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西峡湾:陆地的尽头
阿克雷里休整一夜,车队掉头向西,扎进了西峡湾。
冰岛人自己都说,西峡湾是"另一个冰岛"——游客少,山路险,风光野得像没有被人间碰过。大巴在碎石路上颠簸了一天,傍晚把我们扔在??safj??r??ur(伊萨菲厄泽)小镇,一座安安静静躺在峡湾臂弯里的彩色小城。
"明早两点地方。"蓝琳摊开山地图,"拉特拉尔角,欧洲最西端。悬崖,海鸟。都给我穿防风外套,那里的风能把人从崖边'摘'下去。"
"摘?"张姨已经走了,接话的是王姨,"风咋还摘人呢?"
"因为它不跟你商量。"
第二天上午,拉特拉尔角。
车停在悬崖内侧,我们徒步走到崖边。那真是陆地的尽头——脚下是几百米高的垂直崖壁,崖底是灰绿色的北大西洋,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得像大地的叹息。
而悬崖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停着海鸟。
成千上万只。海鹦——冰岛国鸟,橘红色的嘴,黑白相间的羽毛,胖墩墩的,像个会飞的小企鹅。它们站在岩壁的凸起上,挤挤挨挨,偶尔起飞一片,绕个圈再落回去,发出此起彼伏的、难听的叫声。
"丑萌丑萌的!"王姨举着手机狂拍,"这玩意儿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王姨,你看那只。"我指着最近的一只海鹦,它正站在一根岩柱顶上,迎风而立,羽毛被风吹得全往后倒,"像不像张姨?在风中坚守。"
"像!"王姨咔嚓咔嚓一顿拍,"回头洗出来给她看!"
我正笑得开心,忽然发现蓝琳没有凑在崖边。
她站在距离崖线三米的地方,站得笔直,脸色比平时更白一分。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
"没事。"她说,"你们看,我去车上拿热水。"
她转身走得太快,快得不符合她一贯的步频。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跟了上去。
在车尾,我堵住她:"蓝琳。"
"拿热水。"
"你恐高。"
她把保温杯从车里掏出来,拧开,又拧上,再拧开。一套动作做得无比从容,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心理学研究表明,"她说,"暴露疗法的关键是自愿原则。我不自愿。"
"全冰岛最专业的向导,拉特拉尔角来了多少次?"
"……十一次。"
"十一次,站在三米外?"
她终于看我了。眼神里有三分恼怒、三分被拆穿的狼狈,和四分"你敢告诉别人就死定了"。
我笑了。我发誓我笑得特别温柔。
"把手给我。"我说。
"干什么——"
"悬崖边上那么多栏杆,你扶着我,比栏杆好使。"我把手伸过去,"我保证不告诉别人。特别是王姨。"
她瞪着我,瞪了很久。崖那边的风呼呼地刮,海鹦的叫声一阵一阵。
然后,她把保温杯塞进我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放进了我的手心。
"就一会儿。"她说。
"嗯,就一会儿。"
我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崖边。她的手心有点凉,指尖绷得很紧,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到栏杆前,她停下,深吸一口气,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马上把头转回来,盯着我。
"看完了。"她说,"欧洲最西端,海浪开始的地方。打卡完毕。"
"蓝琳。"
"干什么。"
"你刚看了不到一秒。"
"一秒也是看。"她嘴硬,耳朵却红了,"重点不是看多久,是——"
"是身边有谁。"我替她说完。
她不说话了。海鹦在崖壁上叫着,风把我们的头发吹成一团乱麻。她握着我的手,比刚才更紧了一点。
我望着崖底翻涌的海,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陆地的尽头,其实不是陆地停止了,是有人决定不再往前走了。
而蓝琳这种一步一步走到世界尽头的人,缺的从来不是勇气。
缺的是什么,我当时还答不上来。后来她用一根反光条,告诉了我。
下山路上,蓝琳忽然主动开口,声音不大:
"第一次带团来拉特拉尔角,是八年前冬天。那天就三个客人。风比今天大十倍,两个客人扶着栏杆往下看,脚软,是我一个一个背下来的。"
"第三个呢?"
"第三个往下看了一眼,说'不过如此',转身走了。"她顿了顿,"后来我听说,那人回国第二年就跳楼自杀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个人都要看一眼。看一眼,记住自己怕什么。"她说,"怕高没关系。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巴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我四十二斤那年,"她说,"从医院的楼梯间往下看过一次。往下看特别安静,安静得像有人轻轻拉着你的手。"
我握紧了那只手。
"后来我就学会了。"她说,"高处不往下看。日子不往后看。"
"那往前看呢?"我问,"往前看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西峡湾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深的、冰川融水的颜色。
"往前看,"她说,"看路。反光条,五十米一根。"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条路。
我笑了:"数着走。"
"嗯。"她也笑了,"数着走。"
回程前,我们绕道看了丁坚地瀑布。
那是我这趟冰岛之行见过的最安静的壮观之一。瀑布从山崖上分成六七层,一层一层往下淌,每一层都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盆,水在石盆里积满了,溢出来,流进下一层——不咆哮,不轰鸣,就那么雍容地、一层一层地,把整座山洗了一遍。
"好看是好看,"王姨点评,"就是不够劲儿。"
"它把劲儿攒在骨头里了。"蓝琳说。
我在瀑布下面站了很久。后来我在小本子上写:
有些瀑布负责震撼人,有些瀑布负责安慰人。
晚上回到??safj??r??ur(伊萨菲厄泽)小镇,蓝琳在路书最后一页的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点。我凑过去看——斯奈山半岛,草帽山。
"备用观测点。"她说,"我已经踩过点了,山形、光污染、撤离路线,都是最好的。哪天天好,我们去这儿。"
"你在冰岛八年了,"我说,"有没有哪次极光,是在那儿看的?"
"没有。"她说,"留着的。"
"留给什么?"
她合上地图,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民宿停电,我们点了一晚上蜡烛,这是冰岛小镇的浪漫。
"留给最重要的那次。"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人的一生,总有一场极光要挑地方。挑来挑去,就挑中了它。"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那顶草帽底下,站得下两个人。"
黑暗里,蜡烛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
窗外,峡湾的夜色深得像一口井。而井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着微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西峡湾:陆地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