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前
安然推开急诊科大门时,刚好凌晨两点零七分。
今晚不该他值班。他是被电话叫回来的——连环车祸,三辆轿车追尾,重伤五人,轻伤十二个。急诊科所有人手都被调来了,主任在电话里声音嘶哑:“能来的都来,快。”
他匆匆换上刷手服,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就进了抢救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独特气息,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护士推着器械车小跑着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安医生,三床需要气管插管!”有人喊。
“来了。”
他快步走向三床。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满脸是血,胸腔有反常呼吸,典型的连枷胸。麻醉师已经在准备喉镜,但患者意识模糊,牙关紧闭。安然戴上手套,掰开患者的下颌,动作利落专业。导管顺利插入,连接呼吸机,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回升。
“血压还在掉。”护士报告。
“加压输液,配血,通知手术室准备开胸。”安然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处理完三床,他又转向五床。一个年轻女孩,左腿开放性骨折,白骨刺穿皮肤露在外面,触目惊心。她在哭,不是大哭,是压抑的、颤抖的啜泣。安然蹲下身,检查伤口的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没受伤的肩膀上。
“很痛,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但你的生命体征很稳定,骨头可以接上,皮肤可以缝合。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深呼吸,看着我。”
女孩抬起泪眼,对上他的眼睛。
“深呼吸。”安然重复,手还按在她肩上,“对,就这样。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雨。”女孩抽噎着说。
“好,林小雨,我是安医生。接下来我会给你打一点止痛药,然后处理伤口。你会觉得困,但不会痛。可以吗?”
女孩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安然起身,示意护士准备镇痛镇静。转身时,他感觉指尖有细微的麻刺感,像静电放电后的余韵。他没在意,急诊室里各种能量场混杂,有点异常感觉很正常。
凌晨三点,最危急的几个患者都稳定下来,送去了手术室或ICU。抢救区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安然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摘掉沾血的手套,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七个小时的高度紧张,疲惫感开始上涌。
“安医生,喝点东西?”值班护士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
“谢谢。”他接过,抿了一口。甜的,带着点咸味,补充电解质的标准配方。
就在这时,急诊科大门再次被撞开。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四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冲进来,中间架着一个人。安然一眼就认出中间那个人——或者说,认出那种状态。
他见过类似的场景,在医学院的罕见病案例库里。患者全身僵硬,肌肉强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斑块交错,像大理石纹路。呼吸浅快,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这不是普通的急症,这是某种全身性的系统崩溃。
“医生!快!”为首的男人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安然认出他——陆征,临海市商界传奇宋临渊的贴身保镖。财经杂志上偶尔会出现他在宋临渊身后半步的照片,总是面无表情,像一尊移动的雕像。但此刻,这尊雕像裂开了,露出底下真人的惊慌。
“这边!”安然立刻上前,示意他们把患者放在刚空出来的抢救床上。护士们迅速围拢过来,接监护仪,测生命体征。
“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病史?”安然一边检查患者的瞳孔反应,一边快速提问。
“一个小时前。没有病史……不,有,但……”陆征语塞,显然有难言之隐。
安然没时间追问。监护仪接上了,数据跳出来:心率142,血压85/50,血氧92%,体温39.8度。全部是危重指标,但最诡异的是,这些指标在波动——心率上一秒140,下一秒跳到160,又跌回130。血压也在高低之间剧烈摇摆。
“抽血,全套生化加血气分析。冰袋物理降温,准备降温毯。联系神经内科和ICU急会诊。”安然下着医嘱,手已经放在患者的颈动脉上。脉搏快而乱,像失控的鼓点。
然后他看到了患者的脸。
宋临渊。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安然也认出了这张脸。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临海市最年轻的百亿富豪,科技版块的传奇。照片上的他总是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带着掌控一切的距离感。但现在,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下颌线因为紧咬牙关而格外分明。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宋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安然俯身,靠近他耳边说。
没有反应。
但就在安然准备直起身时,宋临渊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完全失焦的眼睛。瞳孔散大,虹膜的颜色变得很浅,像被水稀释过的墨。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安然脸上,而是穿透他,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但几秒后,那目光开始凝聚,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锁定在安然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安然凑近去听。
“……痛。”
只有一个字,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一个字里包含的痛苦浓度,让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很多喊痛的患者,癌症晚期的,严重创伤的,急性胰腺炎的。但那些痛是具体的,有来源的,可以描述和定位的。宋临渊说的这个“痛”不一样——它是弥漫的,浸透的,仿佛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痛本身。
“我知道。”安然本能地说,手按在了宋临渊的肩上——一个安抚的动作,急诊科医生常做的,“我们正在帮你。很快就不痛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掌心传来异常的高温。不是发烧那种热,而是更深层的、从内向外辐射的热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燃烧。与此同时,他指尖那种细微的麻刺感又出现了,而且更强烈,像有微弱的电流从宋临渊的身体流向他的指尖。
安然下意识想抽回手。
但就在他手指即将离开的瞬间,宋临渊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是好转,是变化。
那些大理石纹路般的皮肤斑块开始消退,从边缘开始,像墨迹在水里化开。强直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最明显的是呼吸——浅快的喘息变得深长了一些,虽然仍然费力,但不再像随时会断掉。
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开始变化。心率从160回落到150、145、140。血压稳定在90/55,虽然还是低,但不再剧烈波动。
“医生,体温开始降了!”护士惊讶地看着体温计,“39.5……39.3……”
安然愣住了。他什么治疗措施都还没上,除了物理降温和基本支持,没有任何特异性处理。而且物理降温不可能这么快起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按在宋临渊肩上。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沾了点血污,指关节因为长期戴手套而有些干燥。没什么特别的。
但宋临渊的变化是真实的。
他移开手。
几乎同时,宋临渊的眉头重新皱紧,肌肉又开始紧绷。心率监控发出警报——又回到155。
安然再次把手放回去。
心率开始下降。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巧合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宋临渊肩上,一动不动。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包括陆征。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以及安然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这是什么?他想。某种生物电效应?安慰剂效应的极致表现?还是……
宋临渊的眼睛再次睁开。这一次,焦距清晰了很多。他看向安然,目光里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安然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松手。”
他点头,手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区里其他患者的声音似乎都退远了,只剩下这张床,这个人,这只手。安然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变化——最初是宋临渊的高温传导过来,但渐渐地,温度开始平衡。不,不是平衡,是他在吸收那些热量?还是某种交换?
他不知道。医学院没教过这个,任何医学文献里都没有记载过这种现象。
十五分钟后,宋临渊的生命体征稳定在可接受的范围:心率120,血压95/60,血氧95%,体温38.5度。虽然还是病态,但不再是濒危状态。
神经内科和ICU的医生赶到了。一番检查后,神经内科的主任皱起眉头:“没有定位体征,没有脑膜刺激征,不像典型的中枢神经系统感染或炎症。但意识状态确实有波动……建议先收ICU观察。”
ICU医生点头,开始准备转运。
安然终于可以把手拿开了。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他退后一步,看着护士们将宋临渊转移到转运床上。陆征一直紧跟在旁,目光不时瞥向安然,眼神复杂。
转运床推出抢救区时,宋临渊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安然。
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清醒了。锐利,冷静,带着商人特有的评估意味。他的目光在安然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看向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安然知道,发生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出来的抢救床。护士正在更换床单,准备迎接下一个患者。一切如常,急诊科的夜晚还在继续。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普普通通的手,能做气管插管,能缝合伤口,能安抚哭泣的女孩。但今晚,它还做了一件无法解释的事——它碰触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的生命体征就稳定下来了。
巧合吗?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小然,你的手……和别人不一样。它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当时他以为那是老人临终的糊涂话。
现在,他不确定了。
“安医生,六床需要清创缝合。”护士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来了。”他应道,放下手,重新戴上手套。
急诊室的夜晚还很长。疑问可以留到天亮后再思考,现在,还有患者在等他。
但当他走向六床时,指尖那种细微的麻刺感,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像某种印记。
或者,某种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