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闻

遣出去报信的人回来了,带回两个说不上好坏的消息。

其一,那日坠崖之后,翟兖差人找她去了。

许是当日她颇为识趣,始终与翟兖保持三尺之遥,给了随行女眷诸多与镇远侯攀谈亲近的机会,阴错阳差,引得诸女对她的赞誉颇高。是以,在听闻她失足坠崖之后,当场为她唏嘘不已者竟有五六人之多。自然,这般作态多半是暗藏心机,可气氛烘托至此,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翟兖就算另有打算也骑虎难下,也只能遣出大批人手前往崖底搜寻那使臣与她的踪迹。可惜,一行人在崖底细细搜寻了半日,只找到溪边岩石上的一滩血迹。即便后来将搜索范围扩至数倍,翻遍了附近的沟壑,奈何山高林密,终究是一无所获。

其二,云州慕氏那边来人了。说是她的阿父慕道文自她出嫁之后,日夜牵挂,念女心切,特意备了许多云州物产,遣了人星夜兼程送来隗州。而慕府新添的那名义女更是自告奋勇,口口声声说要前来探望她这位长姐,山水迢迢地随着物品,前日一同抵达了隗州。

自然,此刻跟着报信之人来的,还有那个早已红了两眼的积玉。

一见她的面便再也按捺不住焦灼,扑到她怀里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直将枝头栖息的雀鸟都惊得四散飞去。一面哭,一面还絮絮叨叨地自责,悔恨未能尽到照料女郎的职责,不知如何跟云州主母交代诸如此类云云。她费了好一番温言安慰,才让积玉渐渐收了哭声,敛了伤心。

“那照你的说法,那慕青子如今已经侯府住下了?”

积玉闻言,心头的莫名火气又涌了上来:“可不就是住下了。何止住下,此女打着探听您下落的幌子,三日两头便往侯爷书房跑,借着各种由头亲近侯爷,便是侯爷前往军营赴公务,她也巴巴地跟着,口口声声说要替您照料侯爷,真是不知廉耻。我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哪家正经人家的女郎能这般不知羞耻地上赶着贴附一位郎君恶,半分男女避嫌之心也无,更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更过分的是,她见侯府之中暂无女主人,竟径直上手安排起府中仆役们的大小事务,动作娴熟得仿佛到了自家府邸一般,倒像是她才是这侯府的女主人,真是岂有此理!”

慕青岫静静听毕,神色未变,转而又问:“阿父遣人来时,可有什么嘱托或是交代?”积玉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书信,低声道:“女郎,这是主母另行托人送来的亲笔信,特意嘱咐奴婢交给您,您好生瞧瞧。”纸上墨香淡淡,她飞速阅览一遍,将信中所言记在心中,随即出了屋子,将信笺掷入院中灶台上燃得炽烈的炉火之中。

山中无岁月,寒来暑往皆不知。

这几日醒来,每每便是看山间云卷云舒,观天边日升日落,日子过得悠悠长长。慕青岫立在竹屋前,望着眼前的翠竹绿水,倒也渐渐懂了为何世间有人愿流连于此,不问尘世喧嚣。只可惜,她终究没有那般富贵闲人的命,尘缘未了,俗事缠身。

“也罢,回去吧!”

元殷的脚伤尚未痊愈,暂可将她暂留在此处养伤,日后再寻个机会将人安置回府。

积玉是个急性子,又被那慕青子给气着了,直催着她立刻动身返程。慕青岫转念一想,自她来之后,卫恒想是为避男女之嫌隙,主动将这竹屋给让了出来,自己则迁往附近的寺院中清修。如今要走,于情于理总要打个招呼才好。

是以,她索性携了积玉,问了仆役,又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附近那座小寺找去了。不意好不容易抵达禅房之外,叩门许久,却未见卫恒的身影。四处询问寺中的僧人,才有一小僧躬身回话,说卫恒这几日都在帮着院里的工匠一同修葺后方的佛堂。慕青岫便又循着小僧指引的方向,绕过庄严肃穆的正殿、偏殿,又穿过静谧无声的佛堂,果然在寺院后方那处正在修葺的佛堂里,寻到了卫恒。

他着了一身素衣,手持一支绘笔,正神情专注地与工匠们描摹着一尊菩萨像。那菩萨像神态安详法相庄严,周身透着一股慈悲之气,而执笔之人亦是凝神专注,一笔一画皆透着虔诚,衣袂被山间微风中轻轻吹动,指尖落笔却从容不迫,眸中无半分杂念,仿似心中一片澄澈。午后阳光斜斜洒落,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尊半明半昧的菩萨脸上,亦映在卫恒的眉眼间,如此看上去,他竟与那菩萨法相,有了几分相映而成的肃穆。

慕青岫驻足于佛堂之外,静静看了许久,待此人一笔描摹完毕,才轻声唤道:“卫郎君。”

卫恒闻言回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侯夫人怎会来此处?这寺院偏僻,且佛堂正在修葺,难免杂乱。”

“我今日便要返程回侯府了,特来向卫郎君辞行,这几日叨扰你了。”

卫恒了然点头,“想来是侯府之人得了夫人安然无恙的消息,特意前来接夫人回去了。”

来接她?慕青岫心中不免自嘲,她倒从未指望那翟兖会派人来接自己。

想来翟兖听闻她安然无恙的消息,只怕此刻心中正郁闷不已,怎会又心思来接她?只是卫恒对他这位表弟这般信任,她亦不好当面诋毁,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简直如怨妇一般。

“有幸得卫郎君两次施手相救,于我真是再造之恩,这份恩情我慕氏自不敢忘。日后卫郎君若有用我之处,尽管来云州叩门,我定尽自己所能相助。世人皆言君子一诺千金,我虽为女子,亦有君子之风,当践行此言。”

卫恒的眸中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去云州寻你?夫人这话,倒像是日后便会离开隗州一般。”

慕青岫亦是浅浅一笑,“世事难料,往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皆看机缘罢了。”

“的确,云州乃是北境附近最是富饶之地,人物风流,难怪夫人对云州念念不忘。”

慕青岫微微一怔,颇感意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卫郎君也曾去过云州?”

“云州盛名在外,风物绝佳,我怎会未曾去过。且城中唯一依江水而建,高可摘星辰般的凤凰楼,雅致清幽,更是云州一大盛景。“他转身去水池净了净手,又从一旁随身携带的行箱中取出一物,缓缓递到她面前,“本来那日登门拜访侯府之时,便想将此物交还夫人,可惜当时时宜不对。如今夫人恰好在此,正好物归原主。”

慕青岫错愕望去,却见他手上却是一方海棠红的丝帕。

她自然知道,他方才说的那个地方。

凤凰楼坐落于云州唯一高地,周围虽无灵山环绕,却也独有一妙处。楼底有渭水的一支细流分支缓缓淌过,平日里潺潺水声,虽不及渭水浩渺壮阔,却也清雅别致。更不知从何时起此处有了一个习俗,未婚女子每逢出嫁前便会前往凤凰楼,以红帕许愿,祈求良缘顺遂,岁岁安澜。她出嫁之前,想着为图个吉利,阿母也曾带她去那高楼之处求了这方丝帕。彼时她只当是走走过场,却也并未十分在意。再加上出嫁之日一心留意翟兖的各方动静,无暇顾及其他,这方丝帕竟不知何时遗落了。

“此物……为何会在卫郎君手中?”

卫恒笑着解释:“侯夫人嫁出云州那日,抬脚登车之时不慎将此物遗落,恰好我撞见,便顺手替夫人保管起来,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再亲手交还夫人。”

慕青岫眼中的诧异更甚:“如此说来,当日大婚卫郎君也在场?”

卫恒却不再多言,只微微笑着望着她,神色温和,眼底藏着几分未说尽的意味,一副不做辩解,亦也不隐瞒之态。微光从佛殿门口斜射而来笼罩在他周身,光影交错间,慕青岫心头猛地一醒,似是豁然开朗,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便是当日那名替翟兖前来接亲之人?”

他只缓缓颔首,“那日我恰好途经云州,又恰听闻表弟大婚,本想登门道贺沾沾喜气,却又得知表弟因军务缠身,无法亲自前往接亲,打算派身边的一位将领代为前往。我身为他表兄,既恰逢其会,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失了礼数,让夫人受了委屈,由我代劳前往接亲,总好过让旁人前往。”

她想起那日脚步踉跄之时,从斜里伸出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将她扶住,心中不由又涌起一阵暖意。卫恒与翟兖既是表亲,定然知晓当年穆氏与翟氏之间的恩怨纠葛,本应如翟兖一般将她视为仇人之女,同仇敌忾,可他却屡次出手相助,这般胸襟与气度实属难得。

正思忖间,那卫恒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事,卫某斗胆想劝一劝夫人。这几日我同夫人相处虽言语不多往来清淡,但观夫人性情,亦是疏朗明净通透豁达之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日后回归侯府,风波定然不少,还请夫人切莫做自轻之事,当好好爱惜己身。女郎既是为自证慕氏清白才甘愿嫁入隗州侯府,难免要受那诸多委屈的。”

有关这件事,她本懒于同人解释。

可眼前的这个人,心胸坦荡,待人赤诚一片真心,她亦不好故意隐瞒:“倒是让卫郎君误会了。我素来睡眠不佳容易梦魇,当日被禁于侯府后房,那地方阴湿逼仄不见天日,夜里更是难以安睡,便多吃了两颗安神之药,不料一时失手用量过大,弄巧成拙反倒成了一桩笑话,被人误解成自寻短见,实在是惭愧。”

卫恒闻言愣了愣,随后倒是释然一笑,神色愈发温和:“如此便好,倒是卫某唐突了,未能弄清缘由便妄加揣测,还请夫人莫怪。此后山高水远,我本又是性情疏懒,云游不定之人,日后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还请夫人多珍重自身。”

慕青岫亦体会此人是一番好意,自然感谢不已。二人低声交谈颇是融洽,庭院之中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阴细碎浮动见,自然未能察觉不远处有几道人影匆匆掠过。

“此处,可已经彻底打探完毕?”

一身黑色便装之人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差错:“回侯爷,属下已按照侯夫人先前的说法,沿着溪流一路查探,仔仔细细搜寻过了,未有遗漏。那名都城来的使臣想来确实已然葬于野兽之腹。至于侯夫人现在的歇身之处,亦无半个男子的踪迹,唯有一名摔断了腿的女子在此养伤。卫郎君说,那女子亦是个爱花之人,在山中赏玩之时不慎摔伤,故而留在此处养伤,并无异常。”

“女子?”

翟兖眉头微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我这表兄,倒是何时都改不了那救死扶伤的毛病,如此心慈手软,什么人都敢往身边带,不分良莠。倘若哪天碰上一个歹人心怀不轨,岂不是自寻麻烦引火烧身?”他顿了顿,沉默片刻,又道,“罢了,这山中猛兽众多本就凶险异常,那人从山崖之下摔下,身上的血腥味定然引来了兽类也不稀奇。慕氏她若真想与那使臣勾结,图谋不轨,自有大把机会,不必等到摔下山崖之后这般大费周章,得不偿失。”

属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一眼翟兖此刻的神色,见他面色还算平静,才敢小心发问:“侯爷既然亲自来了此处,为何不顺路将侯夫人接回侯府,反倒独自一人踏上回程?”

翟兖拿眼冷冷瞥了此人一眼,“我来此处是为了查清那使臣的下落,并非为了那慕氏而来。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情面,值得本侯亲自来接,你倒是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属下见状不对,连忙讪讪地闭了嘴,垂首而立,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翟兖沉默片刻,又开口吩咐道:“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等着,负责护送她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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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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