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盛景

周一的盛景学院浸在初秋的桂香里,主路两旁的枫树最先红了梢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红的叶子,铺得校道像撒了层朱砂。

谢恒走进教室时,左胸的制服上正别着那枚周末在西山拿到的枫叶胸针。金属叶脉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辉,深红的釉彩嵌在深灰色的毛料制服上,像落了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亮眼得很。他刚把书包塞进桌洞,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牢牢粘在自己胸口。

抬眼望过去,迟曜正倚着教室后门的门框站着,目光扫过那枚胸针时,嘴角立刻扬起个很浅却藏不住的弧度。他今天穿了件软糯的黑色高领毛衣,酒红色的狼尾松松散在肩头,耳骨上那排晃眼的碎钻银钉换成了简约的哑光黑耳钉,少了点张扬的锐气,多了点温吞的少年气。

“早。”迟曜长腿一迈就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谢恒旁边的空位坐下——徐子航早识趣地把这个位置默认划归给了迟曜,连课本都搬去了前排。

“早。”谢恒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胸针的边缘,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发暖。

迟曜从书包里掏出个印着小熊图案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谢恒桌上:“我妈烤的曲奇,说谢谢你周末陪我爬山,不然我指不定又要跟我爸吵起来。”

谢恒打开纸袋,里面是个奶白色的铁盒,掀开盖子时黄油的甜香瞬间漫了出来,曲奇被烤得金黄,有星星、枫叶、小熊各种形状。最上面压着张便签纸,娟秀的字迹带着点活泼的笔锋:「听曜曜说新交了好朋友,阿姨可高兴了。下次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鲑鱼茶泡饭。——迟阿姨」

好朋友。

谢恒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麻丝丝地发紧。他把便签纸小心翼翼折了两折,塞进笔袋最内层的夹层,指尖还沾着点曲奇的甜香:“替我谢谢阿姨。”

“要谢你自己谢。”迟曜笑起来,虎牙尖露了点出来,“这周末来我家吃饭?我妈听说你数学常年满分,想让你帮忙看看我弟的作业,那小子最近被应用题折磨得快哭了。”

谢恒愣了一下:“你还有弟弟?”

“嗯,叫迟星,小我八岁,刚上小学三年级。”迟曜提到弟弟时,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宠溺,“皮得跟猴子似的,就数学还能看点,最近学四则混合运算,脑子转不过弯来,天天在家摔铅笔盒。”

“好。”谢恒答应得太快,快到话音落了自己都有些惊讶,像是生怕答慢了对方会反悔似的。

第一节课是物理,陈老师抱着一摞实验器材走进来,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今天分组做力学实验,两人一组,测量不同角度斜面上物体的加速度,最后交实验报告。”

教室里立刻响起挪动桌椅的声响,迟曜动作快,伸手就把自己的桌子往谢恒旁边一靠,金属桌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响:“合作愉快,谢大学霸。”

实验器材不算复杂:一个可调节角度的木质斜面,带滑轮的小车,两个光电门,还有电子计时器。迟曜负责组装,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调整斜面角度时手腕的弧线绷得很好看。谢恒垂着头在实验手册上记录数据,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连单位都写得一丝不苟。

“先试30度角。”迟曜调完角度,指尖轻轻一松,小车沿着斜面稳稳滑了下去,经过光电门时计时器“滴”地响了一声。

谢恒快速记下时间,指尖按着计算器算加速度。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一个操作一个记录,偶尔意见不同凑在一起讨论,头挨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一块。

“你觉得这里摩擦力系数取多少合适?”谢恒指着公式里的μ,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不如实际测一下?”迟曜挑眉,指尖转着支黑色的马克笔,“反正咱们做得快,剩的时间多。”

于是两个人干脆多做了组延伸实验,测量不同材质表面的动摩擦系数。迟曜从笔袋里往外掏东西:金属直尺、带花纹的塑料橡皮、最后摸出本厚厚的精装书,封面上印着《天体物理学简史》。他把这些东西挨个垫在斜面底部,让小车从同一个高度滑下。

“你还随身带这种书?”谢恒看着那本大部头,有点惊讶。

“幸逸的,昨天去他家打游戏落我那儿了。”迟曜耸了耸肩,把书铺平在斜面上,“正好当实验材料,也算物尽其用。”

谢恒没再接话,目光落在迟曜的侧脸上。阳光从窗外斜斜射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了层浅金色的边,眼尾那颗小泪痣在光线下清晰得像被人用墨笔点上去的。他的手指按着计时器的按键,指节分明,腕骨突出,那串常戴的银色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碰得实验台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看时间。”迟曜忽然开口。

谢恒猛地回过神,慌忙看向计时器的显示屏:“1.23秒。”

“记下来。”迟曜转过头看他,眼里含着点促狭的笑,“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有。”迟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实验数据?”

谢恒的呼吸瞬间滞了一瞬。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迟曜琥珀色虹膜里细密的金棕色纹路,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微微睁大眼睛的倒影,连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柑橘香都清晰得不像话。

“在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摩擦力公式。”

迟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声音低低的,震得谢恒耳朵发麻:“谢恒,你撒谎的技术真的烂得可以。”他退回去继续摆弄器材,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散,连拧螺丝的动作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实验做到一半,隔壁组忽然传来纪言亭的哀嚎:“又错了!这什么破机器啊!跟我作对是不是!”

谢恒抬眼看过去,纪言亭正抓着自己那头粉毛,一脸崩溃地盯着乱七八糟的实验数据。幸逸站在他旁边,指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温水:“你光电门装反了。”

“啊?”纪言亭连忙低头去检查,拍了下额头,“真的耶!逸哥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三遍。”幸逸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藏不住明晃晃的纵容,“你每次都‘嗯嗯嗯’地点头,转头继续装反。”

“我那不是没听清嘛……”纪言亭嘟囔着蹲下来重新装光电门,幸逸伸手帮他扶着晃悠悠的斜面,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在一起,纪言亭毫无察觉地晃了晃手,幸逸的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扶着。

谢恒收回视线,刚好撞进迟曜的目光里,对方正看着他,眼睛弯得像月牙,用口型比了两个字:“像吧?”

谢恒轻轻点头。确实像,一个闹,一个惯,天经地义,像他们俩,又不像。

实验结束时陈老师过来检查数据,翻到谢恒他们组的实验记录时,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点赞许的神色:“做得不错,尤其是这个摩擦力系数的测量,课本上没要求,你们还主动做了延伸,值得表扬。”

迟曜笑得有点得意,抬手指了指谢恒:“都是谢恒的主意,我就是个干活的。”

谢恒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反驳,桌底下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那触碰很轻,隔着两层校裤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却像有小电流顺着皮肤往上窜,谢恒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继续保持。”陈老师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组。

下课铃刚响,迟曜一边把实验器材往盒子里装,一边跟谢恒说:“下午体育课考网球双打,我们一组?”

“我网球打得一般。”谢恒实话实说,他以前学过几节课,但都是母亲安排的,练得并不上心。

“没事,我教你。”迟曜把最后一个螺丝拧进器材盒,抬眼冲他笑,“我初中拿过市青少年组单打亚军,教你绰绰有余。”

谢恒有点惊讶:“你还打过网球比赛?”

“玩而已。”迟曜耸了耸肩,把器材盒抱起来往讲台走,“后来觉得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就不打了。”他走到讲台边放下东西,回头朝谢恒扬了扬下巴,“走了,去食堂吃饭,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午休的食堂比平时热闹三倍,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谢恒和迟曜端着餐盘刚走进去,就听见篮球社的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喊:“曜哥!这边有空位!”

迟曜朝他们挥了挥手,却没往那边走,反而拉着谢恒的手腕往靠窗的角落走,找了个没人的安静位置坐下。

“不跟他们一起?”谢恒坐下时,手腕上还留着迟曜指尖的温度。

“吵得慌,一坐下就要聊比赛聊训练,头都大。”迟曜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而且今天想跟你吃饭。”

谢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低头扒了口饭,米粒嚼在嘴里都有点发甜。他能感觉到迟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像温温的太阳光,不刺眼,却暖得人发烫。

“对了,”迟曜忽然开口,“下周学校艺术节,每个班要出节目,我们S班定了演《仲夏夜之梦》的改编音乐剧,老陈让我问你要不要参加,说你钢琴弹得好,来当伴奏正好。”

谢恒抬起头,有点意外:“我?”

“嗯啊。”迟曜咬了口糖醋排骨,嘴角沾了点酱汁,“剧本改得挺有意思的,加了不少现代梗,不会很无聊。”

谢恒沉默了几秒。以前母亲总逼着他参加这种活动,说要展示“谢家继承人的艺术修养”,他每次都是被动应付,提不起半点兴趣,但这次不一样。

“你参加吗?”他看着迟曜问。

“我演帕克啊,就是那个爱捣蛋的小精灵。”迟曜笑起来,“纪言亭演海伦娜,幸逸演狄米特律斯——老陈说幸逸那张平时没表情的脸,特别适合演嘴硬的痴情男,给他都快气笑了。”

谢恒想象了一下幸逸面无表情念情诗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那你来吗?”迟曜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来当我们的专属钢琴师?”

谢恒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好。”

迟曜的笑容瞬间绽开,像阳光冲破云层,亮得谢恒都有点睁不开眼:“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啊!”

吃完饭两人绕着校园散步消食,秋日的盛景学院美得像幅油画,红枫和金银杏交错着种在路两旁,风一吹就往下掉叶子,踩在脚下沙沙响。经过音乐楼的时候,迟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谢恒:“想听你弹琴。”

“现在?”谢恒愣了一下。

“嗯,反正午休还有时间,琴房应该没人。”迟曜说着就推开了音乐楼的玻璃门,熟门熟路地往上走,“我知道三楼有间琴房的琴音特别准,上次艺术节彩排我去过。”

他们上了三楼,果然找到一间空着的琴房,角落里放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擦得发亮。谢恒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犹豫了几秒,指尖轻轻落了下去。

是肖邦的《雨滴》。

舒缓的旋律慢慢流淌出来,像秋日午后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枫叶尖上。谢恒闭上眼睛,指尖在琴键上熟练地跳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弹琴了,不是为了考级,不是为了母亲安排的晚宴表演,只是因为想弹,只是因为旁边有个想听的人。

迟曜靠在钢琴边,安安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酒红色的发丝在光线下近乎透明,他的目光落在谢恒的手指上,看着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键间起舞,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放松下来、没有了平时那层清冷疏离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曲终了,谢恒睁开眼睛,撞进迟曜的视线里,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深的像盛了化不开的蜜。

“怎么了?”谢恒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迟曜笑了笑,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弹琴的时候,像另一个人。”

“什么人?”

“不用被任何人安排,完全自由的人。”迟曜直起身,伸手轻轻合上琴盖,“走吧,快上课了,再过会儿该有人来琴房练歌了。”

两人离开音乐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下楼梯的时候,迟曜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谢恒。”

“嗯?”

“艺术节表演的时候,台下会有很多人。”迟曜的声音在楼梯间里飘着,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你到时候不用管他们,就当是弹给我一个人听的,就像刚才那样,好不好?”

谢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头看迟曜,对方已经走到了前面,只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亮得晃眼,只有那句话还在空气里飘着,一圈一圈缠在他心上。

就当是弹给我一个人听的。

谢恒握紧了楼梯的金属扶手,指尖微微泛白,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

下午的体育课在网球场上,迟曜果然是个好老师,耐心又细致,一点都不嫌弃谢恒动作笨拙。他从最基础的握拍姿势教起,再到发球动作,最后教他怎么预判球的落点,声音低低的,讲得格外认真。

“手腕放松,别攥那么紧。”迟曜站在谢恒身后,伸手从后面环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胸膛几乎贴着谢恒的后背,呼吸刚好拂过谢恒的耳廓,“对,像这样,挥拍的时候靠腰腹发力,别光用胳膊甩。”

谢恒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能闻到迟曜身上混着汗味的雪松柑橘香,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声,连风刮过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对,就这样。”迟曜松开手,退到旁边,“试试发个球。”

谢恒按照刚才教的姿势挥拍,黄色的网球“啪”地一声越过球网,稳稳落在了界内。

“漂亮!”迟曜笑着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学得真快,不愧是谢大学霸。”

网球课结束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校服贴在背上。回更衣室的路上,迟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跟谢恒说:“对了,周末来我家穿随意点就行,我妈最不喜欢那种穿得板板正正的小孩,不舒服。”

“好。”谢恒点头。

“还有我弟,那小子可能会缠着你问东问西,他对学习好的哥哥特别崇拜,上次带了个考了全班第一的同学回家,他追着人问了半小时怎么才能考满分。”迟曜笑起来,“到时候你别嫌他烦就行。”

“不会的。”

“还有……”迟曜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点,“我爸那天也在家,他那人就喜欢问东问西,要是问你家里的事你不想回答,就给我使眼色,我帮你挡回去。”

谢恒转头看他,迟曜的琥珀色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保护”两个字,像一团暖融融的火,把他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顾虑都烤得化了。

“知道了。”谢恒听见自己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更衣室里没什么人,两个人隔着一排柜子换衣服。谢恒脱下湿透的运动服,刚要拿干净的校服换上,就听见迟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谢恒。”

“嗯?”他抬头应了一声。

“你背上有颗痣。”迟曜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左边肩胛骨下面一点,小小的,颜色很深。”

谢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背对着迟曜,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他母亲都不一定记得,迟曜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像被晒过的木头。

“挺特别的。”迟曜笑了一声,关上衣柜门,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走吧,放学了,再晚校门口该堵车了。”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盛景学院的枫树在晚霞里红得像要烧起来,风一吹就翻着红色的浪。谢恒胸口的枫叶胸针在余晖里闪着暖融融的光,和漫山的红枫连成了一片。

“明天见。”迟曜在校门口跟他道别,手插在裤兜里,耳尖红红的。

“明天见。”谢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那辆哑光黑的跑车,看着那抹酒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身坐上自家的轿车。

车里很安静,他摘下胸口的胸针放在掌心,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枫叶的脉络深深印在他的皮肤上,像个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想起迟曜说的“就当是弹给我一个人听的”,想起网球场上那个带着滚烫温度的拥抱,想起更衣室里那句轻描淡写的“你背上有颗痣”。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碰,每一句没说透的话,都像一片红透的枫叶,在他心里慢慢堆叠,堆成了厚厚一层、烧得正旺的秋天。

谢恒低头看着掌心的枫叶胸针,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这个秋天,一定会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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