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泰竞技早年由一批南欧移民和本地华商在新西兰共同创办的，俱乐部走廊两侧挂满了队内历年夺冠的照片。
主教练格雷格走在前面，迟越走在他旁边，单肩挂着运动包。
一路上，俱乐部的行政人员和几个从青年队路过的教练纷纷停下脚步。
“早，格雷格。”路过的体能教练打了个招呼，目光顺势落在迟越身上，笑着伸出手，“欢迎来到加泰，小伙子。”
迟越伸手跟对方握了握，态度不热络但也挑不出毛病：“谢谢，我是迟越。”
“我看过你上个月代表U17踢的那场决赛，最后两分钟连进两个，简直绝了。”推着理疗仪器的队医也凑过来，拍了拍迟越的肩膀，“大家都在期待你的新赛季。”
迟越微微点头。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他早就习惯了。在全新西兰的青少年训练体系里，所有职业俱乐部当初都争着抢着要他，但他最后哪儿也没去，偏偏选了加泰竞技。
不为别的，只因为加泰竞技是整个新西兰阵容最豪华，资源最顶尖的俱乐部，也是林安待了十年的地方。
迟越看过太多加泰的比赛。每一次，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要技术有技术，要速度有速度的顶级球员，最后都甘心围着林安踢。
所以他来加泰，从来不是为了给林安当下一任接班人。
他是来证明一件事，加泰竞技，不需要永远围着一个十号转。
主教练格雷格带着他推开了一线队大休息室的门。
此时正是训练前的休息时间，主力阵容的大部分人都围在长桌旁看战术剪辑。
格雷格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一下：“大家先放下手里的事情，给大家介绍个新成员。”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带着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在迟越身上来回扫动。
迟越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德国人，混血轮廓比一般华裔更深，眼睛是很深的棕黑色。再加上一八八的身高条件，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迟越，十八岁，刚从西岸联签过来的。”格雷格言简意赅，伸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年轻人，“上赛季青少年联赛进球纪录保持者。他踢的是九号位，速度和爆发力你们在录像里应该都见识过。”
几个本地长大的白人老队员挑了下眉，发出几声善意的口哨。靠窗坐着的几个华裔球员则用粤语和国语交流了几句，神色里带着几分对这个明星同胞的打量。
迟越迎着这些目光，神色坦然。因为他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中央，从来不需要对谁低头。
“行了，多余的客套留到场上。”格雷格看了看手表，“给你们五分钟换衣服，五分钟后，训练场集合。”
队员们纷纷站起身，朝着更衣室走去。
迟越拎着包，一进更衣室，他的视线就越过人群，定格在最中间那堵墙上。那里挂着一件蓝白色的主场球衣，是十号。
上面的名字是“LIN. A.”
林安。
迟越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位置，这布置，搞得像供神一样。
他扫视了一圈更衣室，中央摆着一块一米宽的战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代表球员的磁片，蓝色和红色的马克笔线条交错纵横。
战术板上画的是进攻线路，所有的箭头最终几乎毫无例外地绕回了那个十号磁片上。
“你就是迟越？”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迟越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了林安。
跟球场上的锋芒毕露不太一样，现实中的林安没有一点队长该有的压迫感。
他黑发黑眼，头发偏软，眼睛大大的，眼尾微微往下压着，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乖。鼻梁窄而挺，脸型也窄，五官放在一起很清秀，看着不像在一线队踢了十年球的老前辈，倒像是哪个学校里成绩很好，但不太爱说话的学长。
林安父母那一辈就从中国移民到了新西兰，他本人是在奥克兰出生长大的华裔，中文说得很溜。
他不高，至少在一米八八的迟越面前矮了大半个头，身上穿的黑色训练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皮肤。
这就是加泰竞技的核心？
林安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没有运动员身上常见的那种傲气和侵略性。
“你是新来的中锋？”林安问。
迟越挑眉。
林安点了下头：“你在U17的录像我看过。”
更衣室里换衣服的动静不知不觉小了下去，几个老队员看似整装待发，但其实耳朵都竖得老高。
迟越语气带着年轻人的锐气：“队长有什么指教？”
林安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下盘稳，爆发力也很好。”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话没说完。
果然，下一秒，林安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但你不太适应团队作战，习惯靠自己解决问题。你得学会和队友打配合。”
林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队长训新人的架子。可正因为如此，在迟越听来才更像一种高高在上的评判。
迟越盯着他看了几秒：“队长，你第一次见我，就给我下结论？”
林安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我看过你最具代表性的几场比赛录像，没有凭空下的结论。”
迟越：“……”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仅讨厌，而且虚伪。
迟越见过太多所谓的“老实好人”。说话温和，表情无辜，永远不和人正面起冲突。林安看起来就是这一流派的顶峰，装得老实无害。
实际上呢？一个这么核心的位置他坐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真像表面这么简单。
迟越冷着脸走到战术板前，抬手拿起代表九号的磁片，当着林安的面，往中心一按。
“我觉得以我的个人能力，就够了。”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迟越转过头，看向林安，笑得挑衅：“不像有些人，需要靠全队人喂球才能踢。”
这话一说出口，更衣室里的人脸色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先站起来的是球队的左边锋罗嘉树。他听见这句话，把换下来的衣服往柜子里一扔，气愤道：“迟越，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
旁边的后卫也皱起眉，直接走到林安旁边，侧身把他挡在身后。
迟越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只是打量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全带了敌意。
就好像他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冒犯了林安，而是冒犯了他们所有人。
真是好笑。
他还没把林安怎么样呢，这群人就已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急着替他出头。
然而林安只是抬了下手，安抚地跟旁边人说了声：“没事。”
他走上前，重新看向了战术板，认真地看了看迟越按下去的位置，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俩人离得近了，身高差距一下拉大。
迟越年轻的身体里全是压不住的攻击性，像一把刚磨出来的刀，还没开刃呢，就已经急着出鞘了。
迟越眯了下眼：“为什么不行？”
林安抬手，把那块九号磁片拿起来，重新放回了原本偏向肋部的位置。
迟越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林安解释道：“团队合作才是足球的核心。”
迟越冷笑：“那是没本事的人才觉得。”
林安看他一眼。
迟越以为他要发火，可林安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一句：“也可能是你还没遇到过强劲的对手。”
这句话比直接骂人还难听。
迟越盯着他，慢慢笑了，语气里带着冒犯：“队长，你平时就这么教新人？”
林安想了想，摇头：“你这么踢不行。”
就在气氛绷到极点的时候，刚离开的格雷格又推门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战术板，又看了看站在板前的两个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球员大多数年轻气盛，互相看不顺眼的事情屡见不鲜，但能让林安和别人起冲突，这倒是一桩新鲜事。
格雷格打破了僵局，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放：“正好。林，迟刚上一线队，对整体体系还不熟。接下来两周，你带他训练。”
迟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林安也愣了一下。他看向主教练，问道：“我带他？可我的踢法不一定适合他。”
格雷格点头：“他要学会怎么在你的身边踢球。”
林安接到指令后，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对一个天才前锋来说有多刺耳。
过了几秒，林安才点头：“可以。”
迟越：“我说我同意了吗？”
迟越转身对着格雷格说：“我不围着别人踢。”
林安解释道：“不是让你围着我踢球，但你需要跟队员都磨合好，队员之间才有默契。”
林安像是怕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你个人能力很强，但这不够。”
迟越突然往前逼近一步， “林安。”他第一次直接叫对方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加泰没了你就不会踢球了？”
林安抬头看他，安静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点疑惑：“我没这么想。”
“我只是想你尽快熟悉队员。”林安说。
迟越一瞬间竟然被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忽然怒极反笑：“行。” 他一字一句道：“别到时候，我还没学会配合，你先跟不上我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更衣室一角登时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罗嘉树几个人抱起胳膊，看他的眼神冷淡里裹着明晃晃的不屑。加泰这么多年，天才见得多了，还真没见过狂得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 。
主教练格雷格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在球场上太有个性的球员也不见得是好事。
可林安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足球 ，抬起头看向迟越：“你准备好了吗？ ”
迟越冷冷地看着他：“干什么？”
“去训练场。你不信，那就踢一场。”