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米湖、黛提瀑布,和红灯笼
北部之行开始于一座迷宫。
米湖东岸有一片熔岩原,叫黑色城堡——几千年前火山喷发的熔岩流到这里,冷却成一片嶙峋的黑色迷宫,石柱、石拱、石洞纵横交错,走进去五十米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跟紧我。"蓝琳举着小旗子走最前面,"这里面 GPS 会丢信号,每年都有游客自信满满地进去,哭着被搜救队领出来。"
"那为啥还带我们进来?"王姨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
"因为好风景都长在迷路的地方。"
这句话我记在了小本子上。我的本子上现在有一半是她的话。我给自己的解释依然是"攒毒舌金句",可我心里清楚,一本账记得这么勤的人,早晚要连本带息地还——至于还给谁,怎么还,本子不敢写。
熔岩迷宫的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蓝琳让我们坐下歇脚。头顶是完整的、巨大的北方天空,四下是黑色的石头,风在石柱之间穿来穿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这地方,"张姨轻声说,"跟咱们东北的老林子一个脾气。"
"哪里像?"我问。
"看着荒,其实底下全是活的。"她拍拍石头,"岩浆死了才变成石头。人得活成什么样,才配得上这么轰轰烈烈地死一回?"
阿姨们集体点头。我忽然觉得,王姨要写书这件事,可能拦不住了。
下午去了地热区。
车还没停稳,一股硫磺味就灌了进来——王姨捂着鼻子喊:"谁在这旮沓煮了一万年的臭鸡蛋?!"
整片山坡黄一块、白一块、绿一块,泥浆池咕嘟咕嘟地冒泡,白烟从地缝里一股一股往外钻。蓝琳站在一块警示牌前面讲解:"这里的地下水接近沸点。地表之下两公里,岩浆还在烧。你们看到的烟不是烟,是这片大地在呼吸。"
"大地也喘气?"张姨惊讶。
"大地不光喘气。"蓝琳望着那片翻涌的泥浆,忽然说,"大地还会疼。地震是它的抽筋,火山是它的伤口。"
全场安静了几秒。王姨小声嘀咕:"小蓝这孩子,不当作家可惜了。"
我在旁边用力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嘛。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二天。
黛提瀑布——欧洲水量最大的瀑布。车停在一公里外,就已经听得见声音了。那不是瀑布声,那更像一堵墙在移动。走近了看,灰白色的浑水从几十米高的玄武岩崖壁上整个砸下来,砸进峡谷,腾起的水雾把半边天都罩住了,站在观景台上,胸口被声浪震得发麻。
"这也太吓人了。"王姨扯着嗓子喊,声音直接被水声吃掉一半。
"这还不是它最大的样子。"蓝琳站在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夏天冰川融水最多的时候,水量是现在的三倍。"
"那我们冬天来对了,"张姨拍拍胸口,"三倍我得当场晕过去。"
大家都笑。蓝琳没笑。她站在轰鸣的水边,望着那片翻滚的白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我站得近,每个字都被水声衬得格外清楚:
"我妈没来得及看的,我帮她看了八年。"
我的心猛地一缩。
"她是极光摄影师。"蓝琳望着瀑布,像在念别人的履历,"九十年代初来的冰岛,拍极光,拍火山,拍完了回国,结了婚,生了我。她把冰岛叫'光的故乡'。她病了以后跟我说,蓝蓝,等我好了,带我回光的故乡。"
"但她没好。"
水声轰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
"所以我把她带来了。"蓝琳从领口里拽出一条细链子,我这才发现她一直戴着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东西。
一枚戒指。磨得很旧了。
"我妈的。"蓝琳把戒指塞回领口,动作很轻,像替谁掖了掖被子,"每次看极光,她都在。在最远的位置,举着她的相机。跟我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站客厅那面墙。一千张极光,一张人都没有。
原来那些没有人的照片里,其实全都有人。
"蓝琳。"我开口,声音哑的,"阿姨的相机……还在吗?"
"在她妹妹家。"她说,"我离家的那年,谁都没告诉,只带了这枚戒指。"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来冰岛?"
"说了,他们就要来接我回去。"她顿了顿,"可我还没替她把故乡看完。"
风把水雾吹过来,打在脸上,凉的。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离开黛提瀑布,全车都很安静。阿姨们没打牌,玛丽没放她那个震天响的冰岛摇滚。大巴翻过一座山,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灯火——阿克雷里,北部之都。
进城的路口,我们被一个红灯拦下了。
"咦?"王姨凑到窗边,"这红灯怎么是朵花?"
不是眼花。阿克雷里的红灯,灯罩都是心形的——金融危机那年,全城齐心渡难关,市政府把红灯全换成了爱心的形状:别急,等等,会过去的。
我们的车在一排爱心红灯前停住。蓝琳盯着那个红色的心形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
"我妈以前最讨厌红灯。她说等待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觉得,"她望着那个心形,"她错了。"
"等待不是浪费。"她说,"等待是攒着。攒够了,一次都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的车排在第一个,红色的心形灯在她脸上一晃一晃。
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红灯等得越久越好。
晚饭是在阿克雷里吃的,羊肉汤,烤面包。张姨宣布了一个消息:她的老寒腿到了这儿冻得实在不行,闺女给她改签了下周一的机票,她要提前回国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姨端着汤,眼圈红红的,"姨这半个月,是这辈子最痛快的半个月。"
"张姨,"我说,"团还没追成极光呢。"
"极光不急。"她摆摆手,"姨把愿望押在你们俩身上了。你们俩替姨看,看得清楚,姨在视频里都能收到。"
"押我们俩干什么!"我差点被汤呛死。
"少装。"张姨白我一眼,"全团都看出来了。"
满桌哄笑。我低着头喝汤,用眼角偷瞄蓝琳。她正在慢条斯理地撕面包,撕得一丝不苟,撕下来的那一片,不知不觉间被撕成了四片。
出了饭店,夜里的阿克雷里在下小雪。爱心红灯一盏一盏亮在街口,雪落在灯罩上,红色的光晕毛茸茸的。
我和蓝琳落在队伍最后面。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
"蓝琳。"
"嗯。"
"阿姨的戒指,"我说,"下次看极光,让她站近点。"
她没回答。
红灯的倒数牌一秒一秒地跳。跳到最后三秒的时候,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绿灯亮了。
谁都没有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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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米湖、黛提瀑布,和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