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意一行人因在铺中流连,归来稍迟,闹洞房时捉过灵蝶,便只行些文雅嬉闹。时近子时,按礼数不可闹至更深,需留足新人圆房时辰,众人只得作罢。
“只是这般草草收场,后头那些趣致嬉闹,竟都来不及做了。”
众人微有怅然,捉蝶之后,不过是亲友念诵四言八句恭祝新人、共点花烛、行令猜谜,尚未尽兴,一炷香工夫不到,廊下诸位女眷便已入室,来看新妇、行问名之礼。
所谓问名,乃是妇人们围看新娘,笑问籍贯、年岁、才艺,实则暗示良辰已至,晚辈嬉闹该当告一段落,守礼而退。
彭月笑道:“倒是不曾想灵儿这般文秀,四言八句出口流畅,直叫对面那群男修插不上半句嘴!”
“正是如此,楚意这妹妹年纪尚小,怎的在这般新婚场面里,半分也不怯生?”
王婷婷不住打量着钟灵儿。钟灵儿走在钟楚意身前少许,烛火轻映,染得面颊微醺,愈显娇美,可想再过数年,容貌必定更胜一筹。
钟灵儿本就身形纤细修长,往日里总显得低眉敛神,此刻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心绪微动,只听她轻声念着:
“嬉闹成双,喜乐无疆,佳偶天成,福寿永昌!
烛影摇红,情意正浓,执子之手,共赴……”
钟楚意慢她一步,手中尚提着一壶松雪尘。
此壶乃是玄器阁一位名唤汀生的男修所赠。他捉得一只灵蝶,偏另一只也被玄器阁的人抢了先,风崖山众人便被他们热情劝酒,人人都饮了不少松雪尘,或多或少都带了几分醉意。
钟灵儿的身影将钟楚意容颜遮得半明半暗,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那一身绝世容光。
众人方才还因笑语凝眸在钟灵儿身上,惊叹她娇姿未绽已见风华,转瞬便被身后慢行一步、自斟自饮的钟楚意摄去了心神。
此般容貌气韵,已是长成熟透的明艳动人。香酒入喉,酡红从腮边缓缓垂落,漫过玉颈,一片旖旎春色。钟楚意步履微踉跄,身姿轻摇,偏生她浑然不觉,眼波迷离如烟笼桃花,一颦一动皆是醉态媚骨。
周遭修士皆是屏息,不忍亦不敢多看,又难以移开目光。
钟楚意是真真切切醉了,半个柔婉身子软软倚在李茂堂怀中。
李茂堂心境早已舒展,先前因汀生向钟楚意示好而生的淡淡不快,此刻被美人软香入怀,顷刻烟消云散。他刚刚不过浅尝几口松雪尘,神志清明,任由旁人目光灼灼打量,只垂眸温情注视着怀中人。
钟楚意将脸颊轻贴他胸膛,手中酒壶随动作微倾,清酒洒落,浸湿了他衣襟,他亦不恼,更不运法烘干,只静静拥着她,任那酒香与美人暖意缠在一处,醉了夜色,也醉了人心。
钟楚意只觉浑身不自在,螓首不住偏挪,自左而右轻轻拱动。
李茂堂存心逗弄,将她往心口处轻带,那一片衣襟被酒浸湿,钟楚意软声道:“不要……”
她发髻早已松脱,小巧耳尖贴着胸膛缓缓右移,微醺气息吐纳之间,似带星火轻撩,李茂堂呼吸渐沉,竟不敢稍有妄动。
一旁彭月早与同样带酒的李茂虹勾肩搭行,两人脚步忽快忽慢,彭月醉意上来,随口评说,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王娇娇看不过去,蹙眉低声道:“出门在外,这般模样,有**份……”
她饮酒后面色如常,心中虽嫌钟楚意等人放浪,却也不曾离去,只暗自将玄器阁归为不妥之地,打算一路护着众人回客栈再分开。
她不便指责钟楚意几人,连走在最前的钟灵儿也瞧着不顺眼。
钟灵儿脚步踉跄,身形摇曳,分不清是醉步轻晃,还是身姿如舞,只见小步款款,倒也别致好看。
只是此刻无人多留意她,同行多为女修,仅有的两位男修又各自照拂着身边人,王娇娇心头愈躁,语声忽高忽低,方才那句抱怨尚轻,此刻出口便亮了几分。
钟灵儿正吟道:“你拜我迎,心意相通……”一面说,一面敛衽作了个向前轻拜的姿态。
听她还在念什么四言八句卖弄,王娇娇:“小小年纪莫不是看惯了别人洞房,这些淫诗秽词的也能说得出口!”
风轻轻往前送,彭瑶几人也在不大不小的絮叨些言语,本该无人留意,可这句太刺耳,难听至钟灵儿当场便醒了。
她一怔,方才四言里一拜一迎的动作堪堪站直,人有些发冷,身子便向后一仰。
王娇娇目光落在钟楚意身上,却见李茂堂气息渐促,举止不复先前持重。她下意识往下一瞥,双目骤睁,心头惊羞不已。
李茂堂缓缓俯首,迫向钟楚意偏躲不开的鬓边,一手轻托她下颌,一手拢住她后脑,温唇渐渐逼近……
“唔……”
他恰似含威不露的温狼,一近芳泽便步步深入。王娇娇眼睁睁望着二人愈贴愈近,李茂堂喉间轻滚一咽,竟已轻启楚意贝齿。他一面缓步前行,一面将怀中佳人稳稳圈住……
“哎哟!”
身侧王婷婷终是失声低呼。王娇娇狠狠回眸瞪她,只嫌这一声惊破了眼前教人耳热的光景。
再看过去时,钟楚意依旧面若霞染,被李茂堂左手拦腰环着,醉态慵然,眉眼间尽是妖艳绰约。
前头钟灵儿一声轻呼,声细如絮,纤腰微微一软,便怯生生倾身仰倒在李茂堂右胸,身姿楚楚,弱不胜衣。
王婷婷那声惊呼先牵了众人视线,复又被钟灵儿这声低唤引去,抬眼便见李茂堂左拥右抱,将钟家二女修俱揽在怀中。
众人面红耳热,只觉羞臊不堪,口中暗叹没眼看了。
“咳咳,李茂堂你小子……”
……
客栈就在不远处,尚有几分意犹未尽者,譬如彭瑶、彭倩二人,已然约了相熟之人,还要再去嬉闹一番。
王娇娇对此浑不在意,也懒得多问她们这片刻间结识了谁,纵有几分余兴,也绝不肯与她二人同去。
李青芜姊妹更不必提——自二十二峰时,见她二人一味巴结钟楚意,王娇娇便早已将她们视作无物。这般守家留院的子弟,多半天赋平平,在她眼中,原就不配与自己这等修士相提并论。
王婷婷本也想去凑个热闹,见王娇娇无意同往,便也歇了心思。
至于钟灵儿,后来无有得到王娇娇多瞧一眼。东方荷倒不在客栈之中,听闻是与李颖一同出去闲逛了。
李知缦此刻正牵着女童李琼花,早早回房安置,只说清晨要陪她去见姐姐李莲花。实则方才闹洞房,李琼花没能去成,心下不甘,竟执拗着要趁新人圆房时辰,去廊下守着听房。
李知缦劝了许久,只说她乃女方亲眷,这般行事不合礼数,才勉强将她稳住,许了天明便带她去新人洞房外守着。
说起来,也并非真的急着歇息,只是李琼花年纪尚幼,修为又浅,夜里安歇原是少不得的,李知缦也只得哄着她早些睡下。
王娇娇也不怎么喜欢这么作闹的小孩,这点和钟楚意相同,她拉了王婷婷进了“晴川”的房间号。
“你听,能听见什么?这客栈都有隔音阵法。”
“真不知羞。你说我俩冲进去看看如何?若她俩今夜同室,明日我便把这事递去风月报!”
王婷婷连连摇头:“这不好,楚意她醉了,不能怪她。”
“不怪她?那便怪李茂堂。我看他根本没醉,跟着来玄器阁,就是等着这般独处时机。”
“嘿嘿,若她俩真成了,我倒不知该喜还是该叹。”
“你叹什么?”
“一者貌美,一者有钱,本是相配,可总觉得在一起有些怪异。”
王娇娇斜她一眼:“你倒替旁人操心。”
王婷婷拉着王娇娇到窗沿边,小声道:“我就是觉得,李茂堂配不上楚意。”
“配不上?她钟楚意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王娇娇嘴上不服气,声音却渐渐低了,神色也跟着软下来,显然也认同这话。
“如今二人皆弱冠有余,李茂堂不过筑基修为,楚意都已是结丹了。此刻压根看不出他有什么造化,若他修为能与汀生一样,人又俊雅,才算真的与楚意相称。”
“你倒替她拣人,我反而觉得钟楚意配不上汀生师兄。那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对了——忘了问他今年年岁几何?瞧他修为高深莫测,莫不是活了几百岁的老妖?”
“哈哈哈哈!娇娇,你到底是中意他还是恼他?怎地一会夸一会贬,老妖这话也说得出口!”
“中意?生得好看,谁不中意?可他偏也被钟楚意引去了。你看隔壁清宵房里,李茂堂进去现在还没出来呢。”
“哎哟——你怎么了?”
“钟楚意勾三搭四的,我真看不惯……”
“只顾说楚意,她与彭月素来形影不离。”王婷婷挤着眼笑,“你说今晚莫不是要好事成双?”
王娇娇挑眉冷笑:“好事?我倒盼着成真。万宗大会将近,若她们失了元阴,便构不成威胁。”
“啊?我竟没想这一层。那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一声?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娇娇一把拉住她袖角:“你情我愿的事,你去作什么碍眼?”
王婷婷垂头败下阵来:“娇娇,你真要去争万宗大会?那里高手如云,咱们新晋金丹,哪里有什么胜算。”
她心里清楚,风崖山连压了多年的金丹修士都不在少数,哪里轮得到她们。
王娇娇却是势在必得:“修炼从不是靠年头堆出来的,这话你不曾听过?门内多的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到了场上,拼的是法器、丹药、符箓,功法根基大家相差无几。只要能拿到万宗大会名额,天材地宝唾手可得,更能结交各派天骄。抓住这一次,往后修行之路便无忧愁。”
“可我……我没把握。”
王娇娇鄙夷瞥她一眼:“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我要真在擂台上遇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与其在这里愁眉不展,不如到时直接认输退赛,也免得落得血光之灾。”
这话听得王婷婷脸色发白,苦着脸垂着头。
她早有耳闻,万宗大会内擂向来生死不论,死伤亦是常事,各门派更是乐见其成——败者重伤乃至殒命,反倒能省下不少修行资源。
王婷婷与王娇娇自幼一同长大,乃是族中堂姐妹。王娇娇是单灵根,王婷婷则比她多一条灵根,二人筑基、结丹的时间相差无几,又是同岁,王婷婷素来不觉得自己比旁人差。可金丹劫云一出,终究叫她受了挫。
传闻劫云分作蓝、绿、青、黄、橙、红、紫七色。蓝白雷电本是天地间最寻常之色,紫色亦不算罕见,可修士之中皆传,紫色乃是最纯粹的雷劫之色,威力最是强横,近一万年以来,都未曾有人见过。
王婷婷也不知这说法是真是假,对其余各色更是无心探究。只一想到当日自己丹劫降临,竟被最末等的蓝色雷劫追得奔逃四五座山头,一身法器符箓尽数失效,狼狈如落汤之鸡,衣衫破碎,满面尘灰,在风崖山同门跟前丢尽颜面,她便心绪难平,连修行之心也淡了。
娇娇却与她不同,不愧是单灵根天资,金丹劫云竟是青黄二色,天赋之高一望可知。师父暮一真君当即将她由寻常弟子擢为亲传,一步登天,得以近身受教,王婷婷心中艳羡不已。她也沾了娇娇的光,偶尔能入内室听学,只是终究得不到暮一真君亲自指点……
王娇娇轻叹一声,又换了语气:“刚刚闹洞房那会儿玄器阁的人说,过几日便有法宝竞拍会。这几日你管好钱袋,莫要乱花,咱们多逛几间铺子。只剩一年时间了,好姐姐,你若肯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多为我备些法器宝具,我若能入大会,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她说着执起王婷婷的手,神色恳切,一番话说得王婷婷眼眶发热,泪水打转。
“娇娇,我资质平庸,咱们二人便全靠你了,我都听你的……”
便在此时,“咔嗒”一声,隔壁房门轻响。
王娇娇与王婷婷对视一眼,二人皆是修士,不必起身张望,神念一扫便知出门之人是李茂堂。
王婷婷松了口气,“李茂堂总算还有分寸,我还当他是个不知轻重的,这般……也算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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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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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百六十七章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