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百六十八章 榻上痕

我仓皇奔逃于漫山烈焰之间

火兽穷追吐着赤红凶焰,烟尘漫卷连呼吸都带着滚烫

草木遇火便成焦黑残灰

热浪燎得我肌肤寸寸如灼

我只顾奔逃不知要往何处去,只余焚灼之痛无边无际

钟楚意乍醒,周身灼痛难忍,头目昏沉,后脑尤甚,似宿醉未醒、彻夜难安。

未及回想昨夜情状,已被身侧异状惊得心口一紧。

只见石榻尽皆焦黑,表层凝着一层白霜,正中陷出浅窝,正是她卧痕。

她微抬胳膊,身上深衣早已焚焦,稍一动便簌簌成碎,片片坠地。

再看肌肤,尽是红褐瘢痕,丑纹纵横,遍覆四肢躯干。

“啊——”

她吃痛起身,遍体肌肤刺痛紧绷,寸寸难挨。

脑中纷然翻涌,昨夜李茂堂送她归房,二人相偎相倚,吻得缠绵昏乱……

钟楚意按在胸口,心下混沌,回想那紧要关头,反复确认两人未曾行至最后一步,方才松气。

她在室中徘徊片刻,抬眼见日光当空,这一觉已睡到午后。

钟楚意急忙取来几粒丹药,此番出门原是送亲,储物袋中并无上佳焕肌丹,只得拣寻常丹药服下,匆匆打坐调息。

所幸近日修习师门《青木灵愈经》已有小成,此功法本就擅愈伤痛;只是此番妖骨发作得太过猛烈,竟能透体焚灼,连石榻都一并损及!

好在这是外伤,妖骨虽邪异,却已与她身躯相融。

钟楚意心中一动,又忆起万佛宗那几日,念及妖骨来历,这终究是她的骨血。此骨时常发热难耐,带着妖兽习性,与她身形相合,但并无更多违感。

想起凡间那些糊涂事,钟楚意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太弱了。虽说如今已是金丹真人,可她心里最清楚自己的本事。

她依《青木灵愈经》打坐运转数个周天,静心调息,内视周身,只觉灵气吸纳远胜从前百倍千倍,气旋澎湃,数十处小窍一并通畅,正是九窍全开之效。

一念及此,钟楚意心中了然——此番变故,当真是福祸相依。

这几年她虽闹出不少糊涂事,也随之得了福祉——九窍全开、妖骨入体,何尝不是天大的造化。这妖骨虽有弊端,却比原本的凡骨强横数倍。日后渡元婴天劫,此骨必能坚不可摧,纵然要受些苦楚,她也不必再担心魂飞魄散。这般妖骨,便是她的无上玉骨。

虽然玉骨异动让她心下不安,可一时也无解决之法。能倾诉的唯有父亲,万佛宗那些上师又高深疏远,她孤身一人,更不敢贸然前去求教。好在昨夜并未真的发生什么,醉酒倒也有几分好处,让她记不清玉骨发作的细节,少了许多焦灼烦忧。她索性不再去想,长长舒了一口气。

约莫半个时辰,她才收功起身,召出一面阔大水墙,映出全身。

待查验无误,确认皮肉再生完好,身段依旧娇娆傲人,又细细端详面容。

钟楚意纤手轻拂眼际,果然如姐妹们所说,双眸微有变迁,比往昔更显细长飞扬,瞳间似带几分妖魅。

她望着水墙,不觉将自家眼波与琼的瞳叠在一处。

“啊!”

她轻呼一声,慌忙撤去水墙。

“阴魂不散!”

一觉睡到午时,这客栈雅致考究,隔音与防御阵法甚是灵验,晨间是否有人来过,钟楚意半点也未察觉。

此刻她将所有羞恼暂且搁下,想着彭月她们不知在做什么,莲花昨夜与复通……钟楚意只担心姐妹们都已前去道贺,只剩“贪睡”的自己,连忙收拾一番。

钟楚意新换上一身海棠红大袖衫裙,裙裾以浅红为底,间织青、米二色,正是十二幅间色裙式。衣色浅雅,她便配了一套八爵琼环,以赤红玉环雕作八雀,穿入发髻间点缀。这般浅色为底、亮色相衬的装束,不致过于张扬,却又明媚动人。

出门之前,钟楚意望着石榻,一时静思。

似这等修补器物之术,她并非不会,只是需先辨明物件材质,细察其纹理构造,方能将缺损之处尽数复原。

榻上留着她卧过的痕迹,是女子蜷缩的侧影,一眼便能看出形状,她心中微觉羞赧。

此事倒叫她为难,细细察看石榻情状,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修士虽能呼风唤雨,乃至移山倒海,可比之凭空造物,前者反倒浅显许多。

呼风唤雨一事,风雨本是天地间寻常气象,人所熟知,其形其理极易摹仿。

寻常驭风之法,不过是以灵力催动气流,挤压奔涌而成,风势骤急,极易被人察觉。若是修为高深者施为,便能去其躁急,敛其刚猛,化作和风轻拂,与天地间自然之风无异,令人难以防备。

至于唤雨,更是直白,无非是以五行术法化水而生,水灵根修士施展尤为顺手,即便无有水灵根,借金生水之理,亦可施法。

可凭空造物,便远为繁难。

说来也并非玄奥通天,只是要先明其材质、辨其结构、识其形态、知其功用,将这一切尽数了然于心,方能依形幻化,分毫不错。

显然这屋内的石榻属金,土生金本是相宜。钟楚意身具木灵根与水灵根,一则金克木,一则金生水,非但不便生金修补,反倒耗神不少。

若是与金相生的修士来做此事,自然事半功倍;可她这般受五行克制,做起事来只会事倍功半,徒然费力。她心中本就不大乐意,更无心察看石榻构造。她只暗自想着,这等客栈定然不会只用寻常矿石打造石榻,必是掺入了不少妙物,或是安枕的沉香木,或是宁神的玄水石……

究竟添了何等物件,她也不愿再多留心。这般精细差事,本就该交由心思缜密之人去做。只可惜随身小童尚在风崖山,她又不便差遣客栈小二:榻上留有她卧躺的痕迹,若是直言自己因体热稍盛损了石榻,已是难以启齿。更何况昨夜与李茂堂相近之时,自身气息有些不稳,连带着玉骨也受了牵动,这些私密情状,她更不愿让旁人察觉……

钟楚意左思右想,决意请一位姐妹前来相助。

她知晓一众姐妹中,身怀金灵根者颇多。若论心思缜密、性情沉稳,首推李知缦、王娇娇与钟灵儿。只是王娇娇、王婷婷二人师承暮一真君,主修水行之术,近来与她关系疏离,不便相求。李知缦终日照拂李琼花,她亦不愿前去打扰。钟灵儿是何灵根,她早已记不清,只隐约听对方提过,并未记住。

修补石榻,她自然愿托交好之人。若真无人可寻,她与彭月合力,亦可将石榻修补完好。

客栈中人来人往,甚是喧闹。

钟楚意沿僻静廊下前行,昨夜众人一同醉饮,住处应当都隔得极近。

竹楼雅致清静,不少居室依旧窗门紧闭。钟楚意不便贸然上前叩问,此客栈并非只有风崖山一行人居住,若惊扰了陌生修士,未免失礼。她只在廊下缓步而行,遇有开窗启门的,便轻轻一瞥,看是否是风崖山的同门。

众姐妹或许已有几人酒醒外出游玩,只是也有人该与她一般,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怀抱此念,正值风和日丽,廊下轻风生暖,钟楚意一身海棠红裙,缓步轻行,身姿嫣然,宛若画中人。旁侧水仙绰约,枇杷微黄,黄白相映,景致清婉。

行过拐角,忽见一间房室窗门俱开。

她抬眼瞥见门楣木牌,题着“归鸿”二字。窗间袅袅升着淡淡香雾,水汽清润,不经意间,与室内一双温润眼眸遥遥相对。

那男子额方面净,神色温雅,见她望来,微微颔首一笑。

钟楚意微怔,亦轻轻回礼。

待走过这间房室,她发觉并不识得此人,回想那修士文雅面容,心中顿时羞赧——这般寻人窥望之举,实在唐突失礼,仿佛自己做了甚么不体面的事。

心中暗叹三声,又行几步,便见一门之下,立着赏镯的彭瑶。

钟楚意笑着上前:“彭瑶,还在欣赏你这新买的镯子呢?”

彭瑶见着她,便笑着拉人同看:“我就看重它晶莹剔透,昨夜昏暗,只借烛光细看,今日日光正好,我越看越满意,我的眼光还是极好的,你来看……”

钟楚意便仰头去看,彭瑶将手腕举得老高,那玉镯套在腕间,熠熠生辉。

“果真不凡呢!”

“是吧?”

“对了,彭倩呢,没跟你一起?”

“她呀,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跟娇娇她们去看汀生。”

钟楚意微微挑眉,眼底已带几分好奇:“嗯?这是怎么回事?”

彭瑶笑眯了眼:“那汀生本就生得好看,修为又高,至今仍是孤身。她们几个早已动了心思,说要将人带回风崖山呢!”

钟楚意微讶:“他不是在玄器阁吗?莫非……”

“他孤身一人,并无世家依托,也不算玄器阁嫡系。谁又说得准呢,况且他年纪,少说也有这个数了。”

彭瑶伸出两根手指,钟楚意瞧她神态,自然不会猜是二十岁。

“二百岁?”

彭瑶颔首,这才从新得的玉镯上收回目光,揽着钟楚意便要往她房中说话。

钟楚意轻轻挣了两下,无心在此耽搁——她还急着找人修补石榻。

“你怎不跟着她们一同去?”

彭瑶见她不肯进门,也不勉强,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向来不喜年纪大的。”

钟楚意颔首,又问她可曾遇见彭月。

彭瑶笑得越发狡黠:“昨夜她与李茂虹一同进了房。楚意,你不是与李茂堂在一处吗,怎不见他?”

说着便往钟楚意身后不住张望,自然寻不见李茂堂的身影。

“他与我并非同住,你莫要乱说!”

钟楚意又羞又恼,伸手去掩她的口,还将她往屋内轻推半分,免得话音太大被旁人听见。

“彭月在哪间房?”

彭瑶往右侧一指:“喏,便是隔壁‘枕烟’号。”

“人还没醒?”

彭瑶点头,笑意盈盈:“要不你在这儿同我一起等?嘿嘿,想来二人必有好事……”

钟楚意摇了摇头,又问:“灵儿你可见着了?我醒得晚,这会儿都糊涂了。”

“她一早与东方荷出去了,说是为竞拍会一事,去附近打探消息了。”

钟楚意轻应一声:“你昨夜也饮了不少,倒是清醒得很。”

“那是自然,本姑娘千杯不醉。”

钟楚意问清情况,便道有事要先回房。彭瑶一把拉住她:“回去能有什么事,反倒无趣。不如在我这儿等彭月出来,再讲讲你跟李茂堂……”

彭瑶眼底满是促狭,拉着钟楚意不肯松手。

钟楚意被她看得羞臊,挣不脱道:“什么也没发生,你快放开!”

“谁会信!昨夜你与他亲上了,我们可都看见了!”

“啊?”

钟楚意一怔,细细回想,有点记不准,“你胡说,我怎不知!”

她脸颊顿时泛红,彭瑶又闲又好奇,缠着她不放。

“就是有就是有,不信你等她们回来问,到时候可不止要讲给我听,大家都要听。不如你先透些口风与我,好不好啊楚意……”

彭瑶攥着她的玉臂,当真如摇拨浪鼓一般晃个不停,钟楚意心念一动,记起彭瑶身怀金灵根,便哄道:“好了,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先松手,随我回房,我再与你细说。”

彭瑶一听便喜上眉梢:“瞧你今日衣裙这般鲜亮,我就知道定有情况!”

钟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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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肌玉骨
连载中伶舟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