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还是觉得工资太多,何毓把他这位老板朋友当少爷一样供着。
他早早起来把牙膏挤上,等程乐之醒的时候就放好了温水。
“早,何毓。”程乐之揉揉眼睛,看见何毓拿着他的牙刷,“你干什么?”
“我给你刷牙。”何毓不觉得有什么,在他眼里,这只是他能想得到的笨拙回报。
程乐之笑起来拒绝:“我有手有脚又不是行动不便,倒是你的手还要养养吧。”
何毓就这样跟他僵持着:“我觉得这份工作还是太轻松了,基本上就是聊胜于无。我想多为你做些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朋、友。”程乐之笑着说,“算了,就这一次。”
得到同意,或许并不需要同意,他好像知道程乐之一定会被磨着答应。何毓趁着他发出最后一字露出并拢的牙齿,轻轻把牙刷探了上去,然后上下刷着,力道适中。绵密的泡沫在程乐之嘴里炸开,随着他手中动作转来转去,何毓那双做什么都认真的桃花眼垂下眼睫那样盯着他的唇齿,程乐之一点动静都没有,任他摆布。
“好了。”何毓松开那只捧着他的下巴的右手。
“咕噜噜。”程乐之将嘴里的漱口水吐掉,撑着洗手台转过来,“何毓,你不要把我当残废了,这样好像那个什么男仆。”
他笑了下,接了这台戏:“那请问少爷,服务还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他这会儿倒是装得什么想法都没有,接着演戏,“我洗澡你也要来帮我吗?”
“也不是不可以。”这对高素质的医生来讲并没有什么,□□早就见怪不怪。
程乐之倒还有点脸面:“还是别了。”
……
连着几天的白天天气都好,程乐之提出去外边逛逛。
公园里哪有什么看头,草黄黄枯枯,树是秃的,花更没有。可程乐之总是那么有活力,这人好像觉得只要能爽快呼吸就满意。他还硬带了他的吉他来,不过何毓主动背着了。
“大白狗!”程乐之看着路过的狗问狗主人,“能摸摸吗?”
主人是个年轻女孩,慷慨道:“可以的可以的。”
程乐之撸得欢喜,女孩还顺带给他派了个任务,“能麻烦你们看一下它吗?我想去上个厕所。”
“没问题。”程乐之咧嘴。
“好。”
何毓放下装着瓶瓶罐罐的挎包,也蹲下顺着毛轻轻摸着。程乐之改成了搓狗,捧起萨摩耶的脸对着它学它笑。然后看着何毓没劲的撸狗方式说:“你这样没什么意思,来试试狗脸。”直接牵着他的手挪到左半边脸上。
“怎么样?好捏吧。”
他点头:“嗯。不过这样它也不会咬人诶,挺乖。”
“所以你刚才是想摸这儿但怕它咬你?”
“我也想问你好像没想过它会不会咬人就这样撸。”何毓站起身来。
“想那个干嘛,我一见这狗就觉得是好狗,你看这面相,还笑呢!”程乐之捧着乖狗的脸朝向他,“你看。”
只看见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笑容。
“哈哈。”何毓笑出了声。
“何毓你笑什么?”程乐知松开狗。
“你跟它一模一样。”
“喂,别以为我没听懂。”程乐之扑过来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出个滑稽大笑,“噗,你这样好搞笑哈哈哈。”
何毓由着他来,二人傻气地大笑一阵,没注意那条大狗的白色身影跑了。
程乐之最先发现:“狗呢?!”
何毓四处望了下,指了指远处草坪上混迹人群的萨摩耶:“在那,我去追。”他把吉他放下,然后跑起来,不算快,姿势却足够飞舞张扬的。
他牵着狗回来,运动后挂着红晕,久日惨白的脸上终于有点鲜活的生气。程乐之脚步动了动,然后半抛下顾忌,小跑起来。
想追他,想靠近他。
“程乐之!你就在那等我。”何毓喊道。
程乐之停下了,勾着颈细喘着气。何毓加快步子过来看看他的脸色观察情况,他笑起来:“何毓你怎么这么着急?”
“你才出院,不适合运动。”见他没事,何毓转而将手抚上他的背顺了顺。那脊背是嶙峋的,唯有身体会暴露出他的病气与瘦弱。
程乐之反手抓住他的手,带得他坐在草坪上。默了会儿,说:“我要吉他,想不想听我弹。”
“我去拿。”就一小段距离,他很快折返。
程乐之左手搭上指板,右手先扫了下六根弦。音还准着,不用调。
他看向对面的何毓,何毓正瞧着他手上动作,也抬眼看着他。
“你别看我。等着,马上弹。”程乐之垂下眼,“好好听着啊。”
何毓笑了笑:“我耳朵在这儿听着呢。”
骨节在弦上张起来,一段小调自然流出,柔和、像细雨夜。是他对何毓的初印象。
渐有高音弦拨动着参与进来,原先的低音被引着在音阶上像踩楼梯一样慢慢下来。程乐之一见他就想走进他,将他捂热。
后半段是大调,明丽的,泄出来的春光,他们都要做不息的绿草。算是他的期愿。
回来牵狗的女孩听到最后小段,等他结束,真诚夸赞:“小哥你弹得真好听。”
“谢谢。”程乐之笑着回应。女孩未多做停留,简单了告别,牵着狗在草地上走远了。
“何毓,好听吗?”程乐之转回头问。
何毓真心捧起掌:“很好听。都是你自己写的吗?”医院大厅的是,现在也是,总流露出那股向上的劲,听得人昂扬。
“是。你喜欢就好,这首歌就送给你啦。”程乐之看着他的眼睛说,随后浮夸地表演,“oh,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祝愿你明媚,祝愿你前行。”
何毓笑了会儿,问:“我是第一个听的人吗?”随口一问,似乎没有什么心思。
“除了我就是你了。”程乐之补充,“说明什么?你和它有缘。”神棍似的。
“那我想录下来,可以么?”
“我教你吧。”程乐之说出来就想收回,何毓的手还没好呢。他又道,“唔,我来代替你的右手。”
“好。但我没弹过,你别嫌弃我。”
“肯定不会。左手这样放在这。”
“别像鸡爪一样。放松点。”
杂音频出。
程乐之最后还是不让何毓录下来,他想亲自教会他,而不想留下一个类似于回忆的东西叫人反复掏出来。
时间……应该够。但愿吧,这是他的私心。
弹累了,两人躺在草坪上。
“喂,何毓,你还想做医生吗?”程乐之问。
何毓偏着脑袋看向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程乐之眼神直直回视他。或许从中感受到赞扬或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真诚的眼神,何毓被盯出个洞,豁然将心向他剖开。
他脸朝向湛蓝天空,太阳刺得他眼睛眯起来,有种回忆久远往昔的感觉:“我家就是个普通农村家庭,我爸常在工地,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得了矽肺,呵,医学上叫硅沉积症。”何毓忽然想到大一课本上那句简短的关于这个病症的描述,顺嘴提了下。
“家里就靠他撑着,他得了病,工地干不了,只能干回老本行,跟我妈在家种地,只是比以往累得多。我最初学医的想法就是因为这个,后来才知道这病不能根治好。”
“不过学医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哪个人年轻的时候没做过梦呢?在我高中时就有了‘救济天下’这个梦想,可能是当时中二病吧,我还幻想学医有成后族谱就从我这儿单开一页呢,毕竟是家里第一个医生。”何毓轻笑了下。程乐之看见他眼底映着波澜的光点,仿佛一起见证着稚嫩的少年。
“但我太天真了,全国的医学生那么多,能走到手术台前的能有几个?更别说人家有钱有人脉的。于是我只能拼了命的去学,去鲤跃龙门去争那点岗位。本科的时候以为研究生就好了,熬吧,熬过去就好了,那时也算有个目标撑着。但是读了研,好像那些人都觉得你是来抢人饭碗的,并不对你有个好脸色,偶尔遇到慈祥点的好说话的就是幸运了。还有三天两头的轮值,要打乱你的生活和安排,人常说‘四证合一’,却是你只能挤出时间去考,每天把时间压榨再压榨。但没关系,忍忍就算了,起码我能看着病人们健康就好。”讲到这儿,何毓暂时没再接着讲下去。
连病人也成了刺向他的尖刀。
所有的所有,都指向要他放弃的路上。
可他还是愿意去做。
何毓要伸手去挡住那泄出来的脆弱,又像觉得这样更不堪了,手微微举起没有下一步。程乐之遮上他的眼睫,那眉毛山丘似的拱起,湿漉漉的泪水沿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是黏腻的,道不尽的苦。
“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有我给你挡着呢。”把那些委屈都全哭出来了才好,我接着,我和你一起消解。
一时决堤的情绪来得快去也快。何毓憋了好久的泪这样意料之外地流出来,哭完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尴尬。他咧开嘴笑起来,就像程乐之那样,总笑着掩埋病气。
“你的手才摸了狗。”何毓嗓子带点哑声。
程乐之收回手,将他的眼泪悉数蹭在他脸上还回去,笑着说:“你这人,真是,狗!”这时就要自然地开玩笑,把一切都盖过去。
“程乐之,谢谢你。”何毓看着他,“别让我收回去,我真的,特别感谢你。”感谢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关心我;也感谢你,恰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