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亮

小孟说,他要去月亮上。

而此时,巨大的惨白的两弯明月高悬尸水之上。

巨大的骷髅塑像如邪神降临。

小孟站在骷髅上,他随手浮起了几具尸体。

尸体已经肿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但是董老头还是认出了。

“是他们欺负的你。”他叹息。

小孟点头,似乎有些委屈。

“他们说给我看小狗,然后说我是小狗。”

“我不是小狗。”小孟认真地说道。或许是刚学会说话,他音节缓慢而僵硬,像牙牙学语。

“其他人,笑我奶奶和爷爷。他们,不帮,奶奶,不帮,爷爷。”小孟的话如同鞭子抽在三人的心上。

“汽车有四条腿所以跑得快。”小孟轻轻地嘀咕,“现在我有好多腿,他们追不上我啦!”

老张扶住眼睛,已经眼眶发酸。

小孟又说,现在其实整个岛,都是他的身体。

整个岛屿地下,全是肉线,全是藤蔓,全是血管,全是脚。

岛屿已然成为他躯体的化身。

“等我死啦,你们就可以出去了。”小孟笑着说。

吴婶子拼命地劝小孟,她说婶子给你讨回公道,你别伤害自己。

老张和董老头迅速地注意到小孟话中的深意,“同归于尽。”

这些尸体还没有死,不然小孟的目的是复仇,此刻他应该已经完成了复仇,完全没有必要再等待自己的“死亡。”

董老头深吸一口气,“这些尸体还没有死,是吗?”

小孟乖乖地点头,“月亮说等等。”

“但是他们一直在笑。”

“我头好痛,哥。”

吴婶子已经在小声擤鼻了。

而董老头又一次注意到了月亮。

梦里,小孟说要去月亮上。

海面又出现了两弯月亮,两轮太阳。

这里,“月亮”让他等等。

月亮难道是个人?

他又看了眼面前的尸水血海,月亮未必是人。

小孟又说等自己死了,董老头想不明白。

小孟已经死了,难道小孟复活了?

他拼命地想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很关键。

而此时,小孟又坐了下来,“月亮说我是重要不紧急。”

“听不懂。”他嘟囔着。

他依靠在骷髅上,身体慢慢又与骷髅融合在一起。

“反正我只要长好,他们就可以死啦!”

他们几个人说实在真听不懂小孟在说什么,但是能了解小孟的大致意思就是只要他杀死有些人,自己也会死,然后他们就可以得救了。

吴婶子倒是觉得月亮就是小孟身后的大月亮。

可是——

可是、可是……

可是——吴婶子老泪纵横,她们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小孟再死一次呢?!

但他们阻止不了小孟。

无数如同血管一样的肉线交织成藤萝从地底窜起,将一个个人串在一起。

冲天的血腥味和鱼腥混在一起,伴着奇异的肉香。

小孟又被巨大的骷髅纳进了那具骨骸之中。

尸块,血河,死鱼,腥臭,肉泥。

一切都要完蛋了。

一种挫败感,无力感打心底里深深烙在三个人的身上。

发现不了小孟的脏衣服,也发现不了那些混蛋,现在还找不到可以救一次这孩子的方法。

小孟已经完全被骷髅融进身体,下一秒,骷髅身后无数肉泥拧成的藤蔓开始疯狂抽动。

整座岛屿开始震动。

尸海开始翻涌。

那所有的眼睛一瞬全部睁开。

就连天空上的那只巨大的眼,也骤然瞪开。

吴婶子和老张、董老头几乎无法站立,只能趴着扶着地面,看小孟万目邪视,枯骨成林,肉泥成树。

董老头深深的悲痛悔恨,甚至怨恨。

为什么这世间的冤屈总是要经历多次死亡,而罪恶的源头却可以时常存活并苟延残喘。

第一次,杀死身体。

第二次,杀死公道。

最后一次,杀死相信公道会来的心。

原来一个人,可以死很多次。

原来这世间,恶会满盈而存,善却无疾而终。

善意的践行需要付出代价,恶意的实施却能够毫发无伤。

那些恶鬼欺侮小孟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直到现在,直到小孟变成这样,直到他长出无数双眼睛、无数条腿、无数具骸骨……

董老头闭上双眼。

他其实也是个懦夫!懦夫!!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神明,不知道那是不是小孟口中的月亮。

他只是祈求,求谁都好。

救救这个孩子。

救救……小孟。

董老头跪在尸海的白沙岸上,再也没有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血河翻涌的声音。

而终于——

他的祈求被听见了。

最先变化的,是那些眼睛。

万千只眼睛齐齐望向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像野兽闻见了天敌的味道。

尸海忽然开始沸腾着开始后退,血河翻卷,那些缠绕天地的肉藤疯狂抽搐,无数断肢向泥土深处钻去,仿佛想要逃离什么。

小孟也愣了一下,现在他已经与骷髅融为一体,他巨大的骷髅头缓缓抬起,望向那两轮惨白的月亮。

不同于尸海的溃败,他似乎很欣喜。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

天地震动,一阵风吹过来了。

很轻的风,却一下子吹散了尸臭、吹散了血腥。

吹得整片尸海都安静下来。

董老头至今都记得这阵风。

他的记忆中,天地震颤,万骨成骸时,这轻盈地、凉爽的风不知从哪里吹了过来。

接着,尸海尽头,月亮裂开了。

董老头后来很多年都想不明白,月亮为什么会裂开。

他只记得那一刻,天,被打开了。

两轮惨白的弯月,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外面的月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像银河倒灌。

里面的天被撕开了。

而月光中,有一个人。

董老头明白了,小孟说要去月亮上,原来月亮真的存在。

月光里、空中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看不清年龄,甚至分不清男女。

她站的太高了。

只能看见狂风吹拂,掀起她黑色的衣摆。

而尸海开始后退,骷髅颤抖,那些睁开的眼睛流露出恐怖与畏惧。

现世,高空之上。

方悯翻手托起一枚微缩光球。

大陆。

海岸。

城市。

街道。

整个世界都被收拢于她的掌心。

她垂着眼。

一点一点仔细地拨动光球的角度,查看被污染侵蚀的异色区域。

像是在修补某种正在腐坏的东西。

忽然。

有什么东西抬头“看见”了她。

它骤然发出尖锐嘶吼。

无数漆黑的小手疯狂攀升。

像饥饿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闻见了活人的血肉。

而金易市董老头沙哑的声音也在此刻一同响起。

“那些苍蝇……”

“黑压压的。”

“全都往人身上扑。”

那污染物已经冲至方悯面前。

腐烂的口器张开。

像无数泡烂的尸体同时吸气。

“它们吃人。”

“钻进嘴里。”

“钻进眼睛里。”

方悯没有抬头。

身后的「台账」卷轴却瞬间轰然展开。

无数鎏金淬银的字沸汤显现,如镇鬼的咒,封天的符。

风随意起。

哗啦——

纸页翻动。

巨笔落下。

“两刀!”

董老头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

“就两刀!”

腐烂的口器中无数苍蝇般的触肢伸出。

下一秒,方悯只是看了一眼,那攀升而来的污染物便骤然停滞。

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存在。

随后,方悯落笔。

过去与现在似乎完全重叠。

一横,天地被分开。

一竖,尸海被劈断。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一瞬。

那具遮天蔽日的骷髅,裂开了。

“最后她招招手,那些黑色的东西就自己爬着向她走去,两轮太阳合二为一,两轮弯月相合成一轮满月。”

“什么尸海骨林都被月光吞噬殆尽。”

董老头眼眶微微湿润,“小孟还是死了。但好歹是以人的身份走的。”

“所有人又都活了回来,只有那几个人,成了苍蝇的盘中餐。”

“我和吴婶子、老张紧张极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就看她挥了一下,小孟又回了口气儿。”

“可怜的孩子,他说把自己和爷爷奶奶葬在一起。”

……

几十年前,那个夜晚。

方悯,小孟说的月亮。她蹲下身,「台账」在后面已经完成了记录,正催着她赶往下一个光点。

她本准备转身就走,但是还是蹲了下来。

小孟的月亮,为他倾身,摸了摸他的头。

“辛苦你了。”小孟愣住,自从爷爷奶奶去世,自从变成这样,他似乎很久没有被人摸过头了。

于是他呆呆地看着他的月亮。

他努力想要记住月亮的样子,但是那张面庞总是模糊不清。

最后小孟小声地问,“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方悯顿了一下。周围现在都是碎裂的骨头、烂泥一样的腐肉、还有掉落下来千百万只的眼睛、腿。

这座由尸海和血肉堆积起来的岛就是刚刚小孟的身体。

然后她说,“没有。”

“你很好。”

她不看那些腿、那些骨头、那些腐肉。她只是看着小孟。

像是在看以前,那个搬着小板凳乖乖坐在坑边看蚂蚁的小孩。

小孟放心了。

他忽然又问:“那我爷爷奶奶呢?”

方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他们在等你。”

……

“他还想问那个人,但是那个人似乎很赶时间,就是用什么笔在他脑袋上写了东西。”

“小孟又问什么重要紧急的,可怜孩子……”

“都怪我们啊……”

“都怪我们,我说小孟你重要的,好孩子,是我们大人来得太晚了。”

“都怪我们来的那么晚,要是早点来,这孩子现在也是大孩子了。”

董老头情绪又慢慢平复下来。

“岛屿又恢复了正常。”

“但是我看老张吴婶子其他人都像记不得这件事儿一样。”

“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我的臆想。”

“后来连我,也慢慢忘记这件事了。”

“但是……我后来离开了岛,在这里找了工作,有个好姑娘和我结了婚,我媳妇儿怀孕那天,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了小孟,他说,我可以当你的孩子吗?他可以吃的少点。”

“我的孩子出生的时候,脑门上有一道金光,别人看不见,但是我真的看见了……他就是小孟啊……!”

“我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我当时就在想……”

“除了神。”

“还有谁可以做到这一切呢?”

报刊亭的灯光终于恢复正常,所有的故事都结束了。

老头像是瘫软下来。

“好孩子,忘记今天的一切。”

一道雷劈亮夜色,惨白的光掠过她的脸。

这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瞳孔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安睡吧。”

温暖的白光缓慢落下,一点点抚平了老人狰狞痛苦的神情。

“对不起。”她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声音太轻了,一下就散在了风里。

确认存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只有被记得的人,才真正存在过。

而现在,她终于再次找到了方悯“特殊存在”的痕迹。

董老头半梦半醒间忽然喃喃:“你以前……是不是也来过?”

她没有回头。

风吹动披风的一角。

很久以前,董老头也这样问过一次。

她拢紧披风,报刊亭的门缓缓闭合。

她像从未来过一样,重新消失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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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危养女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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