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篇日志

第八篇日志

5月20日保持

我的回忆总是有形的,像是无数双手一样将我一次次拉下绝望的泥潭。

我后来一言不发给他擦着身子,还是周昼先受不了这么安静的环境,先开口说道:“那个,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感觉身体更沉了。

“看来是开始寄生了。”他说,脑袋靠在后面的床板上,带着一些好像我讲了什么冷笑话一样的语气说道。

我不愿意说话,我无法说话,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无论怎样说死亡不可怕都是一种对他们的罪恶。

我还是沉默的给他穿好了衣服,盖好被子,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房间有一面落地窗,我自己要装的,因为我想再看看流星雨。

我上床,关灯,头转向窗边,我用的是纱质的窗帘,便宜,又能看见窗外。

压下脑子中的记忆残片后,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是我的脑子很乱,我不免的在想周昼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开始被寄生而感到难过,不安。

他是一个挑剔,嘴毒,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乎生死的人。

可这一切都只是我所了解的周昼,周昼有自己的27年,我只见过他这27年中的一两个星期,几次三番地想着,我越来越清醒,压不下一些好奇,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我穿着睡衣换上拖鞋小声的走到观察室里。

我看到周昼转头看向窗的那一面,身上压根不动,被子起伏的也非常有规律。

按照这么看他估计是睡了,但是我瞟了一眼他的心率。

还有点激动啊中将。

我敲了敲玻璃,他转头回来了,看向我。

我换上防护服走进去,找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睡不着?”

这话本来应该是我说的,却被他抢了去。

“嗯,你不也是。”我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说话。

我看见他很浅的弯了一下嘴角。

“你,在为病毒的事情难过?”我问他。

“难过说不上。”他转头又看窗外,“有些遗憾肯定是有的。”

我不知道怎么纾解他所谓的遗憾,还是继续问道:“你为什么遗憾呢?”

“你呢?从一进来你就再看窗外?”他问道。

被反将一军了。

但是秉着可怜可怜这个讨厌鬼的想法,我先给他讲了我父母的事情。

有些苦难可能还是只能由更加苦难的事情进行对比来纾解吧。

“我也想看看流星雨。”他说道,“我还想看看满月,看今天的月亮这么好,估计我还能看到。”

“就这些吗?”我问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想帮他减少一点遗憾。

明明我自己也是蜉蝣之躯。

“唔,还有,看看雪山吧,还有极光,听他们说日落金山很美,看书中说极光也是。”

抱歉,这我做不到。

他说的没错,今晚的月亮很美,月光很白,照进窗户,我们的表情都看得见。

他看见我的脸色一滞,猜出了我心里想的:“你不用想那么多,以后有时间给我读点书吧。上次让你带的。”

这我还能做,不过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军官,都这么文艺?”

他给了我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你每天睁眼就是和各种怪物厮杀看看。”

不过他今晚的重点讨伐对象不是我,他也没打算说我什么:“人最想拥有的,就是人们所缺少的。其实森林里很漂亮,只是我全部的时间都在战场中。”

“你听过吗?海棠未语,梨花先雪,一半春休,那些城市规划师不就是按照这个种的花?但是你见过满山的棠梨吗,还有高地的日落,那种红色是真的震撼人心的。”

我听他说了很多,说到他自己累了。

我跟随他的目光望向月亮,却只看见他。

我从来没见过他脸上这么温柔的表情,一时间我以为那不是他。

我没见过漫天飞花,无垠碧草。

我只见到了寂凉的月光,血色的夕阳,在煎熬所有被自然诅咒了的人类。

不过我灵光一动,我对他说:“你等一下。”

然后我着急忙慌的脱了防护服跑进实验室里,把一些实验用品拿出来,我穿戴好实验用的衣服。

“周昼,看我这里!”

我先往一个大一点的烧杯中加硫酸铜溶液和少量酒精混合,再用蘸有酒精的棉花在酒精灯上点燃,放入烧杯中。

不一会儿,烧杯中燃起了蓝色与紫色共生,紫色与绿色相存的向上燃烧的火焰。

我说话的声音加大,企图让周昼能听见我说话:“我给你做极光了!”

火焰颜色很美,在黑夜中燃烧着。

我看见他的脸了,透过火焰,我看见他在笑。

不是嘲讽,不是不屑一顾。

我也笑了,或许这个火焰,这个假的极光融化了那个人又贱又欠的外表。

黑暗中,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我试图去理解他在说什么。

长期在抽检所这种到处是隔间的地方工作,我对唇语还算是精通了。

我看见他再说:

我用什么留住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心里回答他。

中将,极光会为你留下的。

你什么都不用给。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我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难眠的毛病真被周昼治好了。

第二天我还算神清气爽,给周昼做了炒饭,但是周昼说他不太饿,没吃多少。

我把他剩下的也吃了,我不想浪费粮食。

今天的抽检所也很热闹,今天抽检所招来了新人。

我非常的欢迎新人,每年都有和新人差不多的人数离职或者被调走,其实感觉每年都很累,虽然说每年都在招新。

我手里的是一个叫做罗南的新人,一个有点害羞,有点社恐的小朋友。

我问他,你怎么到抽检所来的,看上去这么年轻。

他回答得非常老实:“因为我只能考到这里来了。”

我倒没什么别的感觉,只觉得眼前的是能够帮助我分担的一半的工作量。

我的眼神可以说是和善至极。

其实每年实习生能够减少工作都是次要的,因为最逗的是这个期间其实是一个大型被吐槽大会。

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些抽检师没带工牌吃饭,结果也被认作实习生和他们聚在一起吃饭,然后听见他们开始聚众吐槽。

去年和我一个组的同事惨遭挑选,气闷的跑过来也和我吐槽:“我哪敢让他做那么多啊,他连我一半的工作量都没有,居然说我挑剔,把他当牲畜使。”

我安抚了她好久,结果最后她自己把自己气哭了。

不过她说的话有理,别的部门找到的实习生都是当牛马使,我们因为忍受常年不足,一个两个把实习生当宝贝看待,生怕累了困了他们要走,天天给他们按时下班,工作安排也只有一半。

但是这样也没用,还是有那么多不管是老同事和实习生还是走了。

无奈各位老师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降低要求,试图留下一些实习生。

不过现在的实习生精明的很,这点障眼法根本难不倒他们。

该走的还是走了。

今年好巧不巧,忘记带工牌的是我,而且我的样子有点娃娃脸,看起来可能比较年轻,几个人可以说毫不怀疑的坐在我旁边开始悉悉索索了。

“我和你们说,我听说最佛系的老师就是那个叫玉絜的,听说他的要求就是做多少都可以,只要不出错超过两次就行,而且每天听说他都是第一个下班的,也直接给他手里的人下班。”

“那真好啊,我每天就是抽样抽样,现在抬手就是抽血,下意识的在那里找皮筋。”

“我不也是,抬手就是放样本。”

“欸,我跟你们说,我那个老师他每天都要做多少,结果还要考核。”

“你老师是谁啊。”

我也竖起耳朵来听,八卦这种东西,真的很好玩啊。

“塞德里克,快累死了。”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塞德里克的工作量布置真不多啊。

“你多少啊?”

“19个!”

“你这还叫多啊,我们都是24个!”

我们每个人平均下来的是56个,嗯,还没过半,这位同事还在我们的阵营之中。

“你老师是谁啊?”

我猜是四组的人,因为他们基本上一直呆在抽检室里。

“尤安。”

果然是的。

我继续吃着饭,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

直到我旁边的同学义愤填膺的吐槽完一天24个有多么不合理的时候,突然肘了肘我。“你咧,看你一直没说话,应该还挺轻松吧,你老师是谁啊。”

我猝不及防,没想到还有我出场的时候,我干笑两声,思考给那个同事说点好话呢,我抬头就看到我的小实习生。

而且他也看到我了,我俩大眼瞪小眼了一下,最后罗南咳了咳嗽,我摸了摸鼻子,说道:“哈哈,我,我是玉絜手里的。他,他很轻松。”

感觉我说的也没错。

罗南见好就收,端着餐盘就跑掉了。

我讪讪的笑了笑。

根据我打听到的,今年最惨的是塞德里克,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连20次都没有。

颇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刺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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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观察手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