔细,但不会让人不适。那是一种评估性的注视,像在审视一件重要的资产。

“安医生在急诊科的表现很出色。”宋临渊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听王主任说,你是他们科室这几年最优秀的年轻医生。”

“宋先生过奖了。”安然回答,语气同样平稳,“我只是在做分内的工作。”

“分内的工作。”宋临渊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那晚在急诊室,你做的可能已经超出了‘分内’的范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办公室里的茶香。主任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没喝。

“宋先生指的是什么?”安然问。

“你碰了我。”宋临渊说得直接,“然后我的症状缓解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安然,观察着他的反应。

安然没有躲闪,迎上他的目光:“我当时是在进行常规检查。任何医生都会那样做。”

“但并不是任何医生的触碰,都能让我的生命体征在十五分钟内趋于稳定。”宋临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铂金腕表,“安医生,我们不必绕圈子。那晚发生的事,你我都知道不是巧合。”

安然沉默。

他确实知道。这一个月来,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献,从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到尚未被证实的生物电理论。没有任何一种医学解释能完美对应那晚的现象——一次简单的触碰,让一个濒危患者的各项指标奇迹般平稳。

“所以,”安然开口,“宋先生今天来,是想弄清楚那是什么?”

“不。”宋临渊摇头,“我想弄清楚的是,如何重现它。”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推到安然面前。

“这是我的病历——或者说,是过去十年里,所有愿意为我诊治的医生留下的记录。七位神经内科专家,四位遗传学家,三位疼痛科权威,还有两位……姑且称为‘非传统医学’的实践者。”

安然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一张全身核磁共振影像,标注日期是五年前。影像显示正常,没有任何结构性病变。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实验室报告:全基因组测序、代谢组学分析、自身免疫抗体筛查……所有结果都在正常范围。

但夹在中间的症状描述,触目惊心。

“每月一次周期性发作”、“全身性疼痛,定位不明”、“体温调节功能紊乱”、“意识状态波动但无脑电图异常”……

安然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困惑。这些症状是真实的,患者是痛苦的,但现代医学的所有检测手段都找不到原因。

“你看,”宋临渊的声音响起,“医学帮不了我。至少,传统医学帮不了我。”

安然抬起头:“那晚的缓解……持续了多久?”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那晚宋临渊被送进ICU后,他就再没见过他。按医院规定,急诊医生不负责后续治疗。

“完整的三天。”宋临渊说,“三天内没有任何症状。第四天开始有轻微的前兆,但远不到发作的程度。直到第二十八天,才再次出现完整发作。”

一个月。正好一个月。

“所以,”安然合上文件夹,“你认为我的触碰,让你获得了一个月的缓解期。”

“不是认为。”宋临渊纠正,“是事实。”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下午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到下颌的线条流畅得像雕塑。安然注意到他的肤色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那种长期在室内、被精心养护出来的冷白皮。

“安医生,我接下来的提议可能会让你觉得冒昧。”宋临渊转过身,背光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主任清了清嗓子:“小安啊,宋先生是非常有诚意的……”

“王主任,”宋临渊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请让我说完。”

主任立刻闭嘴了。

宋临渊重新看向安然:“我想聘请你作为我的私人医疗顾问。合同期暂定一年。期间,你需要在我每次症状发作时到场,并重复那晚的操作——也就是,触碰我,直到症状缓解。”

安然愣住了。

“私人医疗顾问”这个词他听过。有些富豪会聘请顶尖专家随时候命,但这通常针对有明确诊断的慢性病。像这样,纯粹为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

“宋先生,”安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那晚发生了什么,我无法解释。甚至不能保证下一次还能重复。”

“我明白。”宋临渊点头,“所以这不是一份传统的雇佣合同。这是一份研究协议。”

他走回桌边,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正式的合同,封面印着某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logo。

“除了丰厚的年薪——我保证是你目前收入的五倍以上——我还愿意提供一间设备齐全的私人实验室。你可以随时使用,进行任何你认为相关的研究。所有费用由我承担,所有成果的发表权归你。”

安然翻开合同。

条款写得很清楚。年薪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实验室的配置清单包括最先进的神经电生理记录仪、高分辨率热成像相机、甚至一台小型fMRI设备——这些都是三甲医院研究科室都未必能轻易申请到的仪器。

“为什么是我?”安然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有效的。”宋临渊回答得直接,“过去十年,我试过所有可能的方法。药物、物理治疗、心理干预、甚至一些……”他顿了顿,“不那么科学的手段。你是唯一一个,仅仅通过触碰,就能让我从那种状态里脱离出来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安然手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渴望。

“安医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个医学谜题,这是生存问题。”宋临渊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层商人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每个月一次,每次持续六到八小时。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感觉吗?”

安然知道。

他在急诊室见过太多长期疼痛的患者。疼痛会改变一个人,从生理到心理。它会磨损意志,扭曲性格,让最坚强的人也变得脆弱。

“我需要你。”宋临渊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一个……缓解的可能性。”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主任不安地挪了挪身体。陆征依然站在窗边,像一尊雕像。

安然看着手中的合同。纸页很厚,质感高级。条款写得无可挑剔,待遇优厚到不真实。他可以继续在急诊科工作,只需在宋临渊需要时到场——合同里甚至写了,如果与医院值班冲突,宋临渊的团队会负责协调。

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我需要时间考虑。”安然最后说。

“当然。”宋临渊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这期间,你可以咨询任何你想咨询的人——律师、家人、导师。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

他走近一步。

距离拉近,安然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近距离看,宋临渊的英俊更有冲击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皮肤干净得看不到毛孔,只有眼角有几道很浅的纹路,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宋临渊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这是关于我的生命。而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安然忽然想起那晚在急诊室,宋临渊在意识模糊中抓住他手腕的力道。那不是病人的无力挣扎,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三天后,”宋临渊退后一步,恢复了得体的距离,“我会让陆征联系你。”

他拿起外套,对主任点了点头:“王主任,打扰了。”

“哪里哪里,宋先生慢走。”

陆征为宋临渊打开门。在离开前,宋临渊最后看了安然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期待,有评估,还有一丝安然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终于进入视野的猎物,又像是漂泊者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然和主任。

“小安啊,”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宋先生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能看上你,那是……”

“主任,”安然打断他,“我需要请半天假。”

“啊?现在?”

“嗯。”安然站起来,“我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主任张了张嘴,最后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考虑,别急着做决定。”

安然走出行政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桂花香更浓了,甜得有些腻人。他穿过医院的花园,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脚步有些快。

口袋里,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沉甸甸的。

五倍年薪。私人实验室。顶级设备。

还有宋临渊那双眼睛——在痛苦中失焦的眼睛,在办公室里锐利的眼睛,最后看着他时,混合着期待与偏执的眼睛。

安然走进图书馆,在医学数据库的终端前坐下。

他输入关键词:接触性缓解、不明原因周期性疼痛、生物电异常……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他换了一种思路,输入:安慰剂效应的极限案例、医患关系中的非特异性治疗……

还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祖父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遥远而模糊:“小然,你的手……和别人不一样。它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他从小就手巧。学系绳结比别人快,弹钢琴一学就会,做手术时导师总夸他“手稳得像老医生”。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天赋,是练习的结果。

从未想过,这可能是一种……能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

「安医生,实验室的初步配置清单已发至您邮箱。如有特殊需求,可随时提出。陆征」

安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的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设备清单。不仅有他想到的,还有许多他没想到的——一套完整的脑电-肌电同步记录系统,一台便携式近红外光谱脑成像仪,甚至还有用于采集皮肤电反应和心率变异性的可穿戴设备。

邮件的结尾写着:

「宋先生希望您明白,这不是一份雇佣合同,而是一次合作研究。您是研究者,不是雇员。」

安然关掉手机。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旧书页的气味。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想起急诊室那晚,宋临渊抓住他手腕的温度。灼热的,颤抖的,绝望的。

想起自己掌下,那些大理石纹路缓缓消退的过程。

想起监护仪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逐渐平稳的曲线。

这不是医学。

或者说,这不只是医学。

安然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问题一:触碰为何有效?」

停顿,又写:

「问题二:为何是我?」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补上第三行:

「问题三:如果答应,我会变成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图书馆的灯自动亮了,冷白色的光线洒在桌面上。安然收起便签纸,放进白大褂的口袋。

他知道自己会答应。

不是因为五倍年薪,不是因为顶级实验室。

而是因为作为一个医生,他无法对一个有效的治疗方法视而不见——哪怕这个方法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

更是因为,他忘不掉宋临渊最后那句话里的重量:

「这是关于我的生命。」

安然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他裹紧白大褂,朝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医院系统发来的消息:急诊科需增援,请能到的医生尽快返回。

安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消息。

然后他转身,朝急诊科的方向走去。

合同可以三天后再答复。

但今晚,急诊室里还有患者在等他。

而他是个医生。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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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玉
连载中糯米爱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