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西山笼在一层薄纱似的雾里,风卷着竹香漫过山脚,连空气都浸着湿润的凉。
谢恒背着登山包站在停车场入口时,哑光黑跑车的引擎声刚好刺破晨雾。这种在城市街道上都惹眼的车型停在灰扑扑的山路边实在格格不入,可从车上跳下来的人却天生适配所有鲜活的场景——迟曜穿了件军绿色防风夹克,工装裤靴筒利落束进马丁靴,平时散着的酒红色狼尾今天扎成了个翘翘的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骨上一排碎钻似的银钉,晃得人眼尾发疼。
“早啊。”他走过来拍谢恒的肩,肩上挎着个磨得有些旧的登山包,看着就分量不轻。
“早。”谢恒扯了扯身上的冲锋衣衣角,这是母亲昨天让助理送过来的户外品牌最新款,标签还硬邦邦地支在领口,站在浑身都是生活气的迟曜旁边,他觉得自己活像个第一次被领着出门秋游的小学生,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我们俩?”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停车场,没看见那道晃眼的粉色身影。
“纪言亭那家伙昨晚打排位打到三点,今早闹钟响了八遍都扒不起来,幸逸干脆留下陪他了。”迟曜低头调整着背包肩带,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笑,“说是陪,我看就是盯着他补觉,省得他偷爬起来又开电脑。”
谢恒几乎能立刻脑补出那个画面:幸逸肯定会搬把椅子坐在纪言亭床边,安安静静翻他的英文原著,等粉色头发的少年睡得满脸印子爬起来,桌上还会放着温好的牛奶和三明治。
“走吧。”迟曜把背包甩回背上,朝山道抬了抬下巴,“我问过常来的朋友,前面那段有点陡,但顶上的日落绝对值回票价。”
山道确实比预想中难走。青石板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蜿蜒着钻进茂密的竹林,晨雾像绒絮似的在竹叶间飘,吸进肺里全是泥土和松针的清苦气。谢恒跟在迟曜身后半米远的地方,看着他的登山靴稳稳踩在石阶上,留下深浅一致的脚印,自己的呼吸却慢慢粗重起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得衣领凉飕飕的。
“累了就说,我们歇会儿再走。”迟曜回头看他,额前散下来的几缕碎发沾了点薄汗,“不用跟我比,我从小野惯了,爬这种山跟走平地似的。”
“不累。”谢恒嘴硬,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喘了口气,耳尖悄悄发烫。
迟曜低笑出声,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走着:“我第一次爬山才七岁,跟我爸来的。爬到一半耍赖蹲地上不肯动,说什么都要他背,我爸二话没说就把我扛肩上,一路扛到了山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比山还高,逮着路过的人就炫耀,现在想想可太傻了。”
谢恒跟着弯了弯嘴角。他很难想象迟曜缩在父亲肩头、张牙舞爪的样子,光是想想胸腔里就泛起软乎乎的羡慕——那种被人毫无底线宠着的安全感,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尝过。
“你和你爸关系很好?”他轻声问。
“当然好啊。”迟曜的语气理所当然,“他虽然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回家就肯定陪我吃饭,我妈总说他把我惯得没边,可每次我闯了祸,她比谁都护着我。”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递了一颗给谢恒,指尖蹭过对方微凉的手背:“补充点能量,还是你爱吃的柠檬味。”
糖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谢恒剥开塞进嘴里,熟悉的酸涩先炸开,紧接着漫开淡淡的甜,顺着舌尖滑进喉咙里,连肺里的凉意在这一刻都暖了过来。
“那你呢?”迟曜晃了晃手里的糖,“你和你爸妈平时也都忙?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他们。”
“他们离婚了。”谢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我妈过,我爸 remarried 之后,就很少联系了。”
迟曜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措:“……抱歉,我不知道这些。”
“没事。”谢恒看着前方蜿蜒看不到头的台阶,扯了扯嘴角,“都习惯了。”
两人沉默地爬了一段,雾渐渐散了,金红色的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斑驳光影。山道旁忽然传来淙淙的水声,是条清浅的小溪,水流撞在鹅卵石上,溅起细碎的银花。迟曜两步就偏离了主路,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爽得嘶了一声。
“太舒服了!”他甩了甩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在阳光下像撒了把碎钻,回头朝谢恒笑的时候,虎牙尖都闪着光,“你也来试试,水凉得很,一下子就不困了。”
谢恒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溪水刚触到皮肤的时候冰得他一缩,扑了两把脸,连日来攒的那点烦躁和郁气好像都跟着水流走了。他抬起头擦脸的时候,撞进迟曜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被晨光洗得透亮,直勾勾地看着他,像盛了整座山的光。
“谢恒,”迟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谢恒猛地愣住,脸上的水没擦干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凉丝丝的,可他却觉得耳尖烧得厉害。
“你别总绷着脸,多笑笑多好。”迟曜站起身,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着,“起来吧,最后一段路了,咱们赶在日落前到山顶。”
谢恒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两秒,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迟曜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稍微一用力就把他拉了起来。这回两人再往前走,距离近了很多,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布料摩擦的触感很轻,却像小火星似的,擦得谢恒皮肤发烫。
“你看那边。”迟曜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坡,成片的枫树林已经红了大半,在漫山的翠绿里像烧起来的火,风一吹就翻着热浪。
“很美。”谢恒由衷地说。
“等爬到山顶,能看见更美的。”迟曜说着就从背包侧袋摸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给谢恒,“润润喉,刚爬了半天都没喝水吧。”
水壶是和他夹克同色的军绿色,壶口还留着他的体温,谢恒接过的时候指尖都有点抖。他对着壶口喝了一口,水里带着淡淡的蜂蜜柠檬香,甜得刚好,一点都不腻。
“我自己调的,加了点电解质粉,比矿泉水管用。”迟曜接过水壶,对着同一个位置又喝了一口,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看得谢恒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出现个开阔的观景平台,几个早起来爬山的老人正在摆姿势拍照,看见他俩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两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少年,站在漫山的翠竹里,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歇会儿再走。”迟曜走到长椅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谢恒坐下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味。从这里往下看,山脚下的城镇缩成了微缩模型,房屋像五颜六色的积木,公路像条灰色的丝带缠在山脚下,雾彻底散了,天是透亮的湛蓝色,连云朵都轻得像羽毛。
“累不累?”迟曜转头问他。
“有点。”谢恒这回没硬撑,他的小腿肚子正在微微发酸,可心里却轻得快要飘起来,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迟曜闻言就从背包里摸出两个用锡纸包着的饭团,递了一个给他:“我妈今早天没亮就起来做的,尝尝,她做的鲑鱼饭团是一绝,我每次出门都要带两个。”
饭团还温着,锡纸拆开的时候冒着点热气,里面的鲑鱼和明太子塞得满满的,海苔脆得咬下去咔嚓响,米饭软硬度刚好,鲜香味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迟曜咬了一大口,脸颊鼓得像只藏了食的仓鼠,嘴角还沾了颗饭粒。
“嗯,很好吃。”谢恒点头,是真的好吃,比家里厨师做的那些摆盘精致的料理要暖得多,一口下去,连胃里都跟着发烫。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团,山风拂过,吹得竹叶沙沙响。谢恒忽然想,这大概是他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在野外吃东西,第一次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就着风吃普普通通的饭团,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毫无负担的快乐。
“迟曜。”他忽然开口。
“嗯?”迟曜咬着饭团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谢谢你。”谢恒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有之前的游乐园、游戏厅,所有的地方,都谢谢你。”
迟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伸手很自然地抹掉谢恒嘴角沾着的一点饭粒,指尖在他温热的唇角停留了一瞬,像被烫到似的很快收了回去。“这有什么好谢的。”他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语气却装得满不在意,“我就是……喜欢跟你一起玩。”
谢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轻轻叩了叩。
“走吧。”迟曜率先站起来,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背包侧袋的垃圾袋里,朝谢恒扬了扬下巴,“最后这段最陡,加把劲,咱们去山顶看日落。”
最后一段路果然比之前陡得多,石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迟曜一直走在前面,时不时就回头伸手拉谢恒一把,他的手掌很有力,每次握住谢恒手腕的时候,都让谢恒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好像哪怕踩空了,这个人也肯定能把他拉稳。
“快到了!”迟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点雀跃的笑意。
谢恒抬头往上看,山顶的观景亭已经能看见边角了。他深吸一口气,抓着旁边的护栏加快了脚步,当最后一级台阶被他踩在脚下时,风瞬间灌进衣领,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整座城市都铺展在他脚下。
高楼大厦变成了小小的火柴盒,穿城而过的河流像条银色的缎带,远处的群山层叠着浸在云海?,风一吹,云浪就慢悠悠地翻涌。夕阳已经沉到了天边,把云都染成了橘红色,毫无遮挡的光洒下来,给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金边。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头发往脸上乱拍,谢恒却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畅快得想大喊。
“漂亮吧?”迟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护栏上,风把他扎头发的皮筋吹掉了,酒红色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飞,“我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这儿看了整整半小时,觉得平时那点烦心事,站在这儿一看,全不是事儿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日落。世界好像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能装下整座城市、整片云海,又好像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风都绕着他们吹。
“谢恒。”迟曜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清晰地落进谢恒耳朵里。
“嗯?”谢恒转头看他。
“你以后想做什么?”迟曜也转过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晃得谢恒眼晕。
谢恒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人问过他“想做什么”,他的人生早就被母亲安排得明明白白:念最好的高中,出国读商科,回来接手家族的产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人生。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我想当职业赛车手。”迟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明天想去吃火锅”,“不是玩玩那种,是正经拿驾照跑比赛的那种。我爸不同意,说太危险,怕我出事。但我已经偷偷在考场地赛执照了,等满十八岁就去考拉力赛的。”
谢恒怔怔地看着他。迟曜正望着远处的云海,侧脸线条被夕阳勾勒得清晰锐利,眼里有种谢恒从来没见过的、亮得惊人的认真,像燃着两团小火焰。
“你会支持我吗?”迟曜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会。”谢恒几乎没有犹豫,“你肯定可以的。”
迟曜瞬间笑开了,那笑容亮得像把夕阳都揉碎在了眼里,看得谢恒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那就够了。”他抬手揉了揉谢恒的头发,语气软得不像话,“有你一个人支持,就够了。”
风越来越大,谢恒的头发被吹得完全乱了,迟曜散下来的发丝也往他脸上扫,有点痒。他忽然看见迟曜解开了夹克的拉链,从内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绒布盒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他说,耳尖红红的,语气有点不自然,“刚才在半山腰的纪念品店看见的,觉得……特别适合你。”
谢恒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枚枫叶形状的金属胸针,做工很精致,叶脉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片真正的、被定格在最红时刻的枫叶。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谢恒的声音有点哑,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却好像有温度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迟曜沉默了很久,风在两人之间呼呼地刮,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声。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恒,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一辈子的承诺。
“因为我想让你记得今天。”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记得这座山,记得这里的风,记得现在看到的日落。”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胸针,“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谢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又忽然松开,滚烫的血液顺着血管往脑子里冲,风声、鸟叫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在这一刻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迟曜的眼睛,和掌心那枚慢慢被体温焐热的枫叶胸针。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往迟曜的方向看,明白为什么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母亲定下的那些规矩、那些束缚,全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明白为什么困住他十七年的玻璃房子,在迟曜面前脆弱得一碰就碎。
因为他喜欢迟曜。
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感激的喜欢,是想伸手触碰、想凑得更近、想把这个人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谢恒浑身都发麻,几乎站不稳。
“谢恒?”迟曜的声音带着点担忧,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风吹太久了?”
“我……”谢恒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迟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句“我喜欢你”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临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这份喜欢说出口,会不会把眼前的人吓跑,会不会把现在拥有的所有温暖都收回去。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发抖,紧紧攥住了那枚胸针,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就是……风太大了,有点冷。”
迟曜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伸手很轻地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发烫的耳尖,像羽毛扫过一样。“那我们下山吧。”他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递给他,“太阳快落完了,天黑前得下去,山路不好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谢恒穿着迟曜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夹克,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掌心一直死死攥着那枚胸针。金属已经被他焐得发烫,边缘的棱角却依然硌得手心疼,像他此刻跳得发疼的心脏。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重复一遍:我喜欢迟曜。
每下一级台阶,他都在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山道旁的枫树在夕阳的照射下红得像要烧起来,漫山遍野都是热烈的红,可谢恒心里的那团火,比所有枫叶加起来都要烫,烧得他浑身都发软。
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染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停车场里只剩下他们那辆哑光黑跑车。迟曜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谢恒一眼,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谢恒坐进副驾,车厢里还留着淡淡的柠檬香,迟曜打开了音响,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裹着暖意漫过全身。
“今天开心吗?”迟曜目视前方开着车,状似随意地问。
“嗯,很开心。”谢恒转头看向窗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这是他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
“那就好。”迟曜笑了,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下次我带你去海边,我知道一个没人找得到的秘密海滩,沙子特别软,退潮的时候还能捡贝壳。”
还有下次。
谢恒悄悄摊开手掌,那枚枫叶胸针躺在他手心,在路过的路灯照耀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喜欢迟曜。
这个秘密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了根。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开花,会不会结出想要的果,谢恒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这个世界的每一眼,都会带着枫叶的形状。
和迟曜眼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