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何毓吃惊:世界真小。
“怎么又是这句?不可以吗?”程乐之笑着给他拿了双拖鞋,新的。
一两周前程乐之就是在医院大厅心脏病突发的,他那天正好作为志愿者来弹琴。
琴音轻缓流转中迸发出生命乐章,音符跳动着萦绕纯白色厅堂。
跑腿路过的何毓被挡在人群外,他浮躁的脚步倏地落于实处,和驻足的病人、病人家属一样,静静聆听。
医院暖气很足,那弹奏者像是急急脱了外套,围巾也松松扯开,简单一身v领毛衣,气质温和中带点活泼。
何毓看不真切,但还是尽力觑着眼望,这样远远望了会儿,然后终于绕开人群去取资料。但又频频回首,却总被人群挡住视线。他有点恼,但那流水潺潺的调子包裹着他的心情一起荡漾,叫人生不了气。却更想看清那人的脸。
程乐之弹进尾声,没有预兆地,倒下了。等他醒来,何毓正跟在一堆老资历医生后边低着头写写记记。
程乐之一眼就看到隔在最外面的他,白衣挂在单薄肩背上,那张脸分明被阴影罩住,但他是那样悲悯的、柔和的,与一屋子漠然、冷淡格格不入。他仔仔细细看起他来,只看出这人眉头带着抹不开的苦,说不出的感觉。或许那潭水需要他这样的游鱼呢?程乐之想让这名年轻医生多笑笑,这样的人不应该和那些皱巴巴的人一起空洞麻木。
那次突发不是很严重,情况很快就好转了。等何毓提前来703做查房准备工作时,程乐之正给李大爷哼着那天弹的调子,见他来,笑着搭讪问:“何医生,这首曲子好听不好听?”
“是你?”何毓惊讶。明明是个病人,却弹奏出了生命力。
……
“非常乐意!”拜托那可是月薪两万诶!
“恭喜你,你被录用啦。”程乐之鼓掌道。
“诶?”这还没面试吧?不过何毓欣然接受,毕竟家里需要钱,“谢谢老板,我一定尽心尽力贴身照顾!”
“哈哈哈哈,别叫我老板,我比你小呢听着多老。我有名字——”
“我记得,程乐之。也别叫我何医生了,好官方。叫我何毓就好。”
“好的。”
进了门,客厅朝阳,冬日里的阳光尽数洒在房内,各式器物都被渡了层轻柔金纱,在吉他琴弦上闪跃,散开的乱谱也要跳出暖色调子,随意翻开的书页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水。
“喝杯热水吧,何毓,你鼻子都冻红了。”程乐之拿起杯子递给他。
何毓接过,先不喝,握着暖暖手:“谢谢。”
两人坐在沙发上,晒着太阳,诡异地静了一会儿。
然后同时想要打破氛围——
“你一个人生活吗?”
“你对这份工作还满意吗?”
“你先说。”又是同时。
程乐之没再客气,蹭了蹭鼻子:“我爸妈这阵子忙,所以给我请了一个阿姨。前阵子不是突发情况么,就催我请家庭医生,正好你来了。你呢?”
事实是程乐之在何毓离院当天也出院了,并主动致电爸妈说要请专人照顾,程父程母没带犹豫就答应了。
“我很满意这份工作,说实话比在医院赚得还多。”何毓实诚道。
“那就好,你以后只用陪着我看好我就行。怎么样?够轻松吧。”
“嗯,谢谢你。”
“诶诶,别再谢了,你都谢了多少次了。”程乐之作出不满样,又漏出牙齿笑,“那就敲定了啊,从明天起你就搬进来照顾我。”
“好。”何毓微眯了眼笑,他真心觉得这工作找对了。
踩在碎金柏油路面上,偶有寒风萧瑟,何毓的脸冻得僵了,但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连脚步也轻快起来。
租的小屋里属于何毓的东西不算多,一套被褥、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记录小本、几本证件、一瓶褪黑素。
程乐之说日常用得到的他那儿都有,让他不用大包小包入住。
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在这间昏暗的房子里做了最后一次饭。说起来他在小厨房里做菜的次数并不多,这几天在家闲着,做的快抵上三年里所有了。
何毓将昨天没用完的菜和新买的一点肉混着煮了一锅,办好调料,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没来由的——或许有,他发了条朋友圈,只有照片。
刚要关掉手机吃饭,还没退出的界面就有了一个红点。是新加的程乐之的点赞和评论。
长风:看着好好吃,求投喂!
秋水仙碱:好,下次给你做。
程乐之正如其网名,风一样很快又回了个星星眼表情包。
何毓笑了一下,就感觉好像有个叽叽喳喳的人在身边陪着他似的。
第二天早上,何毓拖着行李箱,背了个双肩包来了。
“你来啦。跟我来。”程乐之将他的箱子拖了过去,引他到给他准备好的房间。
整洁干净又宽大敞亮,柔软的床被,一张书桌配了把人体工学椅。
何毓杵在门口看着门后景象,这和自己的屋子比起来天差地别,仅一间卧室就和他住的地方差不多大。他生出点局促,就像以前小学时候戴了朴实袖套,刚规培什么都不懂时被骂的局促。
程乐之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着他进去:“看着还喜欢吗?”
“嗯!喜欢。”那点尴尬随之藏了起来。
何毓将包放在地上,程乐之把箱子拖进来后自觉退出:“那你先收拾昂。”
坐在松软沙发上,程乐之倏地有些后悔,后悔他就这么把人招进来,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万一相处有些尴尬怎么办?!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多余,何医生职业素养极高,与他保持着良好的医患关系,不冷淡也不亲近,客客气气的没让人觉得不适应。甚至可能是出于对高薪的回报,他还把阿姨的活儿包了。
何毓那点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出来见程乐之窝在沙发里翻起一本书,他没有打扰,但闲着没事又为了给人老板留个好印象,说了句“我看看你的药”就兀自收拾起了大小药品。
程乐之瞟了好几眼,桌上药片药瓶分布排列得像兵似的,他搁下书笑起来:“哇,你摆得好整齐。”
何毓捏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药粒剩的少,晃一下就听的出来,他说:“这瓶要没了,我去补。”那是常服的抗凝血药。
“好。”
“你中午要吃什么,我答应了给你做。”何毓换好鞋。
“都可以,你怎么还抢我家阿姨的活儿?”程乐之逗他。
老实人很快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家有人做饭。”
“没关系,我想吃你做的。”程乐之笑出声,“我现在给阿姨放假。”
何毓做了鲫鱼豆腐汤,清炒西兰花,土豆肉丝,清淡健康。
“好香,何毓你好会做饭。”程乐之尝了口奶白鱼汤真诚夸赞,就好像朋友圈评论的那个星星眼表情包。
何毓不好意思起来:“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做得好就是应该被夸的呀。”
过去从来没人这么跟他说过,何毓愣了,眼睛粘在程乐之脸上没说话。
程乐之给他夹了块鱼肉:“快吃吧,真的很好吃,你值得我的夸赞。”宛如大少爷的口气,何毓却笑了。
“何毓,”程乐之见他放松下来夹菜吃饭,突然说话,“把这里当家一样好不好?如果可以,我不想和你只是冷冰冰的医患关系。你不用像专业人士那样按班按点地照顾我吃药什么的,这些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其实我就想有个人陪着。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好。”何毓看着这个小他五岁岁的年轻病人,好像从他话里尝出了那些被他隐匿于心的寂寞。过往总秉持着医患距离,他不逾矩惯了,倒整出跟谁也没法深交的职业病来。而现在,正如他初次听见程乐之的音乐之时,他的心弦又动了。
他想试着多了解他一点,他是这样想过,可他何毓配吗?敢吗?能做到吗?
在程乐之眼里何毓只是愣了愣,然后伸出小指,神色颇有点郑重的样子,“拉钩,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程乐之呆了一瞬,没想到两个成年人用这么幼稚的方式交朋友,但还是爽快拉了钩:“好耶,这下该我说谢谢了。谢谢你何毓。”
两人相视笑起来,何毓好久没这么跟人笑过,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程乐之算是他第一个朋友。
而程乐之更高兴,他喜欢的何医生与他的距离又少了几分。
午后阳光也很好,两个新朋友躺在沙发上,吃着何毓切好的香蕉果盘。
“你在看什么书?”或许是出于对小朋友的好奇,毕竟在医院里这位活泼闹腾的病人家里居然是温馨文艺风,何毓问出了口。
“你靠近看就行了呀。”他俩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程乐之一挥“翅膀”将他揽过来。标题是醒目的“非洲象”,书页上有一幅大插图,是大象在迁徙。
何毓看过,是《大迁徙》,他读书时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是被乱放在医学区里的。只记得当时被封面吸引后匆匆翻着囫囵看完了,随后他回归正轨继续去找资料文献。
“这个我看过。”
“诶,你也喜欢看这种书吗?”
“还行,只看过这一本。你平时还看什么类型。”
“都看吧,杂七杂八,闲着没事嘛。不过还是喜欢这些。喏,地理杂志,要看吗?”
“嗯。”何毓接过。他好久没这么悠闲地翻书了。
封面是蜿蜒的细长河流,那生命之水随意荡出几个弧度,就像生命本就应该这样漫无目的。
他们静静靠着,彼此间只余翻书声和程乐之偶尔给他指好看插图的动静。
等阳光变得没有温度,渐渐消失的时候,程乐之已经睡着了。
许是看得太专心,何毓竟没有发现。他拿了滑下去的毯子,轻轻盖在程乐之身上。
就这么看了会儿,何毓心里正琢磨是直接让他睡还是过一会儿狠心把他喊醒,毕竟饭还是要按时吃。
这位朋友嘴唇顺着浅浅呼吸翕合着,浓密眉眼投下一片阴影,睡得很安心。
天就这么慢慢暗下来,何毓没开灯,安静靠着他身边,这种安心仿佛能传染,两人的呼吸节奏渐渐一致……
何毓想,再等等。
程乐之七八点醒来了,比晚饭时间没晚多少,正好可以完成一天的健康三餐,也省得何毓拖来拖去地等。
晚上他又拉着何毓看了会儿自然纪录片,磨蹭着洗了个澡,赶在十点前睡了。
这对何毓来说显然太早,他躺在松软被子里,尽管吃了褪黑素想试着养成一样早睡的作息,但黑夜里的心流并不想放过他。
他闭上眼就是被各种思绪干扰,噪音一样无法甩脱。就像以往一样,有时是各种吵闹仪器和谩骂,有时是父亲偏瘫的形象,还有规培证的事儿。
长夜是对失眠者的凌迟。
他被茫茫心流缠绕拽下,夜是潮水,让他一溺一息。
最近闲散着倒比以前失眠得更久,大概是没累着,惯的。何毓自嘲一下,把头探出蒙紧的被子,索性干睁眼一阵。再次合上时,心绪没那么乱了,在他想起程乐之时,想起他的充满生命活力的笑时。顺藤又想他给的这份工作。
他想,程乐之就好像他的贵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