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篇日志

第七篇日志

5月19日,良好

像上午一样,城门还是没有很多人,我还是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做完这个做那个。

在我这一组放进机器检测仪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打算摸鱼一会,闭目养神休息一下。

“不可能!我不相信!滚开!”

“不要过去!那里全是血,拿3号镇静剂,快点!来人!”

我手边刚刚好是药剂放置台,听见动静我抓起一支镇静剂就冲过去。

到城内,我看见我隔壁组的同事此时正拽着一个哭着喊着的小孩,我跑过去抓住小孩的手臂往血管里注射镇静剂。

慢慢的,小孩卸下力来,从疯狂的吼叫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声,身体支撑不住,顺着我同事拽着她的力跌落在地上。

我拿着镇静剂的时候,顺便把检测仪上面的纸质报告顺带拿了过来。

小孩瘫在地上:“我和妈妈一直都呆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感染……”

我同事接过我手里的报告,给小孩看:“你看吧,我们,实在是不骗你,真的是阳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其实,你妈妈在抽检的时候,就和我说‘其实我没什么力气了,我可能感染了,您能把这个给我的孩子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玫瑰花,“她说很好看,希望能给你留个纪念。”

小孩颤颤巍巍的接过,将小小的一朵花死死的抱在怀里,像要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一朵玫瑰摁进怀里一样。

我看见她的手抓着玫瑰已经出了血,我着急想要让她拿开。

世界上一切生物都有可能感染潘多拉,玫瑰也不例外。

我的同事拦下我:“我检测过了,没有潘多拉。”

“要不,去劝劝她吧,让她一个人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我同事说。

我摇摇头:“让她一个人呆着吧。这样更好。”

虽然我的同事本人持怀疑态度,但还是坚持留下来等城里的托儿所来接人。

我确实认为让她一个人呆着,让她自己想明白生死这种东西从无定数,死亡才是世间的永恒规律,活着只是偶然。

但我也想跑,逃离那个地方。

逃离那个,两声枪响后身边上只剩我一个人的绝望。

流着泪的不只是她,还有所有心脏停跳在那里的人。

我走着,又跑着,手抓着,眼泪打转,风吹向我的眼眶,替我藏住了就要掉落的泪珠。

上一次,我也在跑着,被人牵着,跑开了城门。

回到抽检所,我的心慢慢的平静下来了,我旁边的同事拿着试管对我说:“那个小孩得潘多拉了?”

我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是我想赶紧跑回来。”

同事笑了,我们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下午经历了这个波折,之后就像退潮一样,舒舒散散的,红日就退了色,下了场。

我照常给周昼做饭,喂饭。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周昼对人的观察能力,又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藏得住心事的人。

“你又被揍了?”

但我从来没有低估过这个人的恶劣程度。

“愧不敢当。”我又给他为喂一口饭。

不过我也没有总是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痛处的习惯。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身上有时候因为饭没吃的进去而掉出来了一些事物所沾上的油渍,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今天晚上,要不要给你擦擦身子,换件衣服?”我问道。

得来的是一个恨比天高的白眼,“你还终于想起来了啊,我还以为你鼻子失灵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又勾起了我的猎奇心理,我还真的探探鼻子认真闻了闻。

忽然才想起来我闻到个头啊,我穿了防护服。

又被耍了。

意识到以后我选择闭嘴,不想再和这个恶劣的人有任何过多的交流。

晚间我在思考怎么才能给他洗洗,凭他的一身肌肉,我扛也扛不动,把他拖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够呛了,拖他去浴室洗澡很明显不可能,只能让他躺着我给他擦擦咯。

这也是一个大工程,我给他接了一大桶50°热水,拿着之前买好的洗澡毛巾穿着防护服又进了隔离室。

不过给他擦擦是其次的,现在,我需要他把衣服脱了。

不过周昼手不太能动,身子也不太好起来,所以我只能手动给他脱衣。

我只能我给他脱衣……

我看着他的身体,和他的身体大眼瞪小眼。

最后周昼轻飘飘看了我一眼:“你墨迹什么?”

我咳了咳,然后先上手把扣子给解开了,心里暗想当年整个人的标本都见过,什么器官都见过,这算什么。

只是当年是六年前。

我很倔强的一粒一粒解开,然后把衣服拉开,手放在他手上比较少的侧背上,托起他的身子把衣服抽出来,另一只手也是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从他身上拉下来。

我的手几次略过他的腰腹,每次的触碰我都吓了一跳,根本不敢抬头看周昼。

衣服脱下来以后,露出了身前的健壮的肌肉,以及很多很多的伤。

第一次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因为他身上的血本来就多,伤口还是汩汩流血,没太注意到其他地方的伤口。

等到现在我才看见,他身上有很多的伤,绝对不只是上一次的。

他的伤口结了痂,像无数条蜈蚣一样压着他的身体,稍有不慎,他可能就会坍塌。

我一时呆愣,周昼感受到身上的触感离开来,微微抬起头看向我,迎着我的视线有看向自己,笑道:“怎么,科学家伤口没见过?”

我思绪回了地,继续给他脱裤子。

经历了换衣服,裤子也还算是熟捻起来,三下两下就弄下来了。

还剩一件罪恶的裤子,我思量了一下,觉得反正只是擦擦,应该也不用管吧。

不过我放过了我自己但这个可恶的变态没有:“你为什么不把它脱了。”

闭嘴吧。

“额,那个,您不介意啊,我担心您介意啊。”我干笑两声,说介意快点,快嫌弃我。

世界上最奔溃的事无非是四个字——事与愿违。

“以前在军队里一有什么事,军医直接一整个掀掉衣服,我们都这样,早习惯了。”

神特么习惯。

真正操作起来的时候先不习惯的还是我,不过最后还是给他掀了。

来啊,嘴硬的话要死一起死。

不过我抬头的时候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嫌弃的看了我一眼:“你耳朵怎么红了?”

然后自问自答的皱了脸“咦”了一声。

我现在想把这一桶水浇到他的脑袋上。

幸好我从一开始接的就是50度热水,折腾了一会儿它还是热的,我开始不厌其烦的给

他沾毛巾,拧毛巾,再擦身子,水有多,我顺便把他的头顺带着也洗了。

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所以你今天回来一副被群殴的样子是什么情况。”

这位中将现在什么事情不能干,于是对所有八卦同时保持着好奇之心,想要了解世界上所有的八卦一样,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刨根问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在几天前已经领悟到这家伙的莫名的钻牛角尖的精神,懒得被他烦,还是说出了实情:“今天抽检的时候,有人死了,家属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骗谁?”我还没继续天花乱坠的说完,他直接驳回来了。

“城门几乎每天都有人死,要是每一个人死掉你都这么伤春悲秋,你倒是别干了。”

被他拆穿我面子上虽说不好受,但是心里还是蛮佩服他的,又被他猜对了。

“你别急嘛,我还没说完。”我给他重新拧了一遍毛巾,小心的擦过他身上的伤疤。

“死的是一个母亲,家属,其实是一个大概14,15岁的孩子吧,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他的。”我喃喃的说。

“羡慕他什么?死了妈?”变态又开始发力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羡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而不是活在一个假的世界里。”

“什么意思?”他问道。

我摇摇头,我不愿总是掏心剖腹。

“你的母亲?也死在了城门口?”他试探性地问道,“我就是一个将死之人了,你担心什么?”

看吧,我就知道他一定猜得出来。

我不喜欢骗人,诚实的点了头。

他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老老实实的躺了回去,扭头望向隔离室里的小小的窗户。

不过他说的不准,死的不只是我的母亲,还有父亲,还有我自己。

那年我六岁,父母一个是雇佣兵,一个是基因学家,说是一起出去采样做研究,将我交给老头看着,在他们回来的前一天,给老头打了个电话。

老头第二天就带着我到城门口等待他们。

我踮着脚在城门的人潮中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我的父母,老头突然拍了拍我的头,直向远处,“快看!”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哪儿呢温特米尔爷爷?”

我还没看到,眼睛就被一只大手盖住,晴明立马变为黑夜,我试图拨开那双挡住我的手,但是我抓不过。

失去了视觉,我的听觉不自知的好起来,我听见两声刺耳的声音,我还听见温特米尔用一种近乎发抖的声音念叨,念叨,“孩子,孩子,孩子啊。”

“怎么了爷爷,你别挡着我。”

我被盖住,一直不理解的站在那里,直到穿着白大褂的人,捧了一把土给我。

“这是什么啊爷爷?”我将手里的土捧起来,天真无邪的问道。

“那是,那是,是,爸爸妈妈给你准备的种子。你一定要保存好了。”

闻言,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后我每天给那一捧黄土浇水,施肥,但是我的种子从来没开过花。

后来我长大,我看到别的孩子的父母时,再傻也觉得不对劲了,我问温特米尔:“爷爷,我的爸爸妈妈呢?”

温特米尔听见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脑袋上,轻轻地抚摸着:“他们去追星星了,等到他们追上像去年一样的流星雨后就回来了。”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以为流星雨是家常便饭,坚信不疑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是等不了我的种子为什么还没发芽,我亲手刨开了那一捧黄土。

里面根本没有种子。

过了三年,我终于知道了,我发疯一样用手一点一点挖开那捧黄土,我知道那里面什么都不会有,我只是挖开了挖碎了自己的心脏,黄土七零八落,就像我一样。

我一身泥泞的跪在地上,可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就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一天空的星星,看着月亮,看着阳光一点点带走天上闪闪的星星,一点点带走了我最后的天真。

我真的羡慕那个小孩,他懂生死,懂人世,他能放声大哭,能见证最后的离别。

我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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