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瘾

时隔多日,翟兖才知道当日之事的另一重真相。

当日他便觉蹊跷,那慕氏女面对他剑刃相逼之时、尚且神色淡然、从容无惧,何以仅被关入后房区区数日,便要闹着寻短见?原来不过是误食过量安神药的缘故。可事后,她非但未曾主动寻他澄清始末,反倒借着这场误会投机取巧,软语温言间刻意软化他处置此事的态度,暗博他人几分恻隐。

这般藏锋敛锐的心思,倒真是,有些令人生厌了。

难怪当年兄长素来不喜那些高门贵女,总觉她们周身裹着一层虚浮的锦绣,反倒偏爱出身素简心性纯粹之人。

况且,此事她半句不与他说,反倒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他的表兄,这是何用意?是觉得他翟兖心胸狭隘,容不下一句辩解,听不得半句真言?还是觉得表兄性情温厚,比他更能拿捏不成?翟兖越想,心中无名之火便越盛。

此女果真好大的胆子,她也不掂掂自己的身份,竟敢私下去攀附卫恒。

慕青岫归至城中府邸时,已至掌灯时分。

春风轻拂,暮色四合,府门两侧的朱红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推开,映得府门之上的兽首铜环愈发明亮。

刚从车辇上缓步而下,便见一容貌清秀的女子,身着粉色襦裙,鬓边簪着一支素玉小簪,步履匆匆从府门内奔出,裙摆翻飞间很有一番小女子的娇俏。见了她便慌忙屈膝跪地,伏于阶前,双手交叠于身前,竭力作出一派温婉怯懦之态,连眉眼都刻意垂着,不敢抬眼。

“幸得菩萨显灵,阿妹终得平安归来,不枉我日日诵经祷告,焚香叩求神明庇佑。”女子声音柔婉如丝,带着几分刻意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红,似是真的满心欢喜与牵挂。

慕青岫抬眼扫过府门周遭,廊下仆役垂首侍立,并不见翟兖的身影。

如此,也好。

她垂眸淡淡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女子,顿了顿,却未发一言,只神色清冷如霜往府中走去。果不其然,那跪地女子如她所料赶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了。

府中的那个独院,仆役收拾的纤尘不染,桌几上亦温着的热茶。屋内烛火也够亮堂,映得满室清亮,足够让她看清再次伏在地上的女子模样。

老实说,明明是同一个阿父,那慕青子容貌却没有什么出彩之处。略略可以拿出来说的,大约就是脸小些,细细的眉眼间自带几分妩媚之态,与上世记忆中并无二致。许是近期婚事受阻的缘故,想是心中郁结难舒,比起她前世印象中竟清瘦了许多,显得脸盘发羸弱。此前慕道文虽让此女入了族谱,却始终将人安置在城外的别业之中,从未曾接回慕府照料。这般算来,这一次,竟是她与这位名义上的阿姐第一次正式照面。

“你来此处,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我阿父的意思?”

慕青岫缓缓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也听不出半分情绪。

“阿父在家中日夜思念阿妹,茶饭不思,常常对着旧物出神。”女子依旧伏在地上,语气满是恳切,“青子虽有幸被阿父认作义女,却从未有机会与阿妹共聚一堂,共享片刻天伦之乐。是以,听闻阿父要遣人给阿妹送些云州物产,便苦苦哀求能一同前来,以期能多陪阿妹一段时日。”

此女应是未曾说谎。

阿父此刻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在他看来,这慕青子能嫁入侯府,当是一门风光无限的好亲事,可若是巴巴地送上门做妾,便是另一番光景,传出去也会被人诟病。他这般小心将此女藏匿多年,精心教养,视若珍宝,怎会甘心让她屈居人下,做个任人磋磨的妾室?

“你的心意我也听明白,亦是颇为感动。既然事情已了,我安排你明日便回云州,可好?”

“阿妹!”慕青子一时激动,竟干脆径直膝行至她脚边,眼眶泛红,泪水簌簌滚落,“你莫要赶我走,我自幼唯有同一孤母相依为命,好不容易如今认了父亲又有了阿妹,还未及多亲近几分,你便远嫁来这隗州了。如今我既已来了,便让我在此多住几日,尽尽我们姐妹的缘分也好。何况妹夫也说了,我想住几时便住几时,还请阿妹成全。”

慕青岫不得不又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在心底叹了一口。怪不得积玉会被此女气到内伤,为达目的脸皮这般之厚,倒是罕见。一面做着温婉怯懦楚楚可怜之态,博取她的同情,一面竟又搬出翟兖来压她,借力发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也罢,你既这般赤诚待我,我倒真不好再拒绝。你便将东院的衣物搬至此处来吧。东院厢房到底简陋寒酸,怎配得上你慕氏女郎的身份?你既已是我慕家的人,断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委屈了你。”

慕青子一愣,随即连忙摇头,挤出几分局促的笑意:“阿妹,我住东院便好,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慕青岫淡淡道:“东院毗邻翟侯的练武场,终日刀枪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嘈杂喧闹,出入皆是军中武夫,绝非闺阁女子安身静养之地。你安心在我这独院之中住着便是,府中上下仆役,如何待我便如何待你,衣食住行皆按我的规制来,断不会委屈了你半分。”

“我住在此处,会不会太过叨扰了阿妹,不若......”

“你既然叫我一声阿妹,又怎么会是叨扰,况且,我也不住在此处。”慕青岫心平气和地瞥了一眼此女开始微微发白的脸色,眼底的笑意更甚,语气却依旧温和,“我身为侯夫人,自然要与夫君同住。”

路上,积玉便迫不及待地向她告状,言说慕青子行事颇为不老实,一入侯府,便四处塞赠银钱拉拢府中老仆与杂役,四处打探府中诸事,尤其是关于她与翟兖的夫妻关系。府中几个经不住银钱诱惑的老仆,已然不慎透露,此前她一直居于这独院之中,起居饮食皆在此处,直至使臣到来才搬去与翟侯同住。想来,此女便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些许端倪,才刻意讨好翟兖,想要借机攀附。

她不在府中这几日,这独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案上的花草修剪得整齐,连茶炉也时时温着热茶,分明是早已笃定如果她还能回来的话,仍会在此居住。

此女倒是会为自己挑地方。

那东院紧邻翟兖的书房与练武场,看似简陋,实则是上赶着攀附示好的绝佳之地。可她这独院,非但远离翟兖的寝居,且在府中地处偏僻离正院甚远。住在此处,即便日后此女有心献殷勤,熬一杯热汤或备一份点心送去,怕是未到翟兖跟前便已凉透了。

眼下这般安排,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先挫一挫此女的锐气。

倒是阿母来信所言,才是一桩真正的大事。

此前,她根据韩戟所查的蛛丝马迹,抱着试探的心思给阿母写了一封信,询问阿母是否记得,当年曾有一位京城贵人路过云州。未曾想,阿母不仅记得此事,甚至在当年也觉得此人莫名来云州蹊跷,曾暗里派人去查过。阿父素来不善政务,外人皆不知这些年云州尚能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少不得阿母以谢氏之才,在背后默默扶持为他规避了诸多纷争与祸患。

阿母信中说,那都城贵人姓孟名奎,是当年武将之中是极为耀眼的新锐。出身寒微,虽在朝并无深厚的根基,却凭借一身超群的武艺在军营之中屡立奇功,一路被破格提拔,甚至连升数级被封为校尉,深得朝上赏识与器重。来云州说是探亲顺路,暂作停留。期间,此人表现出喜爱云州所造的玄铁箭。当年慕道文为了讨其欢心的确送出不少,数量颇为可观。

阿母又道,可惜天意难测,就在他仕途一片光明之时,却意外生了祸端。

数年前,宫中节庆宴请文武百官,觥筹交错间,众人皆沉醉于美酒佳肴。不想,他却酒后失德,竟与当时太子的一位爱妾有了不清不楚的牵扯,被宫中侍卫撞见个正着。而后,更是仗着本领越狱畏罪潜逃,妄图逃离京城躲避追责,逃离途中更是重伤多名追捕之人。太子一怒之下,下令将他斩杀于逃亡途中,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如今此人已死,尸骨无存,无从追问当年他收了这批箭矢之后,究竟用在了何处。且,当年此人在云州得了箭矢之后,便直接返回了都城。眼下这箭矢的用途成谜,如要深查下去,恐怕需要亲自去一趟才行,有些事情韩戟等人恐不便出面。这般一来,继续留在隗州,便再无半分意义。

来此处有段时日了,那个猽北人久不得手,也该死心了吧。

明明是顺利除掉了一桩心头大患,翟兖却未觉心头有半丝放松。

坐在军帐之中,案上堆积着如山的公文,涉及军中诸事与地方治理,件件皆是要紧之事,可他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闷气,难以排解。站在帐内研究舆图的庞仓,倒是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心烦意乱的源头。

“侯爷,慕氏女已然平安抵达府邸。”

“可笑!”翟兖将手中的文书一放,带着几分不耐,眼底的烦躁更甚,“本侯岂会担心她?军师怎么也学着他人将笑话了。”

提及慕氏,庞仓不免有些神色复杂。

他与柳氏之父本是同袍,一同从军,出生入死,再加上柳氏的母亲是他族中之人,故以,榻更是将柳氏视作半个孤女,多年来颇为包容。此前,柳氏哭哭啼啼地寻到他,让他竭力劝说翟兖不可将那慕氏女带回魏州,他亦不惜倚老卖老,在侯爷面前说了许多劝阻的话。甚至慕氏来魏州途中,他明知那林中雾气有毒,也算到李格在前必会出言劝阻。但说到底,确实属于故意对其深入险境的行为视而不见。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柳氏的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些许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小动作也就罢了,她竟敢将手伸进军中,为了能重回镇远侯府,她甚至不惜以色诱人,勾引族中几个心性不定的后生,让他们在军中散布谣言,挑拨将士关系,最终惊动了族中长老,甚至险些引得不知内情的庞族之人大闹,影响军心。

这或许并非柳氏的初衷,她不过一时昏了头脑,可她行事这般不计后果,毫无底线,却如同一记当头棒喝,也将他彻底惊醒了

大善之家,即便家风再如何严谨,却也难免生出变数养出大恶之人;可大恶之家,再行事乖张,又焉知不会出一个良善异类?纵观过往种种,庞仓不得不颓然承认,自己此前行事终究是失了公允,既错看了人,也纵容了不该纵容之人。

“老夫经此种种,直至如今才知这慕氏的相貌倒是其次,让人折服的,倒是这聪慧坚韧之性。”庞仓叹息,“在那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蛇虫野兽出没,她孤身一人身陷险境却沉着应对险中求生。若非她是慕氏之后,倒不失为一位奇女子,配得上侯爷的气度。”

翟兖心神不宁低敷衍了几句,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抛下案上堆积的公务,径直起身回了侯府。万万没有想到踏入寝房的那一刻,心中的那点烦躁竟然升到了顶峰。

早已熟悉却多日未闻的沐浴过后的香郁绵长,已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安然卧于他的床榻之上,已然沉沉入睡。而床榻对面的那方小软榻边,竟方方正正地放着他的被褥。

他站在门口,足足立了数十秒。

这个慕氏,鸠占鹊巢,霸占他的床榻难道还上瘾了不成?此前,不过是碍于那都城使臣,他才不得已将床榻让给了她,如今,她竟得寸进尺这般肆无忌惮。他冷笑一声,迈步大步走至床前,刚想抬手摇醒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被面的瞬间,却又微微顿住了。

回来禀报的人只说她平安,却并未说,她也受了伤。

也是,他早该想到的,从那般高的悬崖之上坠落,经过山石的剧烈滚擦,侥幸有藤蔓缠住,缓冲了下坠的力道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怎可能毫发无伤?

露在薄薄锦被之外的可见之处,她的手臂上、脸颊上,布满了细细碎碎的刮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尤其是额头上的那一道,裂痕颇宽,皮肉微翻,还带着些许未干的血迹,即便是在夜间的烛火之中,看着便极为狰狞,怕是日后要留下一道疤痕的。而且,粗观之下,她竟几乎未涂任何疗伤的膏药,任由那些伤口裸露在外,仿佛要让其自生自灭一般,

哪个女子不珍视容貌,可她这样的做派,是个什么道理?

面前的人睡得极沉,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如此看上去竟有多几分难得的柔和,少了往日的锐利与冰冷。

翟兖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半晌,最终转过身走向了那方小软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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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觑
连载中壁上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